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搶當爹?
半山腰的土坯房裡,野豬肉的油香裹著熱氣,一路從灶房飄到門檻前。
林嬌嬌守在灶台邊,手裡的粗瓷海碗底,窩著兩個剛回過鍋的大肉包。白麵皮吸足了油亮肉汁,褶子裡往外冒著熱氣。
門板被人拿肩膀撞開。
她肩頭往裡一縮,抬眼望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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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野三兩步跨進屋,大掌兜住她的後腦勺,掌背順勢壓上額頭。
溫度已經落下來了。
額角乾爽,呼吸平穩,水汪汪的大眼睛也透著清亮。
賀野一路繃緊的肩背跟著垮下半寸,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幫畜生全收拾乾淨了,往後誰敢碰你一根頭髮,老子活剝了他!」
說罷,他粗壯的手臂一展,就要去抓碗裡的肉包。
林嬌嬌手腕一翻,連碗帶包子利索地藏去背後。
賀野抓了個空,眉頭往下一壓。
「怎麼?」
林嬌嬌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掃過他那雙沾著灰泥的手,脆生生開了口。
「去井邊洗手。用皂角,搓兩遍才能吃。」
賀野一口氣頂在胸口。
剛想甩出一句「老子不髒」,可對上小姑娘那副堅持的倔強模樣,到了嘴邊的渾話又咽了回去。
他後槽牙一咬,轉身大步流星走向後院,沒一會,帶著滿手沒沖乾淨的皂角味折回堂屋,大掌在自己粗布褂子兩側胡亂蹭干。
「行了吧?拿來。」
林嬌嬌這才抿著嘴笑開,伸出細白的小手,捏起肉包,湊到他跟前。
「賀野。」
她軟著嗓子,包子停在他唇邊半寸,清凌凌的目光卻落在他下巴的青黑胡茬上。
「你對我這麼好,替我出氣,替我擋壞人……以後,能不能把鬍子也刮一刮?」
賀野的身子停住。
他大掌胡亂摸了把扎手又粗糙的下巴,眉頭擰成個疙瘩。
「山里跑的糙漢子,留胡茬習慣了,包子給我。」
林嬌嬌踮起腳尖,大眼睛眨了眨,軟綿綿地哄著。
「扎人,看著也凶。」
「你要是颳得乾乾淨淨,往後每一頓,我都給你留最好吃的那一口。你買新布料,我還給你做衣裳,鞋底也給你納得厚厚的。讓你出去的時候,清清爽爽,全大隊的人都得羨慕你有人伺候,行不行?」
有人伺候。
賀野盯著她一開一合的紅潤嘴唇,手裡的動作卡在半空。
這小丫頭,真是什麼都敢往外許。
「不刮。」他磨了磨後槽牙,硬邦邦頂回去。
「光著下巴,娘們唧唧的。」
林嬌嬌唇角往上一翹,臉頰壓出兩顆小梨渦。
「你要是真不刮,這麼香的包子,我明天全掰碎了去餵後院的雞。野菜糊糊也不給你熬,餓著你。」
賀野張嘴咬下一大口。
麵皮破開,肉汁順著唇角滑了下來。
「除了這個,別的都依你。」他含著包子,聲音發悶,「明天去公社,給你打二斤紅糖,再扯兩尺的確良。可這胡茬長得快,天天刮麻煩……」
話說到一半,他對上林嬌嬌控訴的目光。
小嬌氣包鼓著腮幫子,大有一言不合就去餵雞的架勢。
賀野喉結滾動,大掌在褲腿上挫敗地蹭了一把。
「行,明早就刮。」
林嬌嬌眼底的笑意徹底漾開,小手順勢替他拍了拍胸口沾著的乾草屑。
賀野三兩口咽下包子,抬手虛虛扣住她單薄的肩膀。
粗糙的掌心貼著她肩頭,力道收得很輕。
「往後……」他停了停,在跟舌頭較勁,「我護著你。」
林嬌嬌看著他彆扭的模樣,把海碗裡剩下那個包子塞進他寬大的手裡。
「那這個也給你。」
賀野垂眼看著包子,嘴角壓了壓。
「你吃。」
「我已經吃過兩個了。」
林嬌嬌腳步輕快地轉身,去灶房添柴燒水。
賀野站在堂屋當間,低頭盯著手裡的肉包,大拇指又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
賀野杵在堂屋當間,拇指搓著扎手的胡茬,視線黏在灶房那道纖細的身影上拔都拔不出來,他喉結滾了滾,低聲嘟囔。
「算是讓她拿捏死了。」
……
山下,公社衛生所。
走廊盡頭的病床上,趙鐵柱鼻子裡插著膠皮管。孫老頭捏著銀針,剛從他人中處拔出來,外頭的叫罵聲已經衝進病房。
徐大偉和王二麻子扭打成一團。
「你個搶種的王八羔子!」
「你才是戴帽子的龜孫!俺跟春花是真心相愛的!」
「大隊長醒了!」旁邊守著的民兵喊了一嗓子。
徐大偉嘴角掛著血,一聽這話,他甩開王二麻子,連滾帶爬地撲向病房。
他腦子轉得飛快。大半夜跟趙春花光著身子在破屋裡滾,流氓罪的帽子一旦扣死,准得拉去農場改造。
這破事必須咬死是自由戀愛。
「大隊長!您成全俺跟春花吧!」他哭得鼻涕眼淚糊成一團。
「上月初六!俺跟春花在打穀場後頭的草垛里就好上了!俺們是真心相愛的!春花肚子裡的種,是俺的!俺要對春花負責,誰也別想拆散俺們一家三口!」
門外的村民齊齊撇嘴。
趙鐵柱躺在床上,眼皮動了動。
他還沒來得及喘勻氣,王二麻子已經撞進病房。
「徐大偉,你個畜生不如的雜種!」
他揪住徐大偉的衣領,拳頭照著眼圈砸下去。
「連綠帽子你都要搶著戴!上月初八,在西樹林,那是春花的頭一回!地上還見了紅,你算哪門子爹!」
病房角落裡,趙春花縮著粗壯的身子,雙手捂著臉放聲嚎哭。
王二麻子聽見動靜,甩開徐大偉,幾步撲到趙春花跟前,一把攥住她粗糙的手。
「春花,你別怕。」
他的聲音發顫,粗糙的拇指用力抹去她臉上的眼淚。
「俺知道今晚你是被逼的,肯定是姓徐的下了黑手。俺不嫌你,俺對你是真心的。」
王二麻子抓著她的手不撒開。
「上個月你拿走俺五塊錢,俺連做夢都想著娶你過門。俺對你咋樣,你心裡最清楚!每回在樹林裡見面,俺都給你帶紅糖、江米條,還有剛出爐的槽子糕。俺娘都沒捨得吃過一口!」
趙春花的哭聲小了下去。
她睜開腫成縫的眼睛,看著王二麻子。
這人窮,生得也磕磣,可確實捨得在她身上砸錢。
「你嫁給俺,孩子生下來只認俺當爹。」王二麻子後槽牙咬得咯咯響,「俺現在就回家拿二十塊錢彩禮。你跟了俺,俺絕不讓你受委屈。」
二十塊錢彩禮,當眾認下破事。
趙春花的手老實地搭在他手背上,身子也順勢往前靠了半分。
徐大偉倒在地上,看得後槽牙都要咬碎。
趙春花真要跟了王二麻子,他強占民女的罪名可就摘不乾淨了。
「春花!你別犯傻!」徐大偉急得直拍大腿。
「王二麻子連下地都偷懶,家裡窮的耗子進門都得流眼淚,哪來的錢買槽子糕!那是他勾搭西村寡婦換來的髒東西!他這是看中了你爹的權勢,想趴在趙家吸血!」
王二麻子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爆起。
「放你娘的屁!那是俺上山挖草藥換的乾淨錢!春花,別聽他胡咧咧,這白眼狼連半斤紅薯面都要騙女知青,他能給你啥好日子!」
徐大偉沒搭理他,眼睛咬住趙春花。
「春花!俺可是城裡知青,有文化!只要你跟了俺,等俺以後回了城,帶你去大城市!你再也不用天天面朝黃土背朝天,咱穿牛皮鞋、吃商品糧,去百貨大樓,你想要啥,俺都掏錢給你買!」
大城市、皮鞋、商品糧。
趙春花的手指摳緊衣襟。
她垂下眼皮,掃過王二麻子那雙糊滿黃泥的破布鞋。原本搭過去的手,一點點抽了回來。
王二麻子急了眼。
「春花,俺真能娶你!俺有把子力氣,絕餓不著你!」
「滾開!就你這兜里比臉還乾淨的窮光蛋,也配來提親?」她轉過身,粗壯的手指戳向徐大偉。
「俺肚子裡懷的,就是大偉的娃!」
徐大偉趁機爬起來,挺直腰板:「聽見沒!春花心裡只有俺!」
王二麻子如遭雷擊,指著徐大偉怒罵。
「你放著好日子不過,居然選這個吃軟飯的白眼狼!」
風言風語刀子一樣往病床上扎。
「大隊長平時管天管地,自個兒閨女倒管到了野草垛里!」
「這便宜爹都有人搶著當,趙家這回可算光宗耀祖了。」
趙鐵柱躺在病床上,雙手抓緊了床單。
閨女的哭喊、村民的嘲弄、兩個男人的叫罵,一窩蜂塞進他耳朵里。
「都給我閉嘴!」
趙鐵柱暴喝一嗓子,顫巍巍地抬起手,指著前面點頭哈腰的徐大偉。
「你既然說孩子是你的……」
「今晚,當著全村的面,立下字據!你徐大偉,入贅俺趙家,做倒插門的女婿!」
徐大偉臉上的僥倖瞬間凍結。
倒插門?
在鄉下,倒插門的漢子連祖墳都進不去,脊梁骨要讓人戳一輩子。
趙家手裡攥著全大隊的工分和口糧,他這一腳踏進去,往後就是個喘氣的奴才,連放個屁都得看趙鐵柱的臉色!
他下意識想反駁,可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端著洋槍的民兵,又摸了摸自己腫起的臉。
徐大偉把牙關咬得發酸,膝蓋往前挪了半寸。
「俺……俺簽!」
趙鐵柱疲憊地揮了揮手,幾個民兵衝進來,架起還在瘋癲掙扎的王二麻子往外拖。
「春花,你糊塗啊!」
趙春花抓緊身上的衣裳,頭也沒回。
衛生所外,人影散去,只剩徐大偉坐在條凳上。
民兵把白紙按在他面前,遞來一支鋼筆。
「寫。」
徐大偉握住筆,手腕抖得厲害,筆尖落下,劃出歪斜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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