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竹竿挑上來的熱粥
紅磚房裡,消毒水混著洋香皂的味兒直往鼻腔里鑽。
顧城坐在床沿,雙手用力搓了搓臉。
那件從不起褶的白襯衫,領口大敞,下擺卷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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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摟了林嬌嬌大半宿,她身上滲出的涼氣硬是把他也激出了病。他額頭滾燙,氣喘得粗,連著咳了幾聲,全都壓在手心裡,生怕驚了床上的人。
顧城俯下身,呼吸壓得極低:「嬌嬌,你理理我。」
床鋪上,林嬌嬌睜開了眼。
往日裡,總會因為一顆大白兔奶糖亮起來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頭頂的白牆。
「嬌嬌……」
顧城手心探過去,她身上的熱度退了些,可細嫩的掌心仍是一片涼意,任憑他怎麼焐都焐不熱。
「你別這樣……你跟我說句話。」顧城彎腰湊近,「你想吃什麼?紅燒肉是不是?我這就去弄!」
林嬌嬌依舊盯著天花板,一點動靜都沒有。
顧城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飯盒衝出房門。
他頂著低燒,一路蹬著飛鴿自行車直奔公社,跑遍了鎮上的老街,硬是把鄉下一個專門干大席的老廚子拽去了招待所後廚。
野蔥、帶皮五花、苞米塊,架起柴火灶。顧城守在灶台邊,拳頭抵著嘴唇低咳,目光盯著鍋里的湯汁翻滾,連熱油濺上西裝褲腿也顧不得拍。
日頭偏西,顧城端著粗瓷大碗推開門,醬油味混著苞米香在屋裡散開。
他走到床邊,把細瓷碗擱在床頭,捏起瓷勺,小心地舀起一塊帶皮的紅燒肉,又蘸了點湯汁,抵在林嬌嬌的唇邊。
「嬌嬌,起來吃一口。」顧城放軟了聲音,「我去鄉下找了干大席的老師傅,全照著你的心思做的。帶皮,放了野蔥,有苞谷,你嘗嘗是不是那個味兒?」
聞見熟悉的苞米香,林嬌嬌睫毛打著顫,兩手撐著床單坐起身,靠上枕頭,張嘴咬下半塊肉。
肉燉得透爛,湯汁咸鮮,論手藝,挑不出錯。
可咽進嗓子裡,卻沒有半點暖意。
盛肉的碗是細瓷的,沒有鄉下粗陶碗的踏實感;遞過來的勺是精巧的,卻沒有那滿是老繭的大手塞進她嘴裡,連口肉湯都捨不得蘸的彆扭樣。
假的,全都是假的。
林嬌嬌喉嚨發堵,剛攢起的一點盼頭徹底散了,眼淚成串往下掉,全砸在被面上。
「哐當!」
顧城手裡的勺子掉回碗裡。
他把飯盒扔在床頭柜上,雙膝一彎跪在床沿,雙手捧住林嬌嬌沾滿淚水的臉,眼眶急得發紅:「嬌嬌,怎麼還是不對?到底哪裡不對!」
他指腹胡亂去擦她的眼淚,「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弄來,你別折磨自己行不行?」
林嬌嬌看著眼前這件布料極好的白襯衫,眼淚越涌越多。
「我錯了……」她牙關打著顫。
「是我錯了……」
顧城背脊一僵,把人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肩窩上。
「是我錯了!嬌嬌!」顧城呼吸急促,「是我錯了……我不該亂動你的東西。你要什麼,我都去百貨大樓給你補齊!你別嚇我,只要你好好的,城哥把命給你!」
林嬌嬌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眼睫垂了下去。
她錯得太離譜。
她以為賭氣說走,那個大笨蛋就會攔她;她以為公家單位的安穩能換來兩人的好日子,結果把最後一點念想也弄丟了。
屋子再大,床再軟,可不是那個人守著,算什麼家。
她由著顧城抱著,兩手軟軟垂在床邊。
過了好半晌,她才偏過頭,嗓音乾澀:「城哥,我累了,想睡會兒。」
顧城鬆開手臂,扶著她平躺下,仔仔細細把嶄新的牡丹花被角掖嚴實。
「你睡。」顧城站直身子,「我去街口排隊,給你買你最愛吃的棗糕。等你睡醒就能吃上。只要你好好活,萬事有我。」
皮鞋踩出木門,鎖舌落了鎖。
林嬌嬌躺在席夢思床墊上,細白的手指摳著陌生的的確良床單。眼淚順著鬢角往下淌,洇濕了新枕套。
日頭一點點落下去,屋裡黑透。
她燒得腦袋昏沉,腦子裡一會兒是藍花布包被丟掉,一會兒是賀野被長刀砍得皮肉外翻的左臂。賀野傷口才剛結痂,要是掙裂了,誰給他上藥?他要是為了錢去接要命的買賣怎麼辦?
正哭著,二樓窗外的紅磚牆根底,傳來細弱的貓叫。
「喵嗚——」
林嬌嬌眼皮一顫。
那是肉包的聲音!
緊接著,窗外的鐵皮排水管被人從底下敲了兩下。
「篤,篤。」
林嬌嬌一把掀開棉被,光著腳跌撞著撲向窗台。
夜色深重,牆根下樹影幢幢,看不清人。
她手指抖得不成樣子,摸索到窗栓,用力拉開插銷,推開玻璃窗。
一根長竹竿貼著牆根,穩穩噹噹升上來。竹竿頂端,粗麻繩綁著個崩了口的粗陶大海碗。
林嬌嬌腿窩一酸,順著牆壁跪坐在窗台下。
竹竿停在窗台上,連晃都沒晃一下。
她顫著手去端那隻大海碗。碗底溫熱。濃稠的小米粥上,蓋著三個邊緣焦脆的荷包蛋。雞蛋底下,實打實鋪了一層切得細碎、肥瘦相間的紅燒肉丁。
大碗底下,夾著張草紙。
林嬌嬌抽出草紙。
上面是用木炭畫出來的簡筆畫:一個打結包裹,一條花裙子,一個發圈,一個方本子。
除了畫,旁邊空白處,歪歪扭扭寫著筆畫極重的黑炭字。
「嬌嬌,都在。」
林嬌嬌兩隻手捂死嘴巴,把哭腔全咽回肚子裡。
他沒不要她!
他不僅追到了鎮上,找回了東西,還大半夜摸黑蹲在樓下,舉著竹竿給她送飯!
她半個身子探出窗外,往底下看。
黑影靠在紅磚牆根,隱進夜色里。
「大笨蛋。」林嬌嬌嗓音發啞,「你騙人。」
樓下的黑影頓住。
粗嘎低啞的聲音順著晚風往上飄,字音壓得極低:「沒騙。說好給你看家護院,少一天都不算。」
林嬌嬌淚珠砸在手背上:「那你怎麼不帶我走……」
賀野後背緊貼著粗糙的磚牆,右手在褲兜里攥緊。他原本打算天一亮就踹開廠門搶人。可剛子打聽回來的信說,她身子扛不住。
這副嬌氣身板,哪經得住保衛科的圍堵和一通驚嚇?
更何況,他的女人,絕不能背著「跟盲流子私奔」的破鞋名聲過日子。
這大鐵門,得讓她自己堂堂正正走出來。
「你病著,受不住折騰。」賀野喉結往下壓,「吃飽,把身子養實誠。等你腳踩穩了,老子帶你走。誰敢攔,老子剁了他。」
林嬌嬌用衣袖胡亂蹭掉眼淚,端著海碗縮回屋裡。
碗壁上留著炭火的餘溫,她大口往嘴裡咽著小米粥。荷包蛋囫圇咬開,紅燒肉丁順著熱粥咽進胃裡,一路暖透了凍僵的骨頭縫。
她吃得急,嗆得直咳嗽。眼淚掉進碗底,混著米湯,鹹鹹的,她全咽了下去,把碗底颳得連一滴米湯都沒剩。
吃乾淨後,她拉開高低櫃抽屜,抓出顧城買來的那支洋紅口紅。
她用衣袖把海碗碗底的水漬抹乾,拔掉蓋子,用力在粗糙的陶底畫了個大大的紅色笑臉。
她把海碗重新綁在麻繩上,探出半個身子,抓著竹竿,一點點往下順。
竹竿到底,繩索鬆了勁。
樓底的牆根下,賀野伸出手,接住竹竿。
借著月光,他一眼就看見了碗底那抹鮮艷的紅色笑臉。
口紅膏體被陶粒刮斷了線,可那上揚的弧度,卻帶著她獨有的嬌賴模樣。
賀野呼吸一頓。
粗糙的拇指虛懸在那抹紅色上,沒捨得碰。
帆布包里傳來抓撓的動靜,肉包前爪扒拉著他的手,小腦袋仰著,衝著二樓的玻璃窗發出細細長長的嗚咽。
它聞到了它娘的味兒,不肯挪窩。
賀野蹲下身,大掌蓋住貓腦袋,把那團打著顫的軟毛攏進粗糙的臂彎里。
拇指順著貓後頸。
「你也想她了?對不對?」嗓子徹底啞了。
「喵嗚——」
肉包細瘦的脖子去蹭他的掌心,一個勁叫喚。
賀野喉結重重往下一滾,眼底逼出淚意。
「快了。」
大掌疊起那張簡筆畫草紙,壓平折角,塞進貼心口的裡衣口袋。
他托著粗陶碗,把貓揣進懷裡,轉身扎進夜色。
鎮上的水再深,牆再厚,鴻溝再寬,只要她還需要他,蹚平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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