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謝謝你今天來
走出十幾米,宋泠伊聽見身後傘收起來的聲音,附帶傘骨歸攏時金屬扣碰撞的一聲脆響。
巷尾第三個車位,晏斯年摁了鑰匙,車燈亮了兩下。
宋泠伊拉開副駕坐進去,安全帶扣上,整個人陷進椅背。她的大衣肩膀上濕了一小片,冷意從那片濡濕的布料往骨頭裡滲。
晏斯年上了駕駛座,沒馬上打火。他伸手調了空調,出風口的角度往副駕偏了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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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風出來的那一刻,宋泠伊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因為冷。
後視鏡的畫面在她餘光里晃過去——宋家老宅門廊底下,宋朝偉還站著,手裡的傘合著,臉上的笑隔了這麼遠都看得見,殷勤得像在送什麼貴客。
胃裡翻了一下。
不是噁心,比噁心更悶。像吞了一塊涼掉的東西,橫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轉回頭,看著前擋風玻璃上的雨痕。
"走吧。"
晏斯年掛擋倒車。車駛出窄巷的時候,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夠到中控旁邊的旋鈕,擰了一下。
暖風的溫度升了一格。
宋泠伊垂著眼,不知道在看膝蓋上那隻擱著手機的手,還是在看別的什麼。
車子拐上主路,雨刷刮過風擋,刮掉一層水霧,又積起來一層。
她忽然開口:"我爸剛才那個笑——你看到了嗎?"
晏斯年沒偏頭。"哪個?"
"送我們出門那個。"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描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他這輩子沒用那種表情對我笑過。"
車內安靜了幾秒。雨刷又颳了一輪。
晏斯年沒有接話。他沒說"以後會好的",沒說"別往心裡去",沒說任何一種安慰的套話。
他只是把暖風又調高了一度。
宋泠伊看了他一眼。
很短的一眼。
然後她把臉轉向車窗,看雨里灰撲撲的京城。沿街銀杏掉光了葉子,拿光禿禿的枝丫戳著天,每一棵都濕漉漉的,風一吹,抖出些碎水珠來。
她的手機在膝蓋上亮了一下。
周漾的消息:回了嗎?情況怎麼樣?
宋泠伊打了兩個字——擋住了。
發完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車往東四環開,雨漸漸大了一些。擋風玻璃上的水痕變密,雨刷的頻率自動跳了一擋。宋泠伊的右手搭在車門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表面的皮料紋路。
晏斯年的手機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他掃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接。
屏幕上閃過的名字是"爺爺"。
宋泠伊在餘光里瞥到了那兩個字。
她沒問。
晏斯年也沒解釋。
車子匯入四環主路,融進綿密的車流里。雨在車頂上敲,不重不輕,像有人在用指節一下一下叩著鐵皮。
宋泠伊的包擱在腳邊,拉鏈沒合,露出一角紅色硬殼的邊。
結婚證。
今天沒用上。
她伸腳把包往座椅底下蹭了蹭,那角紅色被遮住了。
手機又亮了一下。還是周漾:"宋茉微什麼反應?"
宋泠伊這回沒回。她把手機拿起來,猶豫了一秒,打開了和晏斯年的聊天記錄看了一眼。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昨晚九點:"明天十點半出發。"
他的回覆只有一個字:"好。"
再往上翻,全是門禁卡、搬家、貓砂、Wi-Fi。
宋泠伊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大衣口袋。
雨勢收了一些,雨刷還在擺,頻率比之前慢了半拍。
宋泠伊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擱在膝蓋上,指甲剪得短,指腹上有一道繡針戳出的淺痕,已經結了薄痂。
快到小區了。導航提示還有一點四公里,她盯著前擋風玻璃上一道水線匯進另一道,拐了個彎,沒了。
「謝謝你今天來。」
聲音不大,剛好蓋住空調的底噪。
晏斯年換了個車道,方向盤迴正,語氣比導航還平:「協議里寫了的。」
宋泠伊沒吭聲。
協議里寫的原話她記得——「出席必要的家庭場合」。九個字,她當初親手在草稿上畫過圈確認。
可協議里沒寫進門時要把手擱在她腰後。
隔著大衣和毛衣兩層布料,掌心的熱度還是透過來了,壓在她後腰一小塊地方。力道不輕不重,像引路,又像擋著什麼。她坐下的時候那隻手才收回去,指尖在她椅背上蹭了一下。
協議里也沒寫要替她挑魚刺。
蟹殼堆了半碟,清蒸魚腩端上來的時候蘇晴在跟宋朝偉遞眼色,王慶霖在看手機,宋茉微在喝涼掉的湯——沒有人管那盤魚。
晏斯年把碗端過來,翻了一面,用勺子背抵住魚肉,筷子順著脊骨一撥,刺剔得乾淨,連碎的都沒留,放回離宋泠伊更近的位置。
他甚至沒看她一眼。
更沒有寫,宋朝偉在餐桌上拿「泠伊從小就主意大,她媽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這種話來鋪墊的時候,他要不動聲色地截住話頭。
「泠伊的事,以後我來操心。您放心。」
比合同條款還短,比合同條款管用一百倍。
這些細節太順了。順到她父親信了,蘇晴信了,連宋茉微那種專門挑破綻的人都沒找到縫隙——
宋泠伊的目光從風擋玻璃移到右手邊的車窗。雨里的路燈拉出一道一道的黃,從前往後掠過去。
順到她自己差點信。
車拐進小區地庫,燈光從慘白的地下車位照進來,雨的聲音全沒了,耳朵里一下子空出來。晏斯年把車停進固定車位,熄火,安全帶解扣的聲音在安靜里很脆。
宋泠伊拎起腳邊的包,拉鏈還是沒合,她摁了一下,把那角紅色硬殼蓋嚴實,推門下車。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電梯,上樓,各回各房。
走廊里的腳步聲分岔的那一瞬間,宋泠伊回了一下頭。
晏斯年的背影消失在三樓樓梯拐角。襯衫後擺塞在褲腰裡,背脊挺直,走路沒聲音——跟在宋家吃飯時一模一樣的姿態,一絲沒松。
她進房間,關門。
歲歲從貓爬架頂層探出腦袋看了她一眼,打了個哈欠,縮回去繼續睡。
宋泠伊換了家居服,進浴室擰開花灑。熱水澆在肩膀上,那片被雨淋濕過又被暖風烘乾的地方,皮膚上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她洗了二十分鐘出來,頭髮半濕,用毛巾揉著坐到床上。
手機從包里翻出來,十一條未讀。
周漾的消息排在最上面,最新一條帶了個語音條,三十七秒。宋泠伊沒點開,先往下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