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圖毀心死

  賀野抱著腿間滲血的蘇婉,腳步頓在門檻上。

  他轉過身,低頭深深看了林嬌嬌一眼。

  畫室里滿地黑墨,林嬌嬌跪在污漬中間,仰著巴掌大的小臉,紅著眼望著他。

  賀野咽了咽乾澀的嗓子。

  「嬌寶,我信你。」

  「你連只螞蟻都捨不得踩,怎麼會推她。」

  林嬌嬌攥著裙擺的手指鬆了半寸。

  下一秒,賀野沉沉的聲音砸了下來。

  「但她見紅了,那是阿海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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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只是壞了張圖紙,受了委屈,損失我能補;她肚子裡的孩子要是沒了,我拿什麼去彌補?」

  林嬌嬌鬆開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蘇婉窩在賀野懷裡,揪著他的衣襟痛哭。

  「賀大哥……我肚子好痛……有刀子在割一樣……」

  「救救我的孩子……阿海要是知道我連他的骨肉都護不住,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溫熱的血順著蘇婉的裙擺往下滴。

  滴滴答答,砸在賀野的皮靴上。

  賀野咬緊牙,偏開頭不去看地上的林嬌嬌。

  「你在家乖乖等我,回來我給你賠罪!」

  話音落地,他不再猶豫,抱著蘇婉大步跨出門檻。

  帶泥的皮靴急促邁出。

  門邊的青花瓷畫筒被他一腳踢翻。

  瓷片碎裂,捲軸和鋒利的碎瓷片滾得滿地都是。

  「備車!去市醫院!」

  雜亂的腳步聲跟著他呼嘯而去。

  穿堂風卷進屋裡,吹得地上的紙嘩啦作響。

  林嬌嬌維持著仰頭的姿勢,跪在地上僵了很久。

  滾燙的眼淚從眼角滑落,砸進面前的黑墨里。

  他說他信她,可他還是抱著那個滿嘴謊言的女人走了。

  林嬌嬌吸了吸鼻子,小手一點點探進混著黑墨的污水裡。

  她想把圖紙撈起來。

  藏在廢紙底下的碎瓷片鋒利無比,順著她使力的動作,劃破了她嬌嫩的掌心。

  鮮血湧出來,混著黑墨,染透了畫紙。

  「太太!我的天啊!」

  張媽端著掃帚衝進畫室,撲跪到地上,抱住林嬌嬌的身子。


  「太太您別撿了!快鬆手啊!瓷片扎進肉里去了!」

  林嬌嬌沒有停下,小手繼續去攏碎裂的畫。

  「張媽……圖紙爛了……這是滬野的主打款……」

  「還要什麼畫!先生都被豬油蒙了心了!」

  張媽抱緊她,聲音帶了哭腔。

  「哪有放著自家明媒正娶的太太不管,去抱外頭野女人的道理!」

  「您為了趕圖,熬得眼睛都腫了,他倒好,一腳踩得稀巴爛!他踩的哪是圖,是您的心啊!」

  守在門外的顧影邁步走了進來。

  他垂眸看著滿地狼藉,視線落在林嬌嬌往下滴血的掌心上。

  顧影的手按住腰間刀柄,單膝跪地。

  「夫人,姓蘇的那女人故意潑茶栽贓,眼裡沒有半點對您的敬畏。」

  「屬下這就帶人去醫院,趁亂做了她,替您出這口惡氣!」

  林嬌嬌靠在張媽懷裡,輕輕搖了搖頭。

  「阿影,把刀收起來。」

  顧影眉頭擰緊。

  「夫人!您難道就白白受這窩囊氣?您是顧家和林家捧在手心裡的人,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折辱!」

  「真動了刀子,你的手就髒了。」

  林嬌嬌聲音發啞,眼淚順著下巴往下砸。

  「野哥最重情義,她要是死了,會成為他一輩子的心結。」

  「我們所有人都會被拉進這攤爛泥里。」

  她低頭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

  「我哪裡是大度,我只是覺著……好髒。」

  張媽抹著眼淚把她攙扶到椅子上,轉頭沖外頭喊去請陳老。

  一盞茶後,陳老打開藥箱取出銀鑷子,夾出嵌在肉里的細碎瓷渣。

  棉球擦過手背的燙傷水泡,又摁在掌心的割傷上。

  張媽別過臉不敢看。

  林嬌嬌卻一聲沒吭。

  陳老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她慘白的小臉。

  「賀太太,皮肉傷再重,敷上藥總能長好。」

  「可您這心脈本就有舊疾,最忌諱鬱結於心。」

  陳老拿起白紗布,一圈圈纏住她的右手。

  「您把委屈全憋在肚子裡,不用旁人動手,您自己就把這身子骨熬垮了。」

  林嬌嬌木然地看著被包成白粽子的小手。


  「勞煩陳老了,我沒事,只是累了。」

  陳老留下止痛藥粉,背起藥箱離開。

  張媽把畫室地上的污水和碎瓷片打掃乾淨,又端來熱粥。

  林嬌嬌只搖了搖頭,一口沒吃,就讓張媽和顧影全退了出去。

  日頭西斜,天黑透了。

  院門外始終沒有傳來賀野歸來的動靜。

  直到夜裡八點,沈剛跑回洋房,站在畫室門外傳話。

  「嫂子,蘇婉那頭胎象不穩,還在掛保水,抓著野哥的袖子尋死覓活。」

  「野哥今晚在醫院守著,讓我回來說一聲,明早商會的展示他會安排人去替您打點,讓您早點歇著!」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

  沈剛撓了撓頭,轉身走了。

  畫室里沒開燈。

  林嬌嬌獨自坐在寬大的畫案前,身上只披著單薄的披肩。

  夜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吹透了她的裙擺。

  白日的受驚加上入夜的寒氣,誘發了腿骨深處的藥勁。

  細密的酸痛從大腿根竄上來,林嬌嬌額頭滲出冷汗。

  她咬住下唇,身子再也坐不穩,順著紅木椅背滑落下去,跌在地毯上。

  她蜷縮在地上,小手按住發酸發軟的大腿。

  屋裡冷清的可怕,沒有半點皂角香,也沒人拿熱毛巾替她敷手揉腿。

  就在她快要疼昏過去的時候。

  「叮鈴鈴——叮鈴鈴——」

  隔壁主臥床頭柜上的座機響了起來。

  林嬌嬌喘著粗氣,一點點從地上爬起來。

  顫抖的左手抓起聽筒,貼在耳邊。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隨後傳來顧淮安溫潤克制的嗓音。

  「嬌寶,起風了,家裡的窗戶關好了嗎?」

  僅僅一句話,林嬌嬌強忍的眼淚就涌了出來。

  她拼命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可抽泣聲還是傳到了電話那頭。

  「身子又疼了,是不是?」

  顧淮安把聲音放得極輕極柔。

  「手怎麼也在抖?別捂著嘴,跟哥哥哭出來,不丟人。」

  林嬌嬌把臉埋進膝蓋里,不肯說話。

  顧淮安語調放得更柔。


  「乖,把聽筒放在枕頭邊,貼著耳朵。」

  「哥哥給你哼曲兒,聽著就不疼了。」

  低緩溫柔的哼唱聲順著電話線流淌出來。

  那是她最熟悉的江南小調。

  沒有歌詞,只有男人低沉磁性的鼻音,一下下拂過空蕩的房間。

  林嬌嬌閉上眼睛,縮在一團,整個人貼著小小的聽筒。

  發抖的脊背慢慢鬆弛下來,呼吸趨於平緩。

  就在這時,皮靴聲踏上台階,一路衝上二樓走廊。

  賀野回來了。

  哪怕隔著門,林嬌嬌也能聞到順著門縫鑽進來的醫院來蘇水味。

  門把手被擰動。

  而枕邊的聽筒里,顧淮安停止了哼唱。

  「嬌寶,明早就是商會大展截稿。」

  「你的設計圖,還需要哥哥幫忙嗎?」

  男人咳了兩聲,嗓音低沉。

  林嬌嬌攥緊了聽筒。

  腦海里浮現出顧淮安為了救她,胸口滲血卻仍沖她微笑的臉。

  「我自己能畫完,你快去把藥吃了,好好躺著歇著,大半夜不要熬神。」

  林嬌嬌的話音帶上細碎的顫音。

  電話那頭靜了下去。

  隨後,顧淮安低沉愉悅的輕笑聲順著電流傳了過來,笑聲里透著化不開的滿足。

  「好。」

  「只要嬌寶一句話,哥哥身上就半點都不疼了。」

  顧淮安頓了頓,語氣越發溫柔。

  「哥哥聽嬌寶的,這就去吃藥。」

  林嬌嬌紅著眼眶,輕輕扣上了聽筒。

  她抬起袖子擦乾臉上的淚水,扶著牆,拖著酸軟的腿退回隔壁畫室。

  剛跌坐回畫案前的椅子上,畫室大門便被人從外頭推開。

  賀野大步跨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四個彎腰的夥計,抬著三口沉甸甸的紅木大鐵箱。

  「放這兒,全打開!」

  賀野大手一揮。

  木箱擱在地毯上,箱蓋掀開。

  左側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名貴的徽墨、澄心堂宣紙、西洋水彩,還有十幾支極品狼毫。

  中間鋪著紅絲絨,擺著五套水頭極足的翡翠頭面,壓著成對的金鐲子和珍珠項鍊。


  賀野走到最右側的箱子前,抓出一大疊蓋著紅印的契書。

  「東西放下,都出去!」

  賀野揮退夥計,反手鎖上畫室門。

  他轉過身,走到林嬌嬌面前,撲通一聲單膝跪在了地毯上。

  他把那疊契書塞進林嬌嬌手裡。

  「嬌寶,是我混蛋!」

  「這是霞飛路最黃金地段的三間洋房地契,還有滬野剛拿下店鋪的乾股,全給你賠罪!」

  賀野抓起林嬌嬌的左手,往自己臉上招呼。

  「我急瘋了頭,踩爛了你的心血。你打我罵我都好,別憋著!」

  「這些宣紙和顏料,是我把九軒齋的庫房全搬空了弄來的。那三套翡翠頭面,是我把鳳祥樓的東家從被窩裡揪出來買下的,全給你賠罪!」

  林嬌嬌用力抽回手,別開臉沒看他。

  賀野的手落了空。

  他視線下移,這才發現她垂在裙擺上的右手纏滿了紗布。

  賀野眼眶泛紅。

  「手怎麼了?怎麼包成這樣!誰弄傷的?」

  林嬌嬌看著他滿眼的紅血絲,還有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輕聲開口:

  「白日裡撿圖紙的時候,被地上的碎瓷片劃的。」

  她定定地看著賀野。

  「野哥,蘇婉真的是自己潑的茶,我沒有推她……」

  賀野將她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

  「我信!我都信!」

  「到了醫院我就罵過她了,讓她以後離主院遠點,不准再來招惹你半句!」

  林嬌嬌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鼻尖縈繞著陌生的脂粉香。

  賀野大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陳老和洋大夫都說了,她胎相不穩,底子太虧,受不得刺激。」

  「嬌寶,這事咱們先翻篇,別跟病人計較了。」

  「等過幾個月她順順噹噹生下阿海的孩子,我馬上送她們母子回老家,這輩子絕不讓她在你眼前礙眼,行不行?」

  林嬌嬌放在身側的手慢慢蜷縮起來。

  她抵住男人的胸膛,一把將他推開。

  「那這幾個月,她都要住在家裡嗎?」

  「我不想看見她。你能不能在外面給她租個院子,把她分出去住?」

  賀野愣住了。


  他抓著林嬌嬌的肩膀。

  「給我點時間。」

  「外頭有南洋來的亡命徒盯著,她現在出去必死無疑。」

  「嬌寶,那是阿海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脈,我得保他們母子平安。」

  林嬌靜靜地看著這個曾發誓把命給她的男人,聲音依舊軟糯。

  「野哥,我們才領證沒多久。」

  「家裡有個女人每天哭哭啼啼,我不喜歡。我不想因為她,把我們之間的情分消耗乾淨。」

  賀野慌了神。

  「嬌寶,你別這麼說!」

  「我把她禁足在跨院,絕不讓她踏出房門半步!」

  「對了,明早就是商會大展。圖紙毀了你別愁,我已經花高價請了滬市美專的三個老教授,現在就在一樓客廳里候著!」

  「你手受了傷,趕緊回屋睡一覺,明早天亮前,他們就能照著之前的廢稿,給你畫出一模一樣的設計圖!」

  林嬌嬌眼淚砸了下來。

  「那是滬野的秋季主打款!是我熬了幾個通宵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去參加商會大展拿訂單,靠的就是滬野獨一份的設計!」

  「你現在拿錢請人代筆,一旦傳出去,外面的人會怎麼看滬野?你是在砸廠子的信譽!」

  賀野看著她掉眼淚,急得滿頭大汗。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怕你熬壞了身子……」

  他見林嬌嬌站都站不穩,忙去揉她發酸的小腿。

  「是不是站久了腿又酸了?我給你揉揉,你別哭,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他手掌上帶著乾涸的血痂。

  粗糙的血痂摩在嬌嫩的皮膚上,痛感讓林嬌嬌本能地往後瑟縮了一下腿。

  賀野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空落落的掌心,滿眼的紅血絲透出幾分無措和慌亂。

  「嬌寶……」他聲音發緊,透著小心的試探。

  「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嫌棄我了是不是……」

  林嬌嬌低頭看著他。

  男人的眼底全是烏青,領口凌亂,還帶著討好的卑微。

  她壓下心頭的酸楚,伸出小手,輕輕拉住他的衣袖。

  「我沒有生你的氣,就是剛退燒,腿上皮膚嫩,血痂蹭著疼。」

  「你去洗個澡睡吧,把樓下那三個老教授也打發走。圖紙我用左手慢慢描,明早之前趕得上。」


  賀野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

  他一把將林嬌嬌抱起來,在她唇角親了又親。

  「嬌寶,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我不睡!我今晚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寸步不離地守著你,陪你一塊兒把圖紙趕出來!」

  賀野把她抱回椅子上。

  他轉身跑出畫室,端來溫熱的燕窩粥,親手餵她喝完。

  他脫掉外套,挽起襯衫袖子,將宣紙平整鋪開,替她研墨。

  「需要什麼顏色你就說話,我給你調。累了就靠我懷裡歇會兒。」

  「咱們夫妻倆同心,明天肯定把圖趕出來。」

  林嬌嬌左手捏起畫筆,落在宣紙上。

  左手使不上力,手腕抖得厲害。

  才畫了立領弧線,冷汗就順著她的鬢角滑了下來。

  右手掌心的傷口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賀野拿熱毛巾替她擦汗,柔聲哄著。

  「慢點畫,不急,還有好幾個鐘頭呢。」

  林嬌嬌咬著牙,繼續低頭勾勒。

  牆上的掛鍾走到了子時。

  宣紙上的設計圖,才剛剛畫完一小角。

  就在這時。

  「叮鈴鈴——叮鈴鈴——!」

  電話炸響。

  賀野眉頭緊皺,抓起聽筒。

  「誰?」

  護工的聲音傳進畫室。

  「賀先生!您快過來吧!蘇姑娘半夜發起高燒,一直在說胡話,哭著喊著說人拿刀來剖她的肚子了!」

  「醫生要給她打保胎針,她死活不肯打,把藥盤全砸了!她說要是見不到您,她現在就從三樓跳下去!」

  賀野握著聽筒的手收緊。

  「不去!」

  「告訴她,愛打不打!真想死就讓她從窗戶跳下去,少來威脅我!」

  他正要掛斷,護工的聲音更急了。

  「不行啊賀先生!她出血了!」

  「您再不來簽病危通知書,就一屍兩命了啊!」

  賀野轉過頭,看向畫前的林嬌嬌,聲音乾澀。

  「嬌寶……」

  「她大出血了,要是不去簽字,肚子裡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林嬌嬌握著畫筆的手無力地垂落在案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賀野已經邁向門口的腳尖,目光移回宣紙上。

  「人命關天,我的圖紙不要緊,你去吧。」

  賀野沖回畫案前,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急切的吻。

  「乖,你在家等我,我把她哄睡著了,天亮前趕回來陪你去商會!」

  他抓起椅背上的大衣,頭也不回地拉開門,衝進了夜色里。

  車燈掃過畫室的窗戶,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林嬌嬌獨自坐在畫案前,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右手掌心的痛,疼得她渾身發抖。

  就在這時,畫室玻璃窗外,忽然傳來三聲極輕的叩擊。

  顧影站在窗外,低聲開口。

  「夫人,先生在巷口車裡,已經等了您兩個鐘頭了。」

  「先生讓我問您……需要幫忙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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