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老子算什麼?

  清晨,半山腰的白霧被山風卷著,濕漉漉地貼著地皮。

  王翠翠和趙小草緊緊靠著土坯牆,膝蓋骨直打架。

  昨晚大隊部鬧得天翻地覆,徐大偉落得那般下場,她們全聽說了。

  賀野那句「剁手指」的狠話,就跟鍘刀似的懸在兩人後脖頸上。

  熬到賀野扛著鋤頭順著山道走遠,連個背影都瞧不見了,趙小草才敢抬手,哆哆嗦嗦地輕叩了兩下柴門。

  木門剛拉開,這兩人雙腿一軟,一沓皺巴巴的毛票和糧票被她們雙手舉過頭頂。

  

  「林知青!姑奶奶!您高抬貴手,繞了俺們這回吧!」

  王翠翠眼淚鼻涕全糊在臉上,「俺聽那斧頭響,心肝都快嘔出來了,俺真不想被剁手啊!」

  林嬌嬌接過票子,在掌心仔細捋平。

  「少兩毛。」

  王翠翠一聽,連忙撲上去想去扯林嬌嬌的褲腳。

  「俺們兜里比臉還乾淨了!連半粒米都掏不出來了!俺……俺拿個驚天大秘密換那兩毛錢,成不成?」

  林嬌嬌本就沒想真讓賀野剁人手指,不過是扯著虎皮做大旗。她往後退了半步,躲開那雙沾著厚厚爛泥的髒手。

  「說。」

  趙小草三角眼往四周亂掃,壓著嗓門湊上前。

  「昨晚大隊長不是按著頭,逼徐大偉給趙春花當倒插門嗎?王二麻子急眼了!」

  她乾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

  「大半夜,王二麻子披著條麻袋摸進衛生所,套住徐大偉的腦袋,照著他褲襠就是斷子絕孫腳!徐大偉疼死過去,連人臉都沒瞧見!這口天大的啞巴虧,只能咽肚裡,以後連個帶把的都算不上了!」

  「精彩的還在後頭!一早,王二麻子充著好人去了趙家,放話徐大偉如今成了個廢人,趙家留著這種女婿也是丟祖宗的臉。」

  「他王二麻子念舊情,願意接盤,花了二十塊錢硬是把趙春花領回了自家,大隊長氣得躺在床上直翻白眼,愣是拿他沒轍!」

  林嬌嬌紅潤的唇瓣半張,大眼睛眨了兩下。

  真沒料到,山下這幫人竟能瘋成這樣。

  趙小草見她沒把門摔上,以為這瓜對味了,趕緊又拋出後手。

  「還不止呢!知青點今天剛來了新的一批人,裡頭有個京市下放的男知青,叫顧城!人家可是推著嶄新的飛鴿自行車來的,包里全是精貴的細糧!」

  「村裡的黃花閨女都圍著看稀罕,連地里的活都扔了!」


  趙小草伸長脖子盯著林嬌嬌的臉,本以為這城裡嬌氣包聽見「京市少爺」和「自行車」,少說也得兩眼放光。

  可林嬌嬌只是把錢票疊好,塞進貼身的碎布口袋,白淨的小臉冷淡至極。

  「帳清了。往後別往半山腰湊,再敢起歪心思,我讓賀野下山找你們算帳。走吧。」

  木門啪的合上,門閂落得乾脆,把趙小草的下半截話全拍在了門板上。

  ……

  晌午前後,毒日頭把山腳下的黃泥道烤得直冒虛汗。

  「林嬌嬌……你到底被分在哪個鳥不拉屎的山溝溝里了……」

  宋雲穿著件城裡時興的碎花布,手裡捏著張畫滿圈圈點點的牛皮紙。白皙的腳踝被野草勒出幾道紅印子,小牛皮鞋早已被泥巴糊得看不出本色。

  她在城裡跟林嬌嬌是一個大院長大的閨蜜。這次下鄉插隊,她費盡心思打聽到紅星大隊。剛進村聽說林嬌嬌搬到了半山腰,便按著路線摸上山。

  結果在山包包里轉悠了三個鐘頭,她眼前陣陣發黑,膝蓋一軟,栽進了路邊的草窩裡。

  不遠處的野道上,殺豬匠沈剛扛著半扇野豬肉大步走來。眼看大腳要踩上那抹淺色的裙角,他急忙剎住腳步。

  野草里躺著個女同志。

  那張臉比剛剝殼的熟雞蛋還要白嫩。

  沈剛在沾滿油垢的粗布褂子上用力搓了搓手心,屏住呼吸蹲下身,伸長胳膊把人託了起來。

  宋雲腦袋昏沉,眼皮勉強撐開一道縫。

  視線里,一張大黑臉懟在跟前。那人身上帶著濃重的生肉血腥氣,汗味直往鼻孔里鑽。

  荒郊野地,莫不是遇上了占山為王的土匪!

  宋雲使出吃奶的勁往後挪,聲音裡帶著顫。

  「別碰我!我可是公社蓋了章報到的知青,敢動我,小心吃槍子兒!」

  沈剛動作僵在半空,慌忙往後退開三步遠,急得腦門直冒汗。

  他扯下腰間的水壺,遠遠地擱在草坎上。

  「俺不亂動,你……你喝口水潤潤嗓子。」

  宋雲見他退得遠遠的,胸口起伏的幅度這才小了些。乾渴難耐之下,她探手勾住水壺背帶扯過來,仰頭灌下兩口涼水,勉強壓住喉嚨里的干灼。

  兩人隔著幾步遠。

  一個滿懷戒備防賊似的,一個抓耳撓腮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就在這時,前面拐角處現出兩道身影。

  林嬌嬌手裡攥著一把剛挖的新鮮婆婆丁,正仰著巴掌大的小臉,沖身旁的男人說話。


  賀野單手拎著沉甸甸的竹簍,高大的身軀走在外側,替她擋去大半毒辣的日頭。他下巴上那層扎人的青黑胡茬破天荒颳了個乾淨,整個人少了幾分野人味,卻平添了股逼人的威壓。

  原本渾身發軟的宋雲,視線一觸及林嬌嬌身旁的黑大漢,整個人繃直了。

  她一把推開還想搭把手的沈剛,踩著皮鞋三兩步衝上前,一把將林嬌嬌拽到自己身後護著。

  「嬌嬌!你怎麼跟這種盲流子走在一塊!」

  宋雲橫眉冷對,兩眼全是防備。

  目光從賀野粗糙的褂子、沾滿泥巴的草鞋,一路掃到那張刮乾淨鬍子卻依然野性難馴的臉上。

  「這村里人是不是欺負你了?這種滿身匪氣的鄉下漢子,憑什麼靠你這麼近?」

  「嬌嬌,你跟我說句實話,他是不是仗著膀子力氣大強迫你幹啥了?你別怕,我現在就陪你去公社告他耍流氓!」

  宋雲抓緊林嬌嬌的手臂,急得直跺腳。

  「云云,快別瞎說!賀野他不是壞人,他救過我好幾次,從沒欺負過我!」

  賀野站在兩步開外,粗大的手指扣住竹簍邊沿。

  要是別人敢指著鼻子罵他盲流子,早被他一腳踹進爛泥溝。

  可看著這城裡姑娘把林嬌嬌護得死緊的架勢,知道她肚子裡沒壞水,是真心向著自家這個小嬌氣包。

  喉結滾了滾,他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粗話咽回肚裡。

  「老子去前頭林子撿點乾柴。」

  撂下這句話,他大步一跨,踩進齊腰深的草叢,給這兩個城裡姑娘騰出說話的空當。

  見那黑大漢走開,宋雲一把拉著林嬌嬌退到大樹根後頭,食指恨不得戳穿林嬌嬌的腦門。

  「林嬌嬌,你腦子裡進水了是不是!」

  「來插隊前我在大院裡是怎麼給你交底的?在這連草根都恨不得榨出二兩油的窮山溝里,男人算個屁!」

  「這些光長個子不長腦子的泥腿子,就是咱活下去、全須全尾熬回城的墊腳石,是拉磨的驢!

  林嬌嬌咬著下唇,剛想替賀野分辯兩句,就被宋雲打斷。

  「你可以借他們的力,可以利用他們,騙吃騙喝騙他們替你干苦力,哪怕榨乾他們的口糧,那都叫你的真本事!」

  「但你給我聽好了,唯獨不能搭上真心,更不能壞了清白身子!」

  「要是真跟一個鄉下漢子扯不清,這輩子就徹底爛在這窮溝里了!到時候生一堆娃,熬成乾癟的黃臉婆,整天面朝黃土背朝天,熬成個乾癟的黃臉婆,你哭都找不著廟門!」


  林嬌嬌眼角發紅,薄薄的水汽在眼眶裡打轉。

  「云云,他跟外頭那些人不一樣!」

  「他才不是什麼拉磨的驢!他自己吃粗糠,把白面饅頭都留給我。村里那幫人往我身上潑髒水欺負我,他豁出命去替我討公道!」

  話音未落,旁邊野草叢裡傳來腳步聲。

  賀野手裡那捆乾柴「啪嗒」一聲砸在地上。

  視線越過宋雲,盯在林嬌嬌的小臉上。

  「既然不是拉磨的驢?……那老子算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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