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溪水泡軟大團結
賀野定在原地,往日裡冷硬的丹鳳眼,此時全剩無措。
那些平日裡說慣的硬氣話,全堵在了喉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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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偷沒搶。」他聲音啞透了,「這錢……乾淨。你拿著,跟我回去。」
林嬌嬌盯著他袖管上新漫出來的血珠子。
心口發悶發疼,連帶著喘氣都費勁。
可這會兒只要她松半句口,這個不要命的瘋子,明天準保又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換錢。她繃著臉,生生將眼眶裡的水汽壓住,小手往外推開那隻紅絲絨盒子。
「這發卡就是鑲了金,我也嫌燙手!」
賀野的脊背肉眼可見地佝僂下去。
身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勁兒,散得乾乾淨淨。
視線掃過顧城連道褶子都沒有的白襯衫,再看看自己帶著血污的袖口。那隻伸到半空想去抓她裙擺的手,停了停,順著身側垂下,貼緊粗布褲縫。
「好。」
「你嫌髒,以後我不買。」
「你不願看我,我……不跟在你後頭討人嫌。」
他盯著那雙泛紅的眼睛,嗓音低啞。
「我在半山腰,在家裡……等你回。」
丟下這話,賀野轉身離開,黃土路上,每一步都踩得極重。
……
日頭偏西,車輪碾過細碎的砂石。
林嬌嬌側坐后座上,後背挺得筆直。腦子裡來來回回都是那截染血的粗布袖管,還有賀野從牙縫裡生擠出來的那句「以後我不買」。
風從耳邊刮過,吹不散胸口堵著的悶。
顧城腳下踩著踏板,餘光瞥向身後,嗓音依舊溫和清朗,「機械廠在招合同工,你的俄文底子好,回頭我幫你問個翻譯名額。只要把戶口從村里遷出去,咱們早晚能回城。」
身後沒聲響。
顧城眉心微蹙,接著開解:「他那種只會動用蠻力的莽夫,給不了你安穩。你早晚會明白,今天的選擇是對的。這山裡的窮苦,本就不該是你受的。」
這話直戳林嬌嬌的心窩。
賀野那是為了誰去動用蠻力?他是拿命在護她!
她咬住下唇。
「停車。」
顧城沒捏剎車,自顧自地往下說:「嬌嬌,別鬧脾氣,路不平……」
林嬌嬌根本不聽,身子往旁邊一傾,從行進的車座上跌下。皮涼鞋在砂石地上蹭出灰,身子晃蕩兩下,險些摔在土裡。
顧城捏死手剎,單腳支住車,回過頭,眼裡透出驚詫。
「你懂什麼!」
林嬌嬌眼角憋了一路的水汽成串往下掉,連帶著嗓音都在發抖:「你什麼都不懂!你憑什麼看不起他!」
顧城推著車折回,伸手要去拉她的胳膊:「嬌嬌……」
「別碰我!」林嬌嬌把他的手拍開。
她蹲下身,臉埋進雙膝,單薄的肩頭一抖一抖。
她後悔了,後悔為了讓他長記性說了那麼傷人的話,賀野剛才在供銷社裡,該有多難受。
顧城收回手,從褲兜里摸出摺疊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遞到她臉側。
「前頭就是公社。」顧城語調平緩溫柔,「別哭了,去國營飯店給你買兩個白面肉包子,吃完心裡就舒坦了。」
顧城剛調轉車頭,前輪還未壓實土路。
林嬌嬌卻胡亂搖著頭,聲音哽咽:「城哥,我不去供銷社了……我得回去,他手上有傷,還在流血……」
說著,她撐著發軟的腿站起身,轉身就要往回頭路跑。
顧城眸光微斂,丟開車把,長腿一邁,擋死她的去路。
他食指微動,銀亮的筆帽迎著西斜的光暈,折射出刺目的白光,直晃林嬌嬌的眼睛。
「嬌嬌,你累了。」
顧城壓低嗓子,語調沉穩,「山里又窮又苦,髒活糙活不用你操心。咱們是一家人,聽我的話,依賴我,跟我回城。」
林嬌嬌呼吸放緩,腦子裡似是糊了層漿糊,剛升起的反抗力道一點點抽離。
顧城上前一步,把人攬進臂彎,抱了一會兒。
「山路難走,我送你回半山腰,好好睡一覺就好了。」
林嬌嬌眼皮發沉,木訥地應聲。
……
另一頭,日頭跌進山坳,半山腰後頭的野溪水流激盪。
賀野跌跌撞撞撥開蘆葦叢,高大的身軀撲通一聲跪在溪邊。
水面倒映出他的模樣,頭髮亂如雜草,左臂袖管滴滴答答淌著血。
這就是他,狼狽,上不了台面,連買個物件也只會惹她發火。
顧城有鋼筆,有白襯衫,有體面的前程。
他有什麼?
粗糲大掌探進懷裡,拽出那沓帶著體溫的大團結。
賀野發了狠,右手往外一揚。
幾十張大團結被山風捲起,跟落葉似的砸進溪流里,順著水波往下游漂。
「嫌髒……老子不要了……全都不要了!」
他癱坐在爛泥里,盯著水面上飄走的票子。
可腦子裡冷不丁地冒出那道細軟的嗓音,「賀野,我要多放糖。」「賀野,你是個大笨蛋!」
她想吃的紅燒肉,她往後要穿的細布衣裳,全指望這些錢。那是他要給嬌氣包蓋大瓦房的本錢!
賀野連滾帶爬撲進齊腰深的溪水裡。
「不能丟……一張都不能丟……得撿回來給她花……」
溪水倒灌進刀口,疼意鑽心刺骨。他硬是一聲沒吭,粗壯的胳膊在水面上撥弄,一張一張去撈那些順水飄走的紙幣。
水流急,一張大團結卷進石頭縫。他半個身子扎進水裡,連嗆兩口腥水。
連著泥沙,指甲拼了命摳進石縫,硬生生把那張錢摳了出來。
男人爬回石灘,渾身濕透。
他跪在地上,把錢一張張鋪平在光溜溜的卵石上。用乾淨些的衣角一點點壓幹上面的水漬。粗大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咸澀的水珠砸在石頭上。
天黑透了。
賀野跨進門檻,粗布褂子緊貼著肌肉,水順著褲管往下淌。
八仙桌旁那條長凳,還橫在早上林嬌嬌坐過的位置。粗瓷碗裡的雞湯早涼透了,表面結著厚厚的白油。
屋裡沒點洋火,暗沉沉的。
賀野後背貼著黃土牆,一點點滑下去。攤開兩隻大掌,掌根全是被水泡得起皺的老繭。這雙手能剁了黑瞎子的腦袋,卻洗不掉骨子裡的窮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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