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隊部搖人抄家!
清早的霧還沒散透。
知青點外坑窪的土路上,「叮鈴鈴」的車鈴聲劃破寧靜。
公社幹事周建設梳著大背頭,大二八自行車擦得鋥亮。皮鞋尖點著地,車把一歪,穩穩停在院門前。
徐大偉弓著腰站在泥水裡,左邊肋骨昨天挨了賀野一腳,這會兒喘口粗氣都牽得生疼。
昨天在打穀場被逼著掏空家底、跪地求饒的屈辱,在聽見車鈴聲的這刻,全化成了淬毒的興奮。
他袖口扯出舊抹布,對著根本沒灰的車把手胡亂蹭了兩下,捧祖宗似的接住車。
「周幹事,您一路辛苦!咱們知青點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這主心骨盼來了!」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女寢屋裡,張紅梅背對木門。
手指頭在空雪花膏盒底用力刮蹭,摳下來的白膏一點沒糟踐,全拍在兩頰上抹勻。
她扭著腰轉過身,大拇指一勾,舊襯衫領口第二顆扣子滑開,脖頸下敞出一小片白膩。
拎著缺了漆的暖水瓶,張紅梅迎出去,步子刻意邁得細碎。
搪瓷缸子遞過去時,水倒得極滿。
周建設伸手接。
張紅梅手指順勢往下一滑,兩人手背隔著騰騰的熱氣虛虛撞在了一處。
她身子晃了晃,肩膀擦過周建設灰藍色的中山裝,眼底適時浮上水汽,嗓音掐得尖軟。
「周幹事,您可得給咱們做主啊!」
張紅梅眼角硬擠出兩包淚。
「林嬌嬌那個小狐媚子,跟村里不三不四的絕戶頭搞破鞋,簡直把咱們紅星大隊知識青年的臉面,放腳底下踩了!」
周建設穩穩接住搪瓷缸,那雙綠豆大的眼珠子,順溜地沿著張紅梅敞開的領口往裡鑽。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公社幹部的腔調,抿了口熱水。
「有這種事?細細說來。咱們組織不放過一個搞破鞋的壞分子,但也絕不冤枉一個好同志,你們得實事求是。」
徐大偉湊近兩步,壓著嗓子,帶出壓抑不住的急切。
「周幹事,搞破鞋還是次要的。賀野那絕戶頭,昨兒在後山打死了一頭三四百斤的大野豬!」
大前門的煙圈在周建設嘴邊停滯,他拿煙的手指在煙把上碾磨了兩下。
徐大偉緊盯著那雙放光的綠豆眼,聲線繃緊。
「幾百斤的好膘,他連一根豬毛都沒往大隊部交,全兜回自己那個黑窩點了!這是挖集體的牆角,是徹頭徹尾的投機倒把!」
周建設吐出煙圈,大肚子往前一挺。
這要是做實了投機倒把的罪名。那滿身是膘的野豬肉充了公,過一手,順理成章就能往自家灶台送。
再借著調查作風問題的由頭抓人,那個傳聞中嬌嫩出水的滬市大小姐,還不是由著他搓圓捏扁。
「砰!」
周建設厚實的手掌拍在榆木桌上,震得搪瓷缸直晃。
「破壞集體財產,搞投機倒把,還禍害下鄉女知青!這種毒瘤,咱們紅星大隊絕不能姑息!」
他一腳踩在門檻上,手一揮。
「走!現在就去大隊部搖人,今天必須端了這個投機倒把的黑窩點!」
徐大偉和張紅梅互相對視一眼,眼底藏不住分肉的貪婪。
……
天色微蒙。
鎮上黑市的窄巷子裡,白霧貼著地皮走。
賀野右肩扛著麻袋,兩百多斤的豬肉壓在肩頭。
粗布褂子後背被血水浸透了一大片,紅褐色血漿乾涸在結實的肌肉外。
他大步蹚進巷子,「哐!」
沉甸甸的麻袋砸在肉案板上,血腥氣順著白霧往外散。
黑市頭子刀疤走上前,指頭挑開麻袋一角,眼睛立刻亮了。
膘肥體壯,後臀肉緊實,妥妥的尖貨。
可刀疤面上卻不顯,嘴裡斜叼著半截菸捲,大拇指往巷子口指了指。
「兄弟,肉是好肉。可這幾天上頭抓得嚴,風聲緊。老規矩,這肉,價錢得對半劈。」
話音剛落,巷子陰影里擠出來四個五大三粗的打手。
幾人叉著腰,橫眉豎眼,手掌隱隱摸向後腰。
賀野眼皮未掀,寬厚的手掌搭在腰間黑鐵開山斧的木柄上。
手臂肌肉隆起,斧刃帶起裂風。
「哐當!」
厚重的鐵斧死死咬進堅硬的案板木紋里,入木三分。
碎裂的木屑四下飛崩,幾根刺茬子擦過刀疤的臉頰,刮出細密的血珠。
賀野挺闊的身軀往前逼了半步,嗓音帶煞。
「風聲緊?你這脖子,夠不夠老子的斧頭緊?」
丹鳳眼裡滿是見過血的凶光。
刀疤夾著菸捲的手指一哆嗦,滾燙的菸灰掉在手背上,愣是沒敢伸手去彈。
常在道上混的眼力告訴他。
這人手上見過血,是個活脫脫的硬茬子。
剛才還裝樣子的幾個打手立刻縮起脖子,腳跟往後退了半步。
「兄弟,有話好商量……」
刀疤乾笑兩聲。
三張平整的大團結,一疊嶄新的全國糧票,恭恭敬敬放在案板上。
賀野沒有拿錢。
視線越過刀疤的肩膀,落在後頭那個半敞口的舊木箱上。
粗糙的指節叩了叩桌面。
「箱子裡那捲的確良碎花布,拿來。」
知青點那幾個黑心肝扯壞了小嬌氣包的裙子,那丫頭到現在都只有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穿。
刀疤心頭直滴血,那水藍色的碎花布可是托供銷社關係才弄到的稀罕物。
可瞅了一眼還咬在木頭裡的斧子,他只能咬碎牙,把那幾尺布匹老老實實捧了出來。
出了黑市,路過供銷社門臉。
大門板剛卸下。
賀野高大的身軀擋在玻璃櫃檯前,幾毛錢拍在玻璃板上。
「拿兩個圓底黃殼的護手蛤蜊油。」
目光順著櫃檯往旁邊挪,定在角落裡花花綠綠的大白兔奶糖上。
「這個,稱一斤。」
售貨員被他一身悍匪氣嚇得不輕,拿秤桿的手直發抖,秤砣晃了兩下才卡準星子。
牛皮紙包好糖塊,連同找零的幾分硬幣一併推過來。
賀野把奶糖和蛤蜊油仔細揣進貼心口的衣襟里,隔著布料壓在水藍色的碎花布旁。
腦子裡忽然閃過小丫頭昨晚跪在床邊鼓著腮幫子給他吹傷口。
那手細皮嫩肉的,洗個碗都能泡得通紅,這蛤蜊油給她抹正好。
冷硬的下頜線在日頭下柔和下來。
他邁開大長腿,大步流星往半山腰趕。
……
半山腰的土坯房院裡,晨霧還掛在樹梢上。
林嬌嬌起得極早。
白嫩嫩的手探進拔涼的井水盆里,費力地揉搓賀野昨晚換下來的粗布褂子。
褂子料子厚,沾著乾涸的泥巴和豬血,極難對付。
冷水激在皮肉上,她單薄的肩膀輕輕打著顫。
十根蔥管似的手指凍得泛起粉紅,沒捨得多用那塊寶貝的茉莉香皂,只小心地在衣領和袖口最髒的地方抹了一丁點。
水花濺在臉上,她洗淨擰乾,踮起腳尖把褂子掛在院子當間的麻繩上。
山風一吹,粗布料子上飄出一股淡淡的茉莉皂香。
看著一院子的乾淨衣服,她緊繃的細肩膀總算松落下來。
搬個小馬扎,端著竹筐坐在門檻上,細軟的手指挑揀著竹筐里新挖的婆婆丁和灰灰菜。
大眼睛時不時順著敞開的院門往山下的小路張望。
粉潤的嘴唇往上撅著,小聲盤算。
賀野走了一夜,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餓。
等他推門進來,灶膛里的火一架,鍋里正好能熬出黏糊糊的棒子麵粥,就著洗得水靈的野菜,他肯定能痛快地喝上兩大碗。
想到他大口吃飯的樣子,她唇角彎起,抿出梨渦。
可她不知道的是,山下的土路上,正黃塵滾滾。
周建設推著自行車走在最前頭,公文包夾在胳膊底下,官步邁得四平八穩。
徐大偉腰板挺得溜直,緊隨其後。
捂著半邊臉的趙小草跟在後頭。
大隊長趙鐵柱背著手,帶著三個扛著漢陽造老洋槍的民兵。
徐大偉按捺不住貪心,湊近開口:「大隊長,這要是搜出野豬肉,那絕戶頭進去了,這半山腰的房子可就是咱們大隊集體的財產了!」
大隊長趙鐵柱背著手落在隊伍最後,旱菸鍋子在嘴裡吧嗒了兩口,老眼緊盯著周建設推車的背影。
救濟糧那筆糊塗帳,賀野手裡雖沒攥著鐵證,卻總歸像把懸在脖子上的鍘刀。
原指望借著工分拿捏,沒成想碰了一鼻子灰。
今兒倒是個現成的好機會,周建設頂在前頭當槍使,搜出野豬肉,賀野就得吃槍子兒;要是撲了空,得罪人的也是公社幹部。
只要把這活閻王送進去,那爛帳就徹底埋進黃土裡了。
他緩緩吐出煙圈,嘴角往下耷拉。
一行人浩浩蕩蕩,直奔半山腰孤零零的土坯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