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沈修齊
沈青黛的書房內,炭火噼啪輕響。
沈青黛坐在案前,手中的風俗雜記,卻許久沒有翻頁。
她抬頭看向正往炭盆里添炭的婢女青環:「青環,姑爺今日去了何處?」
青環動作微頓:「回小姐,姑爺今日帶著他的下人和婢女去了弄雲巷,後來.....」
「後面怎麼了?」沈青黛翻頁的手停了下來。
青環欲言又止。
「說罷,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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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爺後面去了醉仙樓。」青環聲音有些低。
「醉仙樓?他去看了今日的花魁出閣?」
青環點點頭:「是,不過姑爺沒花銀子。」
沈青黛笑了笑,心下瞭然。
剛入沈家,例錢也還沒給他,他入贅沈家的時候,也都沒有什麼嫁妝。
那家店鋪她差人去看過了,破破爛爛的,修繕肯定還要花不少錢。
如果他安分守己,表現得還不錯,興許自己可以出一筆錢,將他的店鋪修繕修繕。
她合上書冊:「知道了。記得跟帳房說一聲,每月給他例錢,別讓人說咱們沈家苛待女婿。」
青環應聲退下。
沈青黛獨自坐了一會兒,目光不自覺地落向案角那張抄來的宣紙上,輕聲念出那行字: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望著窗外的飛雪很久,才低聲自語:「這詩……真是紀公子所寫?」
夜色漸濃,黃淮左剛從醉仙樓出來,順路買了一包果脯揣在懷裡,他嘗過了,太酸,不喜歡,還是留給小桃吧。
本想買串糖葫蘆,轉了大半條街才發現,根本沒人認識這個東西,只好作罷。
回到沈家時,小桃正帶著劉一手在門口張望,見他身影便小跑著迎上來:「三少爺!你再不回來,我都要拉著劉大哥去找你了。」
「給你買了果脯。」黃淮左把紙包塞進她手裡,拍了拍她腦袋上落的雪,「進去吧,外面冷。」
小桃接過,眼睛笑得眯成了月牙狀。
沈家的晚飯比成國公府稍好,但也好得有限。
肉類幾乎無一例外,全是清水燉煮,鹽里還摻著雜質,入口微苦,肉的腥臊味依舊是很重。
黃淮左一個現代人的味蕾,自然是吃不慣的。
好在還一碟小醃菜倒是很符合他的胃口,這才讓他吃下了半飯,他暗暗決定,等明日雪停了,定要自己動手做一頓飯。
雖然沒吃飽,但也依舊保持著飯後消食的習慣,披上外衣在沈家大院消食去。
雪越下越密,沈家庭院裡覆蓋了一層薄雪,黃淮左饒有興趣地踩在上面。
要說他最喜歡的運動是什麼,那必定是雪中散步。
黃淮左沿著迴廊慢慢走,遇到下人便點頭致意,倒也不覺拘束。沈家都知道這個入贅姑爺的身份,不過他對那種平易近人地姿態,也讓下人們有些意外。
與黃家不同,沈家即便對他這個贅婿冷淡,也維持著最基本的體面。
走到書房附近時,他本想繞道,卻聽見門內傳來的爭執聲。
「你們工部這幫人,年年要錢修堤,修了幾年?水患年年有,銀子年年打水漂!」沈萬三的聲音裡帶著疲意,「國庫空虛,哪還有餘錢給你們填無底洞?」
「父親!堤壩不修,決堤後淹死的不還是百姓?」沈修齊難得動了氣,「撥錢修堤是戶部職責所在,更是分內之事!」
沈萬三重重拍案:「你懂什麼?銀子就那麼多,給了工部,北方前線將士吃什麼?」
「哎,最近朝中局勢不明......不是父親不想....」沈萬三重重嘆息道。
「可是父親,修堤壩是有利於朝廷,有利於百姓的事情,這與朝廷局勢不明有什麼關係?」
「你還年輕,許多東西不是表面這麼簡單,」沈萬三放下手中的摺子,「對我們沈家虎視眈眈的人不少,只要沈家稍有不慎.......這堤壩非修不可嗎?」
門內沉默了一會,隨即沈修齊摔門而出。
黃淮左正想轉身迴避,卻被撞了個正著。沈修齊看見他,略微意外,隨即收起臉上的怒色,勉強笑道:「淮左?這麼晚了還沒歇息?」
「大哥,」黃淮左拱了拱手,「飯後消食,路過這裡。」
沈修齊嘆了口氣,抬步往前走了幾步:「陪我走走?」
兩人並肩沿迴廊緩行,雪花落滿了肩頭。
沉默走了一段路,沈修齊忽然開口:「淮左對以後有什麼打算?若想入朝為官,父親和我替你謀個一官半職,不是什麼難事,若是想要走科舉之路的話,你這身份.....」
沈修齊並沒有說完,不過黃淮左也清楚,贅婿的身份,註定是走不了仕途,不過他也不想,自己好不容易找到躺平的方式,可不能就這麼毀了。
黃淮左連忙擺手:「大哥說笑了,我胸無大志,只想安穩過日子。」
沈修齊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實在。」
黃淮左猶豫著開口:「方才……大哥在和父親爭堤壩的事?」
沈修齊腳步微頓,苦笑著搖頭:「理念不合罷了。他有他的難處,我有我的堅持。」
他看了一眼漫天飛雪,語氣沉重,「京郊幾處堤壩年久失修,若開春雪水化得太急,隨時可能決口。工部催了不下十次,戶部撥不出銀子,就這麼拖著。」
說完後,沈修齊又搖了搖頭,自己這是想什麼呢,一個連考取功名都沒有資格的贅婿,跟他說這些也沒有用。
沈修齊又笑了笑:「淮左你就當是大哥的牢騷吧,這次修堤壩是我提議的,完不成也就是受懲罰罷了,大不了貶遠一點。」
黃淮左卻站住了腳。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堤壩決口,淹的是京郊百姓,若真發了大水,沈家作為戶部侍郎府必定要出面賑災,連帶著他這個沈家贅婿也休想躲個清閒。
如若鬧不好,朝廷追責下來,沈修齊被問責,而沈家就他一個男丁,那豈不是說,他剛抱上的大腿就得折了?
如果自己現在就有實力了,那還可以觀望,可現在自己也是剛解決溫飽問題,哪有自保能力。
到時候別說躺平,怕是被連累也說不定。
不行,自己一定要保住這條大腿。
「大哥,」他猶豫了很久,「修堤不一定要從國庫硬擠銀子。」
沈修齊回身,目光裡帶著疑惑:「怎麼說?」
「堤壩決口,說到底是因為老堤撐不住水勢。與其年年拿錢去補舊窟窿,不如把這筆帳算在別處。」
黃淮左斟酌著措辭:「京郊不是有漕運碼頭麼?每年往來商船交的稅費,能不能劃出一部分專款專用,只用來修堤壩?」
沈修齊眉頭微皺,思索了片刻:「漕運稅銀……一向歸內務府統收統支,若要截出一部分,需要戶部和內務府兩方點頭,怕是比直接向國庫要錢還難。」
「那就在『名頭』上做文章。」黃淮左看了他一眼,「不叫『修堤銀』,叫『漕運安防銀』。」
「沿河商戶交的,不是加稅,是買『水運保障』。商船不出事,商家才敢走貨,這叫花小錢買平安,對誰都有利。」
他說完便住了口,覺得自己話有點多。
可沈修齊卻沉默了很長時間,雪落在他肩上,積了薄薄一層。
「淮左,」沈修齊緩緩開口,「你以前……真的沒讀過書?」
黃淮左笑了笑:「小弟資質愚鈍,從小就不愛讀書。」
沈修齊沒再追問,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日我同父親再議一議。」沈修齊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這事若真能成,我請你喝酒。」
黃淮左望著他消失在迴廊盡頭的背影,急忙搓了搓凍僵的手指。
心裡默默補了一句:那得先把酒的度數提上去,喝大魏的米酒,還不如喝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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