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堅持

  在鞦韆上晃蕩了一夜，兩人未再言一話。天明，戴明作別高老去鎮上找工作。

  清晨，已有許多人逛早集買吃喝菜，自然也有許多人坐或站在自己攤位上賣吃喝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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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喧囂使戴明感到許久未有的煙火氣，他滿面笑容走了幾步，聽見前面喧囂里充斥有吵鬧聲。

  有人大聲呵斥：「你怎麼能缺斤短兩呢！？我自己帶了秤來，這牛肉分明是一斤二兩，你的秤為何就秤得一斤三兩？」

  戴明鑽進人群里探頭，看見攤主是個戴草帽的黝黑老人，他喜笑顏開的張嘴：「這世間，總是有些秤不一樣的，所以秤出的重量也有差別，這是很正常的。」

  大聲呵斥之人是個疤面中年人，聽得這話被氣笑了，一巴掌扇在老人臉上，把他頭上的草帽扇落，把他原本完好的嘴角扇出血，冷笑：「這世間，總有些拳頭是不一樣的，你教我秤，我教你拳，好不好？」

  老人從地上爬起，把草帽重新戴在頭上，也不惱，也不答話，黝黑的面上笑容依舊。他身旁有一四五歲的女娃娃，見了這一幕已是嚇得哇哇大哭。

  圍觀的群眾也不管青紅皂白，皆對老人小孩報以同情之心。但讓他們出頭，卻也是不敢的，只能在心裡嘆世道日下。

  疤面中年人見老人挨了自己一巴掌還笑，再見圍觀群眾都看著，心裡一橫，又一巴掌扇去。老頭再倒地，草帽再落地，嘴角的血更殷紅。

  老人依舊爬起，依舊戴回草帽，依舊笑容滿面。只是這次，把啼哭的孫女抱在懷裡的手緊了緊。

  疤面中年人見老人如此，怒意橫生，喝道：「把秤加足，不要在這裡裝可憐了！」

  老人搖頭笑道：「我賣肉，自然是用我的秤。你若要買，便按我的秤來。你若不買，我也不強求。」

  疤面中年人被老人這話再次氣笑了，冷笑：「那我今天非要用我的秤來買你的肉呢？你是不賣是麼？」

  老人搖頭笑道：「我的肉，自然由我的規矩去賣。」

  「好好好。看來今天我疤面煞星遇著個狠茬了。那我今天就強買強賣了！」疤面中年人搶過攤前一塊牛肉，放在自己秤上，拔下腰間大刀切割多餘牛肉，秤足自己滿意的重量後，丟下一塊銀子，唾一口口水在老人面前，又道：「一斤二兩，不多一點，也不少一點，找錢！」

  老人搖頭笑，把他丟下的銀子還回，道：「如果你非要，這牛肉就送你了。」

  疤面中年人以為老人認慫了，但也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買東西不給錢。自己雖不是一個好人，這點面子和原則還是有的，堅持要老人找錢。

  老人也有自己的堅持。

  疤面中年人大怒，圍觀群眾都看著呢，自己不要面子的麼？

  他是要的。人活一生，面子在他看來便是最要緊的存在了。所以他失去了理智，再次一巴掌扇在老人臉上。大喝：「你到底找不找錢！？啊！找不找！」

  老人依舊。重新戴回草帽，笑容滿面的搖頭：「我說過，買，就用我的秤。若非要用你的秤，那這些牛肉就送你了。」

  疤面中年人徹底失去了理智。大吼一聲，用力掐住老人脖子，搖晃：「找不找！？找不找！？」

  老人劇烈咳嗽間搖頭去笑，緊擁懷內大聲啼哭的孫女，堅定搖頭。

  圍觀群眾終於有人不忍，發聲：「老頭，你就找錢給他吧。」

  有人附和：「是啊，找給他吧！你死了你孫女怎麼辦？」

  戴明也附和：「是的，找給他吧。你可以堅持自己，但世間不是只有自己，你還有責任要去承擔。」

  老人聽人說自己孫女，笑容滿面的臉上終於黯淡下來，艱難的點了點頭。

  小女孩的啼哭聲，在喧囂的人群中，刺耳嘹亮。

  待疤面中年人離去後，老人緊擁女孩，滿面笑容的掏出一塊麥芽糖，道：「喏，乖，不哭，吃糖。」

  小女孩破涕為笑，擼起縫滿布丁的衣袖擦去眼淚鼻涕，美滋滋吃糖。

  待圍觀眾人散去，戴明坐去老人一旁，問：「老人家，剛才為什麼這麼去堅持呢？」

  老人看了戴明一眼，黝黑的面上滿面笑容，道：「我這頭老牛，跟著我辛苦了一輩子。到老來，還要去被我榨取最後一分價值，我怎能去賤賣它？」

  戴明卻是沒想過牛肉與老人還有這種因果。沉默了一會兒，問：「老人家，你家裡還有別人麼？」

  老人笑容滿面，搖頭：「我兒子參軍死了。老伴累死在田裡。兒媳被縣令的兒子霸凌自盡而死。現在只有我和孫女相依為命了。」

  戴明嘆息：「這樣，您還能去笑容滿面，老人家真是好心態啊。」

  老人笑容滿面的撫摸著孫女的頭，道：「哭又如何？不如去笑。那些已經發生的，也不能去改變，只能如此啊。」

  說完，老人斂了些笑，低頭看了眼吃糖的孫女，對戴明笑道：「謝謝你。」

  戴明詫異：「謝我什麼？」

  老人用他那雙仿佛看透世間的眼看著戴明，笑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世間我還有一份責任要去承擔，比我的堅持重要。」

  戴明不知為何，躲開了老人深邃的眼，瞧向來往行人，沉默不語。

  老人懷中的小女孩突然哼唱歌謠：

  「石榴子那麼開花喲，一個葉兒長長哦。

  「我娘那個賣我就不用商量，哎嗨喲。

  「只相信他是個好女婿，誰相信他是個尿床郎。

  「你也尿，我也尿，咱倆一起尿他個娘。

  「哎嘿嘿嘿嘿，咱倆一起尿他個娘……」

  日出東方紅。戴明獨自坐在一株柳樹下，靜看前方人群喧囂。

  他想了許久，始終想不到自己如何去那人群里尋找到自己的位置——

  一路走來，他見有酒店招服務員、保險公司招銷售員、奶茶店招店員、公司招保安保潔、工廠招打螺絲、工地招搬磚、外賣員、快遞員、網約車司機……

  戴明都不想去體驗。因為他一眼就能看見那些工作的盡頭是什麼。

  但修仙需動，自己去哪裡動呢？

  他想不到，索性回去河邊找高老，卻發現他已不見了。

  戴明在河邊等了兩天，高老仍未回來。

  待到第三天深夜，高老終於回來了。

  戴明見他渾身浴血，問：「高老，發生啥了？」

  高老苦笑，坐在鞦韆上輕輕晃蕩，虛弱張嘴：「我還有三十二分鐘可活。不要問，我教你修仙。」

  戴明轉頭望著高老血流不止的側臉，沉默。

  高老繼續晃蕩鞦韆，張嘴：「這個世界是假的，這是沒有一點疑問的。」

  戴明聞言身子一震。

  高老停頓二秒，繼續張嘴：「你是NPC修士，但你的精神出了問題，導致你產生了很多幻覺。」

  戴明心內一盪，仿佛有許多虛幻的夢的記憶向自己撲來。他感覺頭痛、心痛、身痛，連靈魂也痛。

  他的雙眼失焦，所見一片馬賽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