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日記夾層
如果這份文件真實存在,如果外公手裡確實持有信託原件,那宋朝偉這五年用她媽的名義霸著的那百分之十五股份,連同後來他挪用轉讓的份額——全部是非法處置。
她閉了一下眼。
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不是憤怒,是她外公。
許老爺子住院,宋朝偉用各種理由攔著她不讓探病。理由從「老人需要靜養」到「你去了他反而激動」,花樣翻了一遍又一遍。她之前以為那只是宋朝偉控制她的慣用手段——現在看來不止。
他是怕她跟外公碰面。
怕老人家把這件事告訴她。
宋泠伊把日記本合上,手心覆在封皮上。皮面被她媽的手摩挲了無數遍,觸感又軟又滑,像嬰兒穿舊了的棉布。
她重新翻開最後幾頁,逐頁檢查有沒有遺漏。寫滿字的頁已經翻盡了,後面是空白頁。她用拇指一頁一頁撥過去。
撥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指腹碰到了後封皮的夾層。
皮面和內襯之間有一點點鼓起來的弧度。
宋泠伊把日記本翻過來,封底朝上。皮革內襯的一角沒有縫死,留了一條不到兩厘米的開口,像是有意留的。她把小指伸進去,勾了一下。
一張薄紙。
折了兩折,對半再對半,壓得極平,拿出來才紙片大小。展開之後是半張A5的白紙,上面只有兩樣東西——
一行地址。
一串數字。
地址寫的是:「京市西城區宣武門外大街xx號xx大廈0903室」。
數字一共八位:47-15-82-06。
保險柜密碼。
宋泠伊盯著這兩行字,拇指在紙面上摁了一下,紙很薄,能感覺到下面膝蓋骨的硬度。
她媽把全部的退路縫在了一本日記的夾層里。
一份信託文件,一個保險柜,一串密碼——這條線只要連完,宋朝偉手裡那張牌就廢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晏斯年:到了嗎?
她抬手看時間,出來已經快兩個小時了。宋泠伊把那張紙原樣折好塞進自己錢包的夾層里,日記本裝回皮箱,連同銀手鐲、信封和那隻布袋一起,全部裝進她隨身帶的帆布袋內。遺物箱太大帶不走,暫時留在原地。
她把櫃門關上。
起身的時候腿有些麻,蹲太久了。她扶著窗台站了一會兒,餘光掃到窗外——樓下的路燈亮著,她的舊公寓樓對面就是那條她走了二十幾年的巷子。小時候許瑤牽著她走,後來她一個人走。
宋泠伊拎著帆布袋出了門,反鎖。
電梯裡她掏出手機回消息:在收東西,馬上走。
打了兩個字又刪掉,重新編輯:找到一些我媽的東西。回去跟你說。
她按下發送。電梯到一樓,門開了。
帆布袋裡日記本的一角硌著她的小臂。那個地址她已經記住了——宣武門外大街,0903。
明天去。
她推開單元門往外走,夜風灌進來,三月底的京城還冷,她攏了攏領口。手機在口袋裡再次震動。
是晏斯年,只回了兩個字:
等你。
宋泠伊握著手機站在路燈底下,低頭看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媽的日記里,那段關於信託的記錄寫的是「執行人寫的是爸爸」。
執行人是外公。
而外公現在住在醫院,她連病房號都不知道。
但有一個人知道。
上次她在醫院取化驗單被廣播叫號的那天,走廊盡頭516病房住著的那位老人——晏庭松,晏斯年的爺爺——就在同一層樓。
同一家醫院。
同一棟住院樓。
她外公的病房,晏斯年知不知道?
宋泠伊攥著手機站在原地,帆布袋的帶子勒著右肩,夜風把她的頭髮吹過來糊了半邊臉。
她沒有馬上上車。
她在想另一件事。
晏斯年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份合同有問題,知道卡其律所的底細,知道林啟正和趙宏遠的關係,連那份會面備忘的複印件都不知道從哪裡拿到的——他掌握的信息量遠比他表現出來的多。
那他是否也知道,她外公手裡有一份信託文件?
地庫入口的燈管閃了一下。宋泠伊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把帆布袋放在副駕,系好安全帶,發動引擎。
方向盤握住的瞬間,她低頭看了一眼副駕座上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日記本的棕色封皮露出半截。
她媽寫的最後一行有字的那一頁,她記得最後一句話:
「泠泠,媽媽能留給你的不多了,但這些夠你護住自己。」
宋泠伊掛上倒擋,車緩緩駛出地庫。
手機屏幕亮在副駕的帆布袋旁邊,晏斯年那條「等你」還停在對話框最上方。
她開上主路,導航顯示到家還有十八分鐘。
到家。
這個詞她今天用了兩次,兩次指向的都是同一個地方。
導航的女聲報了最後一個路口,宋泠伊把車停進地庫,熄了火。
帆布袋從副駕拎下來的時候,日記本的銅扣磕了一下車門框。她低頭看了看——扣沒壞,皮面上多了一道淡白的擦痕。
三樓書房的燈亮著。
宋泠伊上樓的時候沒敲門,門本來就沒關嚴。晏斯年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列印出來的住院信息查詢授權書模板,筆擱在旁邊,墨水筆帽擰開了還沒蓋回去。
她把帆布袋放在沙發上,拉開拉鏈,把日記本拿出來擱在茶几上。
晏斯年的目光落在棕色封皮上,沒動。
「我媽的日記。」宋泠伊在沙發扶手上坐下來,手掌壓著日記本的封面。「裡面有一段關於股份的記錄。」
她把日記本翻到那一頁——工工整整的字跡,一筆一畫按著格子寫,像是在病床上拼了全部力氣留下的。
晏斯年走過來,站在茶几旁邊看。
他沒有拿起日記本,只是彎腰,視線貼著紙面把那段話讀完。
「百分之二十三。家族信託。執行人是你外公。」他直起腰,右手食指在褲縫處點了兩下。「日記里有沒有提到信託公司名稱?」
「沒有。只寫了文件給了我外公一份,保險柜一份。」
宋泠伊從錢包夾層里抽出那張對摺了兩次的薄紙,展開,推到他面前。
晏斯年看了一眼地址和那串八位數字。
他沒碰那張紙。退後一步,兩手插進褲兜,整個人的重心微微後移——這是他消化關鍵信息時的習慣動作,宋泠伊這一周已經見過好幾回了。
「如果這份信託文件是真的,」他開口,語速比平時慢了小半拍,「整個案子的性質就變了。」
「怎麼變?」
「從商業合同糾紛,變成家族內部的股權侵占。你母親生前已經通過信託把百分之二十三的股份鎖定給你,執行人是你外公。宋朝偉這幾年以遺產管理人的名義處置那些股份——不管是轉讓、質押還是拿去做擔保——全部沒有法律效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