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鋒芒與審視

  水房裡傳來的那幾聲令人牙酸的悶響、短促戛然而止的慘叫。

  外面走廊上指導員暴怒的嘶吼、急促雜亂的集合腳步聲。

  那些聚在門口的老兵們震驚、憤怒、甚至帶著點恐懼的議論。

  以及,班長李鐵盛提著半涼暖水瓶回來時,那副魂不守舍、臉色蒼白、仿佛見了鬼似的恍惚模樣……

  所有這些碎片,被他們在門後偷偷拼湊,加上各自天馬行空卻指向一致的想像。

  共同描繪出一個令人頭皮發麻、卻又熱血沸騰的事實:

  這個林班長,一個人,在極短的時間內,把三個找茬的老兵全給打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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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看樣子,打得不輕!

  他不是什麼普通的二次入伍兵,他是個深藏不露的、下手狠辣的格鬥高手!

  這種認知,如同冷水澆頭,瞬間澆滅了他們心中那點基於同期身份而產生的微妙不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強者本能的敬畏,以及一種「我們班居然有這種猛人」的隱秘興奮。

  林青峰感受到了這些目光,但他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仿佛剛才在外面掀起驚濤駭浪的不是他。

  他徑直走到自己的床邊——下鋪,那床洗得發白的舊軍被已經鋪好。

  床前的地上,放著一個黃臉盆。

  盆里的水還蒸騰著裊裊熱氣,水面平靜,映著屋頂昏黃的燈光。

  那是李鐵盛在他離開前,用最後那點熱水,加上涼水精心兌好的,溫度剛好。

  林青峰在床沿坐下,彎下腰,不緊不慢地開始解作戰靴的鞋帶。

  他的動作有條不紊,甚至帶著點舒緩的節奏。

  這與宿舍里充滿敬畏的寂靜,以及門外尚未完全平息的隱約嘈雜,形成了奇異的對比。

  指導員讓他立刻回班寫檢討。

  他回來了。

  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趁著水還熱,先把腳泡了。

  脫掉散發著汗味的棉襪,他將雙腳緩緩浸入溫熱的水中。

  恰到好處的熱度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驅散了夜晚的微涼,也仿佛沖淡了方才動手時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戾氣。

  林青峰幾不可察地、從鼻腔里輕輕呼出一口氣,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難得地鬆弛下來,眉頭舒展,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極為淺淡的、近乎愜意的弧度。


  那是身體得到撫慰時,最真實自然的反應。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垂著眼,看著盆中微微蕩漾的水面,仿佛在享受一天中難得的安寧時刻。

  至於檢討?

  那似乎是一件可以排在泡腳之後,再從容處理的小事。

  周圍的新兵們連大氣都不敢喘,更別說說話了。

  宿舍里靜得只能聽到林青峰偶爾輕輕撥動水花的細微聲響,以及他們自己有些壓抑的呼吸聲。

  這份寂靜,被門外走廊上尚未散盡的腳步聲、壓低音量的交談聲。

  以及遠處樓前隱約傳來的救護車關門、發動機遠去的聲響,襯托得愈發突兀和沉重。

  每一次外面的動靜,都像一根小針,輕輕扎在新兵們緊繃的神經上,提醒他們剛才發生的一切是多麼的真實和驚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但在一班的寂靜里卻顯得格外漫長。

  宿舍門被再次推開。

  班長李鐵盛走了進來。

  他臉上的血色恢復了一些,但眼神依舊有些渙散,嘴唇緊抿著,作訓服的前襟似乎沾了點水漬。

  整個人透著一股處理完麻煩事後的疲憊,以及更深層次的、心事重重的恍惚。

  他推門進屋,目光下意識地首先尋找林青峰的身影。

  然後,他就看到了這樣一幕:

  林青峰坐在床邊,雙腳還泡在黃臉盆的熱水裡,手中拿著毛巾,正在慢條斯理地擦拭腳上的水珠。

  他的神情平靜專注,仿佛正在進行一項重要的儀式,而非剛剛經歷了一場足以震動整個新兵連的衝突。

  李鐵盛的腳步頓在門口,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猛地衝上他的心頭,堵在喉嚨里,讓他一時失語。

  是感激嗎?林青峰畢竟是因為他被羞辱才動的手。

  是後怕嗎?林青峰那一腳要是自己躲得慢一點,是不是就挨在自己身上了?

  是自責嗎?如果不是他太窩囊,事情或許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和陌生?

  這個他以為需要小心對待的老新兵,骨子裡竟然藏著如此暴烈兇狠的一面,而這一面,竟有一部分是因他而起?

  種種情愫翻湧交織,讓李鐵盛看著林青峰,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就在這時,林青峰擦乾了腳,將毛巾搭在盆邊,抬起眼,望向站在門口的李鐵盛。

  他的眼神很平靜,但沒有了之前在樓梯間和宿舍里,那種帶著些許審視、卻也保持著基本客氣的意味。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稱呼「李班長」。

  而是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語氣平淡,卻莫名帶著一種自上而下的詰問感:

  「李鐵盛。」

  「外面的事情,搞好了?」

  這聲直呼其名,像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李鐵盛心中那些紛亂的情緒。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這簡單稱呼變化背後所代表的距離感,以及那平淡問句里。

  那毫不掩飾的、對他之前在水房中那副逆來順受、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窩囊」表現的不滿。

  林青峰在等他的回答,也在等他對此事的一個態度。

  李鐵盛被林青峰這聲直呼其名的詰問釘在原地,喉嚨有些發乾。

  他下意識地站直了些,迎著林青峰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目光,點了點頭,聲音帶著點處理完混亂後的乾澀和疲憊:

  「是,林班長,都處理好了。」

  「衛生隊的車已經把人拉走了,值班員在善後。」

  林青峰聞言,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嗯」了一聲。

  他慢條斯理地將擦腳毛巾對摺,搭在黃臉盆的邊緣,然後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李鐵盛臉上。

  這次,他的眼神里連最後那點客氣的掩飾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種近乎審視的銳利。

  「處理好了,那你就去把檢討寫一下吧。」

  林青峰的聲音很平淡,但說出的內容卻讓李鐵盛心頭一緊,也讓旁邊豎著耳朵聽的新兵們暗暗吸氣。

  讓班長去寫檢討?

  我靠!這個林班長到底什麼來頭!

  林青峰似乎完全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他繼續開口,語氣直接得近乎殘酷,沒有絲毫給李鐵盛留面子的意思:

  「李鐵盛,我說話直,你別介意,但你這個樣子,太窩囊。」

  「就你今晚在水房裡那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被人指著鼻子羞辱到臉上,連個屁都不敢放的慫樣……」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李鐵盛驟然蒼白的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你成不了好班長。」

  「至少,按我的標準,成不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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