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幽冥祖師

  他伸出枯瘦如柴、指甲又長又黑的手指,遙遙指向葉安,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而變得扭曲。

  「奪了你的舍,老夫不僅能重活一世,更能藉此一舉突破瓶頸,直入築基大圓滿,一窺那無上仙途!」

  「葉大哥!」

  「葉安小心!」

  兩道驚慌失措的呼喊同時響起,江漁兒急得眼眶泛紅,安雅更是拔步便要衝上前去。

  「孽障爾敢!」

  張懷玉暴喝出聲。

  他顧不得體內翻江倒海的氣血,張嘴噴出一口舌尖精血,灑在袖中早已扣住的紫金符籙上。

  轟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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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窟頂端憑空炸響一聲悶雷,五道熾白雷弧撕裂昏暗,帶著蕩滌妖邪的霸道氣勢,惡狠狠砸向那道乾癟殘魂。

  這已經是他壓箱底的保命底牌,足以重創半步神境。

  然而。

  仙主殘魂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枯爪隨手一甩,翻滾的黑霧輕飄飄掃過。

  啪!

  威勢驚人的雷光在觸碰到黑霧的剎那,竟像是被水澆滅的火苗,瞬息湮滅無蹤。

  張懷玉遭受反噬,悶哼一聲連退數步,嘴角溢出血跡。

  「小牛鼻子先別急,等老夫占了這具絕品肉身,再來挨個料理你們!」

  仙主殘魂仰天怪笑,整個魂體驟然收縮,化作一道凝練至極的漆黑尖錐。

  完全無視了任何肉身防禦。

  黑芒劃破空氣,帶起尖銳刺耳的破空呼嘯,奔著葉安的眉心徑直扎了進去!

  速度太快,根本避無可避。

  在所有人驚恐的視線里,那道黑芒毫無阻礙地鑽入葉安額頭。

  葉安身形微晃,雙眸緩緩闔上,周身原本流轉的氣息在一瞬間沉寂下去,仿佛生機徹底斷絕。

  「完了……」

  張懷玉跌坐在地,面色灰敗,整個人失魂落魄。

  龍虎山典籍記載得清清楚楚,奪舍乃是修士之間最兇險的爭鬥,一旦神魂被外邪侵入泥丸宮,外人根本無法插手。

  更何況對手是一個活了數百年的築基後期老怪!

  就算葉安手段通玄,在這等活化石級別的殘魂撕咬下,又能撐得住幾招?

  北方武道盟那邊,癱軟在地的馮長老愣了愣。

  看著閉目不動的葉安,他眼底原本的絕望竟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病態快感。


  就算你實力強橫又如何?

  不聽勸阻,狂妄自大,到頭來還不是成了老怪物的墊腳石!

  退在石壁邊緣的蚩月,此刻也收斂了平日裡的玩世不恭,嘴唇緊咬,俏臉上布滿了罕見的驚駭。

  全場陷入絕望之時。

  葉安的泥丸宮,識海深處。

  仙主殘魂裹挾著滔天煞氣,橫衝直撞而入。

  在他想來,對方縱使是某個隱世宗門的絕頂天驕,能在突破築基期之前就擁有神識,那麼這神識強度也不會太高,頂多也就是剛剛誕生罷了,其識海充其量也不過是一汪百丈方圓的清淺水潭。

  只要自己一口將那微弱的魂體吞噬殆盡,便能輕而易舉地鳩占鵲巢。

  然而。

  當他撕開神識屏障、真正踏入這方天地的剎那,整道殘魂驟然僵死在原地。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眼前沒有乾涸逼仄的溝壑,更無淺薄的小池。

  入目所及,竟是一片漫無邊際、浩浩湯湯的璀璨金洋!

  浪濤翻卷咆哮,每一朵濺起的浪花,皆是由純粹至極的磅礴神念凝結而成,氣象萬千,浩瀚得難以想像。

  「不……這不可能!」

  仙主殘魂發出尖銳至極的嘶鳴,聲音因極致的荒謬與駭然變了調:「先天修士絕不可能擁有這等識海!就算是築基中後期,也斷無可能開闢出如此規模!」

  「甚至……甚至已逼近我全盛時期的神識強度!」

  轟隆隆——!

  狂瀾驟起,巨浪排空。

  在無盡汪洋的最中央,一尊巍峨無量、頭頂蒼穹的金色神祇法相,緩緩垂下了漠然的眼眸。

  眼眸開闔的瞬間,整座識海金光暴漲,無上神威如天傾般橫壓而下。

  仙主殘魂立於這尊法相腳下,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塵,先前那股不可一世的煞氣,在這一刻顯得滑稽至極。

  「既敢擅闖我的識海,那你便應該有淪為資糧的覺悟。」

  宏大威嚴的道音滾滾激盪,如天道降下審判。

  金芒微閃,一道無形卻鋒銳至極的「碎神芒」憑空凝聚,快若流光,剎那間貫穿了仙主殘魂!

  「不要!啊啊啊——!!」

  悽厲的慘叫聲響徹識海。

  殘魂那好不容易凝實起來的魂體,被這一擊當場轟得支離破碎,險些當場潰散。

  未等他喘息,那尊金色法相緩緩抬手,一隻金燦燦的擎天巨掌遮天蔽日,轟然傾軋而下。


  無論仙主殘魂如何拼命扭動掙扎、瘋狂施展各種詭譎邪術,巨掌只是悍然收攏,便如鐵鑄囚籠般將他死死攥在掌心。

  「饒命!前輩饒命啊!晚輩有眼不識真仙!」

  「我有仙宮大陣的樞紐法門!我有破境築基的無上秘術、還有直指後期的古經真傳!晚輩願化作器靈,永生永世給您當牛做馬!」

  仙主殘魂嚇得肝膽俱裂,聲淚俱下地尖聲求饒。

  金色法相神色不改,唯有掌心五指無情收緊,冰冷的聲音響徹虛空:

  「哼,想拿本就屬於我的東西來求饒,簡直不知死活。」

  「既如此……那就上路吧。」

  嘭!

  恐怖的神念之力驟然擠壓,殘魂瞬間被捏得粉碎!

  下一瞬,如開閘泄洪般的磅礴能量在識海中轟然炸開。

  仙主殘魂數百年來沉澱的駁雜修為精氣、浩瀚龐雜的陣道心得、失傳已久的古老丹方,以及整座仙宮巨細靡遺的禁制布局……盡數化作了最精純的大道養料。

  伴隨著這股龐大力量的,還有那尊所謂「仙主」破碎漫長的一生記憶,如走馬燈般在葉安識海中轟然鋪開——

  原來,此人根本不是什麼飛升未成的上古仙人,而是數百年前魔道大派『巫鬼道』的第八代宗主——幽冥祖師!

  當年他天資縱橫,一舉突破成就築基大修,本以為仙途坦蕩,可突破之後修為進展卻如龜爬般驟降。

  彼時天地巨變,末法將臨,外界的靈氣早已無可挽回地走向衰竭。

  眼看著大限將至、壽元乾涸,幽冥祖師凶性大發,不甘就此坐化。

  他以『避世飛升』為幌子,哄騙誘導了一整座大型古城鎮的數十萬生民,暗中將其盡數屠戮血祭,布下了眼前這座逆天奪命的龐大邪陣!

  他將整座城池連同無盡生民的生機怨煞化為己用,借陣法之力鎖住生機,將自己化作活死人,在暗無天日的青銅門後苟延殘喘了數百年。

  而這扇連通現世的青銅巨門,每隔二百年方才會受天地氣機感應開啟一次。

  這一次,已然是第四次開門!

  苟延殘喘了整整八百餘載,他的殘魂已經虛弱到了極致,若再無法脫困便只能隨大陣一同寂滅。

  按照他原本的算計,此番大門重開,最完美的結局便是引誘並奪舍門外進來的龍虎山正統傳人,借其道體洗去一身巫鬼死氣,瞞天過海重活一世。

  可幽冥祖師做夢也未曾料到,千算萬算,他沒等來容易擺布的玄門後輩,反而迎頭撞上了葉安這麼一個不講道理的妖孽怪物!


  數百年機關算盡、屠城萬千攢下的造化,到頭來,竟全成了為他人做嫁衣裳!

  葉安的神魂如長鯨吸水般瘋狂吞納,將這八百年的駁雜記憶盡數碾碎去蕪存菁,浩瀚的魂力悉數煉化交融。

  外界。

  一直閉目垂首的葉安,雙眼猛然睜開!

  兩道純粹璀璨的金芒從他瞳孔中迸射而出,凝練如實質,足足刺破空氣三尺有餘!

  轟!

  衣袍獵獵作響,一股超越在場所有人理解範疇的恐怖氣浪,以他為中心轟然向外炸開。

  石窟劇烈震盪,四周本以堅硬著稱的青黑岩壁,在這股傾瀉而出的恐怖威壓下不堪重負,硬生生被碾出無數道如蛛網般縱橫交錯的裂痕,碎石伴著塵土簌簌而落!

  原本在地面瘋狂蠕動、貪婪汲取眾人精血的血色大陣,在這股純粹而霸道的力量衝擊下,驟然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悲鳴。

  啪!啪!啪!

  縱橫交織的血色陣紋仿佛被無形的天穹巨力生生壓斷,連一息都未能撐住,便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飛灰湮滅於虛無之中。

  更為駭人的是——

  原本那名已被陣法吸盡精血、倒在地上氣絕身亡的武道盟高手,其天靈上方忽然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金色光暈。

  瀰漫在半空中的磅礴生機與血氣,仿佛被一隻執掌天地的大手強行拘束,毫無反抗地倒灌而回,如長鯨吸水般盡數沒入其眉心。

  乾癟龜裂的軀體肉眼可見地充盈起來,恢復了些許皮肉光澤,免去了淪為可怖乾屍的下場。

  而餘下那些被抽空大半精血、癱在原地閉目等死的各派武者,頓覺一股溫潤純和的生機自胸口化開,原本枯竭的經脈飛速復甦,流失的精氣竟硬生生被補回了七八成!

  碎陣易,逆死難。

  這一念之間改易陣勢、逆轉生滅的手段,已然徹底超出了尋常武道術法的範疇,近乎於傳說中的仙家造化!

  滿場死寂,唯有急促的喘息聲與風聲迴蕩。

  張懷玉身子微微一晃,胸中血氣翻湧。

  整個人在這股浩瀚的天威面前幾欲窒息。

  但他並未驚惶失措,而是強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

  有些失神地望著前方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

  作為龍虎山這一代傾力培養的天驕,他自幼博覽道藏,眼界遠非尋常武者可比。

  正因如此,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能在神魂層面抹殺築基邪修、彈指間逆轉生死大陣究竟意味著什麼。


  眼前之人分明是一副少年模樣,可若真將葉安當成世俗同輩……那才是狂妄無知。

  大道在前,達者為先。

  這等改換天地的造化之功,唯有那些駐顏有術、返璞歸真的隱世前輩,或是大能轉世方可做到。

  一念及此,

  張懷玉心中最後一絲屬於名門天驕的矜持與傲氣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面對天地至理的由衷敬畏。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整了整凌亂的道袍。

  隨後撩衣下拜,斂容肅立,雙手端正地結出道門大禮,躬身長揖到底。

  其神情肅穆,言語沉穩而發自肺腑:

  「龍虎山後學晚輩張懷玉……叩謝前輩挽天傾之恩。」

  面對深不可測的葉安,這一拜,他執的是道門後輩見隱世真仙的至高敬禮,坦蕩、莊重,心悅誠服。

  這一刻,什麼同輩論交,什么小天師的傲氣,全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能夠神魂反殺築基老怪,一念之間碎陣逆轉生死……

  這要是還當對方是個世俗年輕武者,他張懷玉就是全天下第一號蠢貨!

  這才是真正的在世真仙啊!

  一旁的馮長老同樣面色煞白,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後背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震顫與後怕,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鄭重而苦澀地朝著葉安躬身拜伏下去:

  「葉大師神威蓋世,此前是老朽眼拙,多有不敬與冒犯……」

  馮長老苦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決然與懇切:

  「今日之事,皆因老朽一人而起。大師心中若有任何不快,老朽願意一力承擔,任憑大師處置,要殺要罰絕無半句怨言!」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向葉安,眼中滿是企盼與哀求:

  「只是……北方武道盟同行的那些年輕後輩與弟子,與此事並無干係。」

  「老朽斗膽懇請葉大師大人不記小人過,能施以援手,護他們周全,送他們平安離開這裡。老朽縱是粉身碎骨,也銘記大師的大恩大德!」

  悔恨與驚懼充斥腦海,他現在恨不得抽自己幾百個耳光。

  安雅與江漁兒見狀,緊繃的心臟終於落了回去,看著葉安的背影,眼眸中異彩漣漣。

  蚩月更是微張著小嘴,手掌心全是被冷汗浸濕的痕跡,半晌吐不出一句話來。

  這個男人……到底藏了多少通天手段?

  葉安神色波瀾不驚,眼中的金芒漸漸斂去,身上的浩瀚威壓也歸於虛無,再次變回了那個看似尋常的年輕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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