第218章 剪不斷理還亂

  黃淮左躺了回去,背靠椅子,回憶著種種細節。

  當初謝廣坤當街強搶民女,被關進順天府,想來曹虎在其中出了不少力氣。

  那時他親眼瞧見,這位曹推官見了謝家的人,腰彎得比誰都低,一臉諂媚,活脫脫一個狗腿子。

  這樣一個人,竟把他塞進錦衣衛北鎮撫司,掌管詔獄、專辦謀逆大案的地方,怎麼想怎麼荒唐。

  錦衣衛是什麼去處?那是皇帝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一個連謝廣坤都能隨手拿捏的廢物,憑什麼進得去?

  

  黃淮左搖了搖頭,把這些荒唐的想法暫時按下了去,低頭繼續看那摞卷宗。

  可這一回,他剛翻了兩頁,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一頁一頁地往後翻,速度越來越慢。

  燭火被穿堂風吹搖曳起來。

  臉上的神情卻是越來越沉重。

  看到最後,他乾脆把卷宗往案上一攤,閉起了眼睛。

  思緒混亂,剪不斷理還亂。

  黃淮左覺得此刻的腦袋有些癢。

  調查個案子,竟然會如此複雜和費腦力。

  單單這一天下來,他就覺得自己死了不少腦細胞。

  下次見到趙知微,必須讓他加錢,不然就不幹了。

  片刻,他猛地睜開眼,眼睛明亮。

  「不對……」

  「這份供詞,漏洞百出。」

  黃淮左重新坐直身子,提起毛筆,拿過一張宣紙,在上面寫寫畫畫。

  第一,五城兵馬司的現場記錄寫得明白,趙婆子和李員外那一伙人,是在一座已經被封禁的府邸前交易時被拿的。

  那座府邸,是趙馨兒原本的永嘉郡主府。

  京城那麼大,偏僻巷子那麼多,可他們幹什麼不好,為什麼偏偏要把買賣做到一座查封的郡主府門前?

  若是按偏僻處置,京城中還有無數個比這座府邸好的去處,為何偏偏就選此處?

  第二,老龜說,進出醉仙樓的,全是十五六歲的美貌女子。

  可趙婆子他們這一案,經手的、解救的,大多是十歲以下的孩子。

  這兩批人,根本對不上。

  第三,趙婆子和李員外,對醉仙樓里那批十五六歲的姑娘,到底是知情,還是不知情?

  若知情,供詞裡為何一個字都沒提?


  若不知情,那批姑娘又是經誰的手?

  第四,李家莊和京城兩處解救出來的,黃淮左都看過名單,全是孩子,沒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大姑娘。

  那些未登記在冊的十五六歲的姑娘到底去哪裡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第五,當晚還跑了一個人。

  王大山,也就是和順賭坊的王姓大漢。

  一個在和順賭坊里裝成唯唯諾諾的打手漢子,為何腰騙過劉一手等人的試探?

  到底是為了什麼?是在隱藏還是有別的原因?

  不僅如此,王大山還是個深藏不露的劍道高手,連劉聽雲等人聯手,都沒能輕易留住他。

  他在這其中,到底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黃淮左把毛筆往筆山上一擱,揉了揉眉心,覺得思緒越發混亂。

  他也算看明白了,趙婆子和李員外這案子,之所以能這麼快結案,是因為這兩人,供出了一份能抓人的名單,而名單的背後牽出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人證、物證、口供,樣樣齊全,順著名單一路抓下去,端了一窩又一窩,辦得那叫一個漂亮。

  罪犯被抓,官員得了功績。

  何況朝廷要的是一個結果,百姓要的是一個交代。

  如今結果和交代都有了,誰還會閒著去翻這份供詞底下,到底合不合理。

  黃淮左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這條證據鏈太順了,順得像是有人特意備好了,餵到官府嘴邊的。

  「看來,得重新走一趟了。」

  黃淮左睜開眼,趁著時間還不算晚,早點查完早點回去躺平。

  「看來要走一趟被封的謝府,還有趙馨兒的那座郡主府。」

  他起身推門,外頭寒風灌進來,吹得他直哆嗦。

  「來人。」

  「在!」

  「去庫房,給本官找兩套捕快的衣服來。」

  不多時,兩套半舊的皂衣黑帽捧了過來。

  黃淮左朝外喊了一聲:「聽雲,聽風,你們倆進來。」

  劉聽雲和劉聽風一前一後進門,肩頭上還帶著雪花。

  「換上。」黃淮左把衣服遞過去,「以後跟著本官出門辦事,就穿這身,進出衙門,都方便些,省得被人當成閒雜人等攔在門外。」

  劉聽風捧著那身捕快服,眼睛都亮了,左右比畫:「三少爺,穿上這個,我算不算也當官了?」


  「算個屁。」黃淮左沒好氣,「在外面惹了事,別報我的名字就行。」

  劉聽雲依舊話少,接過衣服,默默點了點頭。

  黃淮左看著這兩人,心裡卻在嘆氣。

  他現在真是無比懊惱。

  好好的贅婿不當,好好的酒樓生意不做,怎麼就鬼迷心竅,跟皇族沾上了關係?

  還是太貪了,想著榜上皇權好辦事,結果卻是換來這「滔天禍事」。

  這七品的推官,真他娘的不是人做的。

  別人當官是撈錢,他當官是撈命。

  「早點查完,早點收工,早點回去躺著。」黃淮左緊了緊官袍,自我安慰了一句。

  「走,先去謝府。」

  ......

  馬車轆轆,碾過殘雪。

  車廂里,黃淮左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翻看謝廣坤的卷宗。

  謝廣坤的案卷,比他想的還要厚。

  裡頭有一條,讓黃淮左頗有性質。

  卷宗上記著,京中的商賈勛貴之間,素來有交換侍女、小妾的愛好,也有互相贈送的風氣。

  今日我送你一個美婢,明日你換我一個嬌妾,美其名曰「人情往來」。

  謝寶定是個出了名的妻管嚴,府上母老虎看得緊,他自然是不敢沾這些地。

  而謝廣坤,則是此道中的好手,經常幹這種事情。

  卷宗里寫得明白,那個在謝府里伺候的侍女小紅,就是謝廣坤跟別人交換而來的。

  黃淮左的目光停在這一行上,有些疑惑。

  交換?

  跟誰交換?

  他懷疑是不是自己看漏了什麼信息,把卷宗來回翻了兩遍,眉頭越皺越緊。

  這卷宗裡面,確實沒有寫。

  小紅是從哪裡換來的,原主又是誰,又經了誰的手,一個字都沒有。

  那些被交換、被贈送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他放下卷宗,閉上眼,一條條線在腦子裡開始有串聯起來的跡象了。

  會不會,那批十五六歲的女子,就跟這個交換美婢的事情有關?

  從鄉間把孩子拐出來,要有人盯梢、有人運送、有人接應。

  進了京城,還要有有經驗的人去盯著;

  往後,便要借醉仙樓這樣的地方轉手,再經勛貴之間「交換」「贈送」的路子,分流到一座座府邸里去。


  這是一個環。

  拐賣、中轉、洗白、交換、藏匿,環環相扣。

  想要讓這個環無聲無息地轉起來,從上面的高官,到下面的車夫、馬夫、牙婆、老鴇,都得全程配合。

  只要有一環鬆了,就是掉腦袋的事,可它偏偏能藏這麼多年。

  憑什麼?

  黃淮左睜開眼,「背後那些風月之所,絕對脫不了干係。」

  醉仙樓只是浮在明面上的一處,或者是故意推出來擋災的。

  春風樓,還有那些大大小小的銷金窟,又有多少是乾淨的?

  「三少爺,謝府到了。」車外傳來劉聽雲的聲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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