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麟
其實從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我就發現了,雖然他的身體已經完成了可怕的異化,但他的靈體尚未完全墮落。
和那些鬼嬰不一樣,他還保留著人類的情感和理智。
鬼母叫他乖兒子的時候,我分明看到他眼裡閃過了一絲抗拒。
蛇童臉上的鱗片霎時炸開,一雙似人非人似蛇非蛇的豎瞳死死盯著我,嘴裡不停發出嘶嘶的聲音。
他顯然是動怒了,巴不得立刻咬死這具身體一樣。
但他並沒有直接行動。
是因為沒有鬼母的命令不敢動,還是說,我剛才的話也有些觸動到了他?
我一邊用目光瞥著不遠處的鬼母,一邊慢慢道,「你母親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的願望就是你能活下去吧。無論生與死,她最大的執念也只有你。」
蛇童嘴裡發出的嘶嘶聲更急促了,他在讓我閉嘴,讓我不要提起他的母親,因為我不配!
但也因為這樣,我知道他還記得他的生母,沒有忘掉對她的感情。
「孩子,不管你信不信,但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沉聲道,「鬼母現在養著你,並非真的把你當成了她的孩子,她只是想用你來控制我。等到那尊玉像徹底出土我們就都沒用了,到時候我必死無疑,但鬼母也不會放過你。
你知道那些鬼嬰的下場嗎?你和他們一樣,吃掉你對她來說可是大補!
我知道,你為了復仇已經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可你的身體和命都是你真正的媽媽給的,你是從她身上掉下的血肉,現在就這麼便宜了一個貪婪的邪神,你甘心嗎?」
蛇童的瞳孔閃過一些情緒,他身上的怨氣劇烈翻湧著,卻又漸漸地平復了下來。
雖然這麼重的怨氣一旦形成就不可能憑我這三言兩語就消散,但他和其他的鬼嬰不一樣,他還有自我意識和理智在,讓他暫時平靜些許,我還是能做到的。
這就是我們蘇家通陰女的本事,通陰就意味著要常和怨靈打交道,除了抵禦、封印和誅滅之外,我們也要想辦法去和陰靈溝通,壓制對方的怨念。
我看著他道,「除非你真的甘心被她利用完再吃個乾淨,否則,你也該為你自己做些考慮了。」
蛇童眼裡的光閃爍不已,他把嘴張大了一些。
然後,原本的嘶嘶聲里混雜進了微弱的人聲,我聽到他斷斷續續地說,「媽,媽媽,你欠她……」
他提到的媽媽肯定不是鬼母,而是他真正的生母。
那個被自己心愛的男人親手殺死,死前還在擔憂著兒子能否活下去的女人。
蛇童的脖子忽然扭動起來,他的喉嚨處似是有什麼東西凸起,待他再張開嘴的時候,他的嘴裡含了一片麟。
但這片麟與他臉上的黑鱗不一樣,是銀白色的,只是有些地方已經褪了色。
鱗片上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靈氣,這應該是他母親的麟。
這孩子雖然生下來就目睹了母親的死,又被父親拋棄,之後一個人在野外艱難求生,一點點異化成了可怕的怪物。
可他還是保留著這塊母親身上的蛇麟,就好像它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寶貝。
「我能幫你。」我低聲道。
蛇童卻發出了一聲怒極的低嗤,沙啞道,「騙子……」
就憑溫謙對他做的那些事,他當然不可能再相信這個男人。
但是,我必須讓他相信我。
鬼母派他來我身邊,就是來看著我的。
雖然她沒識破我和溫謙換魂一事,但她本來就不是百分百的信任溫謙,只是要用到溫謙的能力而已。
她自己又沒有功夫時時刻刻地守著溫謙,便派了蛇童來寸步不離地死盯著這個讓她不太放心的手下。
可這樣一來我也沒辦法實行我的計劃了。
這個蛇童身上的怨氣很強,我要想接近鬼母就必須先把他放倒。
可現在我只有一魂在溫謙體內,還要分出心神來壓制溫謙本身魂魄的力量,根本就沒法在神不知鬼不覺中解決他。
所以我必須爭取他,策反他。
「我知道你恨死了溫謙。」
我壓低聲音道,「在月圓到來時,你幫我個忙,之後我會……」
剩下的話我沒有說出來,我把手貼在了蛇童的臉上,暗地給他傳遞了一股力量。
之後我會把溫謙欠他們母子的東西,全部都還給他。
感受到這股力量後,蛇童看我的眼神一變,他仿佛明白了什麼,輕輕嘶了一聲,就又縮回到地下,用柔軟的身體圍著我繞了一整圈,擺出蛇類守著獵物的姿態。
也是在這時,鬼母剛好朝這邊看來,瞧見蛇童圍著我,她勾了下唇角,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就來到了我身前。
「我差點忘了,你還受著傷呢。」
說著她就俯下身,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上溫謙腹部的傷口,如同在撫摸戀人般溫柔,「剛才你親手將自己的肚子剖開,一定很疼吧?」
我低聲道,「疼,但是為了聖母娘娘,什麼疼痛我都可以忍受。」
鬼母聽到後就吃吃地笑了起來,「你這張嘴真會啊,你當年也是這麼討那條蛇女歡心的吧?可還不是提上褲子就不認人,轉頭就不要人家了?」
說著她還特意看了眼蛇童,「你不僅是把那條蛇女拋棄了,你還親手殺了她。」
在她的注視下,蛇童的眼裡又迸射出了仇恨的冷光,他對溫謙的身體吐著信子,好似隨時都要暴起攻擊。
鬼母見自己想要的效果達到了,摸著他的腦袋道,「乖兒子,安靜點,你爸爸可還受著傷呢。」
溫謙的身體也確實愈發虛弱了,剛才那場卜算對他的損耗太大,即使用了巫祝術止住了血,也改變不了太多。
但鬼母的手從我腹部划過後,那個傷口竟然漸漸痊癒起來。
隨著傷口轉好,周圍的鬼嬰快速地朝著這邊爬來,爬在最前面的那兩個身上的血肉迅速地乾癟下去,不一會兒就只剩枯骨,在原地碎裂開來。
可即使如此,其他的鬼嬰也仿佛視若無睹,一個都沒有停下,仍然前仆後繼地朝著鬼母爬行。
看到此情此景,我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鬼母是在汲取這些鬼嬰的元氣,來為溫謙補上他失去的那部分生命力!
可我卻不能阻止她停下來,眼看著又有兩個鬼嬰化為枯骨,溫謙腹部的傷終於長好了,上面蒙著一層淡粉色的新肉,可這新肉上卻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淡淡黑氣。
畢竟不是人體內自然長出的肉,自然是有所不同的。
鬼母這才笑著說了句,「寶貝們,去玩吧。」
那些鬼嬰無比聽她的話,聞言又飛快地爬開了。
「溫謙,我又救了你一次,你該怎麼謝我?」
鬼母居高臨下地望著我,笑吟吟地問。
她此時的容貌與之前沒有什麼變化,但可能是受血月影響的緣故,此時她在我眼裡,已經徹底不是之前的「陸觀瀾」了。
同一張臉,她偽裝成陸觀瀾時端莊凜然;待她卸去偽裝時就陰邪異常,原本的美麗都變得陰森可怖。
「現在已是申時,最快再過不到兩個時辰,那尊玉像就能徹底出土了。」
鬼母柔聲道,「但在這之前,我要你再為我做一件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