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野樹莓與花苗

  賀野大手托住她細弱的胳膊,將人往懷裡攬。

  「老子真是欠了你的,腳都傷成這樣,還摸黑跑出來跟老子算帳?」

  

  林嬌嬌鼻尖酸疼,小臉皺成一團:「誰讓你定那些不講理的規矩!」

  賀野沉著臉沒吭聲,大掌撈起那條白生生的小腿,穩穩搭在自己的大腿上。

  屋裡暗,磕碰的位置看不真切。

  「老實待著!老子去給你點燈!」

  他剛要直起身,粗布袖管就被細嫩的手指揪住。

  「不是不讓點燈嗎?」林嬌嬌仰起臉,軟著嗓子拿話堵他,「賀大爺怎麼自己破規矩了?不是說點半根蠟燭都很鋪張嗎?」

  賀野咬緊了牙關,字從牙縫裡往外蹦。

  「少廢話!老子這是治傷!」

  點上燈,藥酒倒進掌心,雙手搓熱,手剛覆上腳踝,林嬌嬌便疼得往回縮。

  「躲什麼!再不揉開,明天這隻腳就腫成發麵饅頭。」

  林嬌嬌眼底包著一汪淚,纖細的手指揪著他的衣袖往外推:「你就是個大騙子。說好不許碰,你現在抱也抱了,摸也摸了,就知道拿規矩壓我。」

  「老子定規矩,是怕你哪天吃了悶虧都不長記性!」

  「我在你屋裡,能吃什麼虧?」

  賀野呼吸一頓,帆布上那道勾人的剪影跟成了精似的往腦門裡鑽,那挺拔圓潤的弧度,腰軟成那樣……

  他撇過頭,喉結狠狠滾了兩下。

  「再亂動,老子現在就把你扔回後山餵狼!」

  「你就會凶我。」

  林嬌嬌抽嗒著鼻子,「你變著法的立規矩,是不是覺得我是個連路都走不好、只會吃白飯的累贅?嫌我礙眼了?」

  「嫌你麻煩,老子早拿掃帚把你掃地出門了,還能大半夜不睡覺在這給你當野郎中?少在那胡思亂想。」

  林嬌嬌氣鼓鼓地撇嘴,疼勁兒過去大半,細軟的腳後跟沒了規矩,在他結實硬挺的大腿肉上輕輕蹭了兩下。

  柔軟的觸感隔著粗布褲管滲進去,直往男人的骨頭縫裡鑽。

  扣在腳踝上的大掌收緊,林嬌嬌吃痛,剛想往回縮,卻被男人攥死。

  「林嬌嬌。」男人壓低身形,嗓音啞得嚇人,「別仗著老子不捨得動你,就沒完沒了地招惹!」

  林嬌嬌縮了縮肩膀:「不蹭就不蹭……你凶什麼。」

  片刻後,藥酒勁兒上來,困意攔不住。她揪著他袖口的手指一點點失了力氣,軟綿綿地滑下去。腦袋一歪,靠著土炕沿睡熟了。


  「林嬌嬌?」賀野壓著嗓子喊了兩聲。

  「別趕我走……」她呢喃一句。

  賀野大掌穿過烏黑的髮絲,穩穩托住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防著她磕碰。彎下腰,將人穩穩兜起。

  跨過那道厚重的帆布帘子時,高大的身軀側轉,小心避開方桌和木床邊角,將人小心的放在松木床上,又拽過自己乾淨的布衫,折了折,仔細墊在她的傷腳下。

  「冷……」

  睡夢裡的人翻了半個身,細白的手從被沿探出,攥緊了賀野的衣擺。

  賀野扎在床邊,看了她許久。大掌抬起,順著那白淨的臉頰邊緣隔空撫摸,終究沒捨得落下去。

  他咽下喉嚨里翻滾的澀意,一點點掰開她的手指,掖緊被角,轉身扎進外屋的黑影里。

  ……

  天色剛透出幾分亮。

  林嬌嬌在松木床上翻身醒來。腳踝的紅腫退下大半,踩在地上只剩隱隱的酸脹。

  想起那個半夜兇巴巴給她揉腳的男人,唇角止不住的往上翹。

  她趿拉著軟底布鞋,掀開布簾走出去。長發隨意散在肩頭,睡得微皺的外褂敞著領口,暖玉垂在頸間輕輕晃蕩。

  井台邊,賀野剛提溜起一桶滿井水。聽見動靜抬起頭,正撞見這副慵懶嬌媚的模樣,男人手臂一晃。

  「嘩啦——」

  大半桶水盡數傾倒,全澆在他布鞋上。

  「你怎麼把水倒了?」林嬌嬌揉著眼睛,語帶嬌嗔。

  賀野把木桶往井沿一摜,抓起牆根的鐵鋤頭,邁開長腿直奔院門。

  「飯在鍋里!」

  「你吃了飯再下地啊!」

  那道寬厚堅實的背影走得更急,頭也沒回:「老子幹活去!」

  日頭攀上老槐樹。

  顧城推著那輛鋥亮的飛鴿自行車,跨進了半山腰的院門。車把上掛著兩包草紙,後車座上綁著一摞打磨平整的松木板,肩膀上挎著帆布包。

  「嬌嬌。」顧城解開草紙包,裡頭分門別類地裹著好幾種花籽和幼苗。

  「這有鳳仙花,我還托人弄了些京市才有的月季、薔薇和茉莉。種些花,你讀書累了抬眼看看,心裡也舒坦。」

  說著,他打開帆布包,拿出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和幾本厚實的牛皮紙筆記本遞過去,連帶解開木板上的麻繩。

  「這些木頭都是卯榫套好的,拼起來是個書架,放你那些複習課本正好。」顧城拍掉指腹上的浮灰。


  林嬌嬌捧著那支精貴的鋼筆,剛想開口。顧城視線往下落,見她右腳虛虛點地,眉頭微皺。

  「腳怎麼了?」

  林嬌嬌往後縮了縮腳踝,「沒什麼,昨晚起夜磕著床板了。」

  「連照明的蠟燭都短缺。」顧城眼底泛起心疼,嗓音自責,「是我沒想周全。下午我去趟公社,給你帶紅星牌的羊油洋蠟過來,又亮又沒黑煙。」

  林嬌嬌仰起白淨的小臉,目光執拗,「城哥,你要順路的話再帶,而且我必須拿錢票跟你換。」

  顧城無奈一笑,「自家哥哥,計較這些做什麼?」

  「親兄弟還明算帳呢,城哥,你要是不收錢票,這蠟燭我可不要了,免得賀野又說我吃白飯。」

  見她較真,顧城順勢改了口風:「行,收你的。按供銷社的拿貨價給你算,絕不叫咱們嬌嬌吃虧。」

  面上應承下來,顧城心裡卻另有盤算。等到了公社,自然要挑最精細的洋蠟,那點毛票,他哪裡真會要她的。

  「這圖紙看得我頭暈。」顧城將圖紙攤在八仙桌上,打趣道,「咱倆搭把手,我出木頭你出力,幫我遞個長短,誰也不欠誰。」

  長短不一的松木板在黃泥地上擺開。兩人坐在老槐樹的樹蔭下。

  林嬌嬌拿著把小鐵鏟,在黃土牆根翻鬆泥土,顧城順著紙包上的記號,將月季和茉莉的幼苗細細種下。

  種完花苗,顧城拿起一截短木,對準榫眼往裡敲。

  「錯啦。」林嬌嬌指著歪七扭八的架子,「你那是反面,榫頭全露在外頭了。堂堂京市來的高才生,怎麼連幾塊木頭都對付不了。」

  顧城重調整角度,把橫木卡進去:「讓這圖繞暈了,確實不如咱們嬌嬌眼明手快。」

  兩人說笑著,把最後一塊橫木敲嚴實。

  書架穩穩噹噹立了起來,透著股精巧氣。

  弄完後,顧城站起身去井邊打水洗手,甩干水珠時,餘光瞥見堂屋裡那道布帘子。

  他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賀野雖是個盲流子,倒還算個人,沒趁人之危做出禽獸勾當。他的嬌嬌,依舊乾乾淨淨。

  顧城看著老槐樹下低頭擺弄木板的嬌小背影,心頭的執念愈髮根深蒂固。他絕不能讓她在這窮山溝里熬幹了水靈,他要把她帶回京市,把最好的日子都捧到她面前。

  就在這時,院外土坡下傳來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

  賀野幾步跨上陡坡,大手裡護著片寬大的野芭蕉葉,裡頭兜著大半包紅艷艷的野樹莓。手背上,全是倒刺剛拉開的小口子,血絲混著草木灰,還沒結痂。


  這是他天剛亮就攀在懸崖邊,大半個身子探進荊棘叢摘回來的。

  這精細甜果,最養人。

  院門半掩著,粗糙的大手剛搭上木板,裡頭的交談聲就順著縫隙飄了出來。

  顧城低聲講解著養花的細枝末節:「這月季嬌貴,性子喜陽,水不能澆透,得慢慢潤著土。以後你每天看書累了,就給它灑點水,它自然開得鮮艷。」

  「難怪我以前養的那幾盆總活不長。」林嬌嬌聲音輕快,「原來是脾氣沒摸透,還是城哥你有辦法,連養花都這麼精細。」

  縫隙外,賀野身子僵在原地。

  透過院門,他看見整齊的花苗沿牆栽種,精巧的松木書架乾乾淨淨。顧城穿著白襯衫,遊刃有餘地講著花草習性,林嬌嬌仰著臉聽,唇角笑意明媚。

  那是專屬於城裡人的體面與默契。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沾滿濕泥的布鞋上,又看了看滿是血口子的手。

  他收回了要跨進去的腳,高大的身軀退入背陰處的土牆,斂起所有的氣息。

  過了半晌,院裡傳來顧城溫和的聲音:「嬌嬌,快到飯點了,我就不在這兒打擾了。這幾天你好好看書,有事去知青點找我。」

  「好,城哥慢走。」

  直到自行車鏈條聲消失在山道盡頭,賀野才從牆陰里走出來,推開院門。

  林嬌嬌正拿著濕毛巾擦手,聞聲回頭,眼睛一亮。

  「賀野,你回來啦……」

  賀野沒應聲,將那包野樹莓往桌上一撂。

  寬大的芭蕉葉散開,紅艷艷的果子露出來。

  林嬌嬌一愣,視線越過滿包的稀罕野果,定在他的手背上,聲音發緊:「你的手……」

  「順路摘的。」賀野別開頭,嗓音粗硬。

  「愛吃吃,不愛吃扔了餵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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