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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指尖燙

  晏斯年拿著瓶子的手沒停,又抿了一口。

  「巴黎水。玻璃瓶的。走廊自動售貨機里沒有那牌子。」她補了一句。

  他把瓶蓋擰上了。動作很慢,擰了兩圈才卡到位。

  「校門口便利店買的。」他說。聲音比平時矮了半度。「晚會前出去拿東西,順路。」

  「順路。」宋泠伊重複了這兩個字。

  嘴角擰了一下,不是諷刺,是一種遲到太久的、來不及消化的恍然。

  廚房燈打在他側面。他的下頜線繃著,不是緊張,是常年的習慣——把所有鬆動的部分收進骨骼和肌肉的紋路里,不讓人讀出多餘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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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動。

  她伸手,指尖捏住了他左手的袖口。

  家居服的布料軟,被她拽著往下墜了一點。沒用多大力氣,就是捏著——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實在的,不是她腦子裡翻出來的某個大學走廊上的灰色側影。

  他的手臂收了一下。

  不在關節,是整條手臂的肌肉同時繃緊又放開。那瓶礦泉水被另一隻手握著,塑料瓶身發出一聲細碎的輕響。

  宋泠伊沒說話。

  她就杵在那兒,拽著他的袖口,不說話。

  廚房裡安靜到冰箱的運轉聲變成了主角。感應燈因為兩個人都沒有大幅移動,過了一會兒暗了一檔。

  她不知道這樣站了多久。三十秒,或者一分鐘,或者更長。

  然後她鬆手。

  指尖從袖口布料上滑走的時候,指甲擦過他手腕內側的皮膚。不是故意的。但那一下觸感太具體了,具體到兩個人都沒再動彈。

  「上樓了。」她說。轉身往外走。

  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步子正常。上樓梯的時候也正常。到二樓拐角的地方,她停了一下——回頭往下看了一眼。

  廚房的感應燈又亮了一檔。他還站在料理台前。礦泉水放回了檯面上,手空著,撐在邊沿。水龍頭不再滴了。

  她收回視線,進了房間,關門。

  床頭燈打開。沒去洗漱,直接躺下,被子只拉到腰。天花板在燈光下有一圈暖黃的光暈。

  閉上眼睛。

  翻來覆去的不是傅書珩在門廊下面掉的那些眼淚,不是他那句「你到底還是沒放過」,不是宋朝偉走之前那個複雜的回頭。

  是剛才。


  他背對著她站在水槽前面。家居服領口後面露出後頸一段線條,從髮根一直延進衣領里,繃得很直。

  她拽住他袖口的時候,那條線沒松。

  到凌晨兩點四十幾分她還醒著。手機屏幕亮過三次——兩條工作群消息,一條周漾發的語音。都沒點開。

  三點過幾分的時候,走廊里有一聲極輕的響動。

  宋泠伊偏過頭看向門。

  門縫下面透進來的光變了一下——有人從門前經過。腳步只有兩下,然後停了。

  停了四五秒。

  重新響起,走遠。樓上的門開了又關,聲音壓得極輕極輕。

  宋泠伊把被子拉到肩膀,翻了個身面向牆壁。右手蜷在枕頭旁邊,手腕空著——腕托還在行李箱裡,沒拆出來。

  她想,明天得把那個腕托拆出來用了。

  閉眼之前最後剩下的畫面不算完整:一瓶巴黎水,玻璃瓶身冰涼,遞到她手裡的時候,對方的指尖縮得很快。

  大學四年,她從來沒認出那雙手的主人。

  現在認出來了。

  ……

  宋泠伊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下樓。

  冰箱裡翻出半袋吐司、兩片芝士、一個番茄和幾根生菜葉。砧板拖出來的時候蹭了一下案台邊緣,聲音不大,但樓上有個窸窣的響動——翻身,或者醒了。

  她沒管。番茄切片,芝士對半,生菜過了一遍涼水甩干。兩份三明治碼得整齊,一份多夾了半片芝士,另一份多放了兩片番茄。咖啡機按下去的時候,樓梯上有了腳步。

  晏斯年下來了。頭髮理過了,換了件藏青長袖,袖口往上推了兩截。

  他走到餐桌前站了兩秒。視線掃過那兩份三明治——一份擱在日常用的白瓷盤裡,另一份擱在他慣用的灰瓷盤裡。

  沒問。拉開椅子坐下。

  宋泠伊把咖啡端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吃早飯,中間隔了一排調味瓶和一個插著紙巾的竹筒。歲歲蹲在餐桌腳底下舔爪子,尾巴掃來掃去。

  吃到一半,晏斯年把鹽罐往她的方向推。她伸手去接。

  指尖碰了一下。

  不是擦過,是碰到了。他的食指指腹抵在鹽罐側面,她的中指搭上去的時候正好壓在他的指甲蓋上。

  兩個人的手都沒動。

  三秒。

  宋泠伊先收回來。拿著鹽罐往三明治上撒了一點,不多不少。


  晏斯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沿擋住了半張臉。

  整頓飯吃完,誰也沒提昨晚的事。不提傅書珩,不提門廊底下那些話,不提廚房裡袖口被拽住的那幾十秒。

  盤子收進洗碗機的時候,宋泠伊的手機響了。

  周漾的消息:你昨晚怎麼了?語音沒回。還活著嗎?

  她打了兩個字:活著。

  又補了一條:在忙,晚點說。

  把手機揣回兜里,走到客廳坐下,翻開昨晚沒看完的那本日記。

  晏斯年進了書房。兩扇門都開著,走廊把兩個人連在一條視線里,但誰也沒往那邊看。

  上午十點出頭,晏斯年的手機在書房響了。

  宋泠伊的注意力從日記上抬起來。書房那邊的聲音壓得低,她只聽見幾個詞——「護工」「手機」「空殼」。

  通話持續了大概四分鐘。掛斷之後又是兩分鐘的安靜。

  然後書房的椅子往後推了一下。晏斯年拿著平板走出來,把屏幕擱在茶几上,朝她的方向轉了個角度。

  「調查團隊的二次反饋。」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檔,標題寫著「怡年堂康養中心——第二階段調查摘要」。

  宋泠伊往下滑。

  第一條:許正行住院費用的支付渠道,不是蘇晴個人銀行帳戶,是一家註冊在海淀區的小型貿易公司——「盈和商貿有限公司」,法人叫陳志勇。但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經股權穿透後指向蘇晴。註冊資金十萬,成立不到八個月,沒有任何正常業務流水,唯一的支出就是按月打給怡年堂的護理費。

  空殼。

  第二條更讓人看不下去。護工私下透露,蘇晴大概每隔十天來一次,每次待不超過半小時。來的時候不進病房,在護士站跟值班員交代幾句就走。交代的內容固定:不准給老人用手機,不准接待任何來訪者,如果有人自稱家屬要求探視,先打電話給她確認。

  老人的手機在轉院第二天就被收走了。理由是「怕影響休息」。

  宋泠伊的拇指按住了屏幕。

  第三條。護工還說了一件事:老人清醒的時候會反覆問一句話——「泠泠來過沒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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