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帆布剪影

  顧城垂下眼,目光在林嬌嬌那張倔強帶淚的小臉上落了片刻,長腿一跨,腳踏板踩下。

  「下次我再來教你。」

  溫潤的聲音落下,飛鴿自行車順著陡坡衝下山,鏈條聲很快卷進山風裡。

  宋雲追出兩步,恨鐵不成鋼地跺腳。

  「林嬌嬌,你就護著這個混帳吧!哪天再哭,你可別找我要帕子!」

  喊完,宋雲甩著麻花辮,三步並作兩步跟下山。

  

  山道上只剩兩個人。

  賀野一把拎起網兜,攥緊女人的手腕,大步朝院裡帶。

  木門在身後合攏。

  高大的身軀往前壓了半步,將嬌小的人兒從頭到腳罩在陰影里。

  「出息了啊,林嬌嬌。」男人喉結上下一滾,字眼從後槽牙縫裡往外擠。

  「現在都會跟老子說永不相欠了?往日真沒看出來,你這小骨頭還挺硬氣!」

  林嬌嬌仰起臉,水汪汪的眼睛瞪著他。

  「是你先不要我的!」她氣鼓鼓地拔高嗓音,抬手朝灶房一指。

  「你把白面饅頭擱在鍋里,半句話不留就往深山裡鑽!昨晚又在堂屋拉帘子,防賊一樣防著我!」

  賀野眉骨壓低,眼底滿是焦躁:「老子什麼時候不要你了?」

  「剛才當著顧城的面,你還說我想去哪就去哪!」眼淚再也兜不住,順著白淨的臉頰啪嗒啪嗒往下掉,「你還把我往外推。現在我真要走,你又抓我回來,憑什麼好話壞話都讓你一個人說了!」

  賀野腮幫子抽動兩下。

  他能徒手放倒後山三百斤的野豬,可碰上這個眼淚說來就來的嬌氣包,滿肚子的渾理愣是半句都倒不出來。

  林嬌嬌抬起手背,胡亂蹭掉臉頰的淚水。

  「你又不說話。是不是等顧城走遠了,你又後悔攔我了?」

  「胡扯!」賀野粗著嗓子打斷。

  粗壯的手臂探進貼身內兜,摸索兩下。一個被黃油紙里三層外三層包緊的小方塊被他掏出來,塞進林嬌嬌掌心。

  「拿著。」

  林嬌嬌低頭,托著那方帶著餘溫的物件。

  「這又是什麼?我不吃散夥飯。」

  男人額角的青筋直蹦,字從牙縫裡磨出來:「再說一遍散夥,老子找麻繩把你綁炕腿上!」

  林嬌嬌吸了吸發酸的鼻子,手指一點點剝開油紙。


  紅棗混著紅糖的甜香散了出來。四四方方的紅棗糕,表皮還帶著男人貼身的體溫,邊角都捂得有些軟,一看便知在心口藏了許久。

  這精細物,鎮上供銷社玻璃櫃檯里才有。

  「你什麼時候買的?」

  「路過。」賀野撇開頭,雙手插兜。

  「供銷社在鎮西,跟後山根本不順路。」

  「老子腿長樂意繞,管得著嗎?」賀野粗聲回敬,耳根卻泛起燥熱,「吃你的糕,少在那胡思亂想。只要老子這口氣沒斷,這半山腰就餓不著你。」

  紅棗糕咬去一角,甜糯綿軟的味道順著舌尖化開。

  林嬌嬌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先前的委屈散了大半,軟糯糯地嘟囔:「既然你不趕我走,那我這就進屋拿剪刀,把堂屋的帆布帘子絞了。」

  她嚼著甜糕,轉身就要往屋裡走。

  「不行!」賀野兩步跨上前,粗壯的胳膊橫在門框上,攔住去路。

  「你個清清白白的大閨女,沒名沒分地跟老子混在一個沒遮沒擋的屋裡,外頭那些長舌婦能把你的脊梁骨戳斷!」

  「往後你還怎麼考大學回城!老子名聲早爛透了,隨他們嚼。你不行!」

  林嬌嬌捏著紅棗糕,呆站在屋檐下。

  她原以為拉帘子是他急著劃清界限的散夥路數,弄了半天,這男人是在用那塊布護著她的清白和前程。

  她低頭咬了口紅棗糕,彎腰從他胳膊底下鑽進屋裡。身子擦過時,小聲嘀咕了一句:「凶什麼凶,我又沒說非絞不可。」

  賀野望著那道纖細背影,藏在褲兜里的手一點點鬆開,掌心全是汗。

  ……

  接連幾天,顧城換了策略。

  他每天踩著飯點過後的時辰上山,把自行車停在院外。骨子裡的教養和傲氣,讓他絕不肯占賀野「管飯」的便宜。

  木板凳擺在老槐樹下,課本攤開。

  顧城講題極細緻,溫聲拆解著複雜的公式。林嬌嬌本就聰明,稍加點撥,鋼筆在草稿紙上唰唰遊走,很快便能舉一反三。

  「對,就是這個邏輯。嬌嬌,你底子一點都沒丟。」顧城眼底帶著光,溫和地誇讚。

  林嬌嬌抬起頭,明媚的笑容在白淨的臉上漾開。幾日相處,兩人倒找回了幾分當年在滬市胡同里一起溫書的熟稔。

  顧城看著她白嫩認真的小臉,把她帶離窮山溝的執念,在心裡越扎越深。

  一牆之隔的後院。

  賀野沒下地。他長腿曲起,大喇喇坐在高高的柴火垛上。視線落在那張笑得明媚的小臉上。


  聽著她解開題目的輕快笑聲,賀野心口泛起熱意。

  他的小嬌氣包腦子就是好使,只要肯學,早晚能飛出這爛泥地。

  可看著那兩人並肩坐在一起念書寫字的契合勁兒,喉嚨里又止不住泛起苦澀。

  這種體面和指點,是他這輩子給不了的。

  他一聲沒吭,默默坐在樹影深處。

  直到日頭栽進西山,天色擦黑,顧城才收拾課本告別。

  林嬌嬌去井邊打來半盆清水,洗淨了頭髮。初夏的山風穿過院牆刮過來,帶著涼意。濕漉漉的長髮披散在肩膀上,水珠順著發梢滾落,在襯衫領口洇開水痕。

  風一激,冷意順著後背往上爬。

  「阿嚏!」她雙手抱緊胳膊,揉了揉鼻尖。快步鑽進那道厚重的帆布帘子後頭。

  堂屋外間沒點煤油燈。

  賀野跨下柴火垛進屋,借著灶膛里剩下的柴草暗光,拿短刀給豁了口的鋤頭換新木柄。木屑貼著鋒利的刀口,撲簌簌往下掉。

  「我換件乾衣裳。」帘子後傳出女孩軟綿綿的嗓音,帶著點受涼的鼻音。

  「嗯。」賀野低著頭,悶聲應答。

  話音剛落,簾後傳來火柴擦過磷紙的脆響。燭火騰起,微弱的光亮照亮了裡間。

  賀野手裡的短刀,一下子卡在堅硬的木頭縫裡,拔不出來了。

  厚重的帆布遮得住人,卻擋不住光。蠟燭擺在床頭矮木桌上,暖黃的光暈散開。

  纖弱的影子就這樣拓了出來。

  賀野坐在木紮上,連呼吸都停了。

  只見那剪影抬起細細的手臂,雙手交叉,揪住衣擺往上掀。

  衣料脫落。

  盈盈一握的腰肢在布面上勾出撩人的曲線。一呼一吸間,飽滿挺拔的身段清晰地印在粗布上。

  剪影轉過半個身子,長發落向一側。她微微彎腰,去摸索床鋪上的褲子。這個彎腰的動作,將挺翹圓潤的弧度拉長,霸道的鋪滿大半張帘子。

  「噹啷。」

  刀砸在泥地上。

  賀野大腿肌肉緊繃,後槽牙險些咬碎。

  帘子那頭窸窸窣窣的動靜,比貓爪子還撩人,撓得他心口發燙。

  就在這時。

  「啊——」

  布簾內傳出短促的嬌呼,帆布上的剪影亂成一團,直挺挺向後倒去。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