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槍給我
王建國那張被泥水和血污糊滿的國字臉,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盯著陸青山那孤狼一樣決絕的背影,胸膛劇烈起伏,下一秒,他猛地從腰間拔出了那把跟了他十幾年的五四式手槍!
「咔噠!」
保險被打開的聲音,在死寂的窪地里,比剛才的爆炸聲還要刺耳。
「陸青山!你給老子站住!」
王建國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黑洞洞的槍口死死頂在了陸青山的後心窩上。
「你當這是什麼地方?村口打架嗎?這是戰場!」
王建國壓著嗓子,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原地固守!我已經用步話機聯繫了縣裡,武裝部的增援最多一個小時就到!你現在一個人衝進去,就是去送死!老子是這裡的總指揮,絕不允許平民孤身犯險!」
陸青山連頭都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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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微微側了側身子,那雙冰冷的眼睛,從眼角的餘光里瞥了一眼頂在自己心口的槍。
「增援?」
他開口了,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來多死幾個人嗎?」
話音未落,陸青山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根本不像人!
王建國只覺得手腕一麻,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巨力順著他的手臂傳來。
他甚至沒看清陸青山的動作,只覺得手裡的配槍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本能地一松。
下一秒,那把跟隨他多年的配槍,已經穩穩地落在了陸青山的手裡。
陸青山左手持槍,右手拇指和食指熟練地一捏一按。
「咔。」
彈匣被乾脆利落地卸了下來。
手腕一抖,槍膛里的子彈被退出,在空中划過一道微小的弧線,落在他掌心。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到讓人窒息。
王建國呆呆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又看了看陸青山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這小子……還是個人嗎?!
「老鴉溝這地形,進山只有一條路。」
陸青山把空槍和彈匣扔回給王建國,聲音冷酷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剛才響了兩個雷,你猜猜前頭還有多少個?」
「對面那個布雷的,是行家。他用的不是土炸藥,是軍用手雷改的跳雷,專炸下三路。雷區是連環的,踩上一個,旁邊必定還有第二個、第三個。」
「你的增援部隊來了,三十個人排著隊進來,在這濃霧裡,就是一串移動的活靶子,等著人家挨個點名。」
「除了把這片窪地用屍體填滿,沒有任何價值。」
「你……」
王建國被他這幾句話堵得胸口發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呃……啊……」
就在這時,被拖到掩體後面的那名年輕幹警,喉嚨里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
他大腿上的傷口還在不停地往外冒血,嘴唇已經變成了青紫色,眼神開始渙散。
「衛生員!衛生員來了沒有!快給他止血!」
一名老乾警撕開自己的襯衫,發瘋一樣往傷口上按,可那血怎麼都止不住。
時間。
每拖延一秒鐘,這條年輕的生命就離死亡更近一步。
王建國看著自己瀕死的部下,又看看眼前這個冷酷得像山里岩石的年輕人,一顆心像是被兩隻大手死死揪住,來回撕扯。
紀律,責任,戰友的命……
所有的東西在他腦子裡攪成了一鍋滾燙的漿糊。
陸青山沒有再給他掙扎的機會。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頭頂上空翻滾不休的濃霧。
「暴雨剛過,山裡的水汽全被逼出來了,這是瘴氣,吸多了人會頭暈眼花,看不清東西。」
「你手下這幫同志,槍法是好。可他們沒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林子裡跟人玩過命。」
「對面那伙人,是亡命徒,是靠這個吃飯的。他們趴在暗處,我們站在明處。他們能看見我們,我們連他們在哪個方向都摸不清。」
陸青山收回手,拍了拍腳邊焦躁低吼的青尾和大黃。
「只有我,能聞到他們的味兒。」
「只有我的狗,能在這瘴氣里找到他們的蹤跡。」
「只有一個人,兩條狗,借著這大霧潛進去,才有機會把他們一口氣全端了。」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王建國最脆弱的神經上。
王建國死死地盯著陸青山的眼睛。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那裡面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種讓他這個老公安都感到心悸的……殺意。
那是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以獵殺為唯一目的的眼神。
他終於明白了。
陸青山不是在請求,也不是在商量。
他是在通知。
通知他,王建國,帶著他的人,從這裡滾出去。
別礙事。
足足過了十幾秒,王建國通紅的眼眶裡,那股暴怒和掙扎,終於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他像是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垂下了肩膀。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些驚魂未定的幹警和民兵,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幾個字。
「子彈!」
「所有步槍的備用彈匣!手槍彈!全都拿出來!」
倖存的幹警們愣了一下,但還是下意識地開始解自己的子彈袋。
王建國一把從一個年輕幹警手裡搶過兩個裝滿了子彈的五六式彈匣,又抓過一把手槍彈,大步走到陸青山面前,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懷裡。
「還有我的!」
王建國把自己那把空槍和彈匣,也一併塞了過去。
「全隊!後撤!!」
「帶上傷員!以最快速度撤出雷區!搶救傷員!!」
王建國咬著牙,下達了這輩子最憋屈、也最艱難的一道命令。
隊伍開始動了起來。
兩個沒受傷的民兵抬起那個斷腿的幹警,剩下的人護在兩翼,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地踩著來時的路往後退。
那些劫後餘生的年輕幹警們,在撤退的時候,不約而同地回過頭。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原地,默默地將一個個沉甸甸的彈匣插進腰間子彈帶的年輕背影。
那個背影渾身都是泥濘,衣服破舊,可是在這灰白的濃霧裡,卻挺拔得像一棵紮根在山巔的千年老松。
一股混雜著愧疚、羞恥和敬畏的複雜情緒,在他們心裡瘋狂地翻湧。
他們是拿槍的公安,是人民的衛士。
可今天,在這片吃人的老林子裡,他們卻成了一群需要被平民保護的累贅。
王建國站在濃霧的邊緣,他沒有立刻走。
他看著陸青山將那把五四手槍插在後腰,又將那杆老舊的雙管獵槍重新握在手裡。
陸青山彎下腰,拍了拍大黃和青尾的腦袋,低聲說了句什麼。
兩條獵犬喉嚨里的低吼瞬間停止,眼神變得和它們的主人一樣,冰冷而專注。
然後,一人,兩狗。
沒有再回頭,沒有絲毫猶豫。
身形一晃,就那麼悄無聲息地,徹底融入了老鴉溝那片翻滾如開水的濃烈瘴氣之中。
像一滴水,匯入了大海。
連一個腳印,一聲腳步,都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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