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一命抵一命

  顧承野說到這裡,喉結止不住的滾動:

  「露露是賀峙那廝害死的。雪崩發生時,她根本跑不動。」

  他說完,沒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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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那麼看著姜芽。

  廊橋里的風從出口灌進來,把他沒拉上拉鏈的外套吹得往兩邊翻。

  姜芽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五年前的畫面像被人按了播放鍵,一幀一幀地湧上來。

  白茫茫的雪奔騰而下,轟鳴聲震耳欲聾。她拉著顧露的手拼命跑,雪已經漫過了膝蓋,她拽著顧露,可顧露的腿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雪地里。

  姜芽使勁拽,拽不動。

  顧露在哭,哭得滿臉是淚:「姐,我跑不動怎麼辦?」

  後面,拼了命地推姜芽:「姐,別管我,你快跑。跑啊!」

  「你要活著。你一定要活著。」

  這五年裡,每當夜深人靜,噩夢起,姜芽耳邊總是顧露的最後那聲撕心裂肺的吶喊:「姐!你要活著,你一定要活著。」

  姜芽以為是自己不夠用力。

  她以為是自己拉不動,以為是自己的錯。她帶著這個「以為」,愧疚了五年。

  現在突然告訴她:顧露的腿當時根本不是凍住了,是動不了,是水,是那杯水,是喝了賀峙的水。

  姜芽撫摸著自己的心口,彎下腰去,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她的身體晃了晃,膝蓋一軟,癱倒在地上。

  「我以為……」她哭出聲來。那聲音又啞又碎,從她胸腔最深處被撕扯出來。她哭得整個人都在抖,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面上,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我以為……以為是我不夠用力……」

  她音碎得拼不成句,「原來她根本就走不了。」

  心好像被人剜去了一塊。

  疼得她眼淚肆意。

  她突然想笑。

  呵呵……

  又笑不出來。

  她忽然抬起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她的眼睛紅得嚇人,裡面有恨,有痛,也有一種被生生剜去了一塊什麼東西的空洞。

  她盯著顧承野,聲音忽然拔高了,又尖又厲:「可為什麼?為什麼一開始你們不查?」

  她撐著地面想站起來,腿卻怎麼都使不上力。

  她拼命捶打自己心口,哭著喊:「我愧疚了五年!五年啊!你知道我走的時候,我……」


  手摸到了自己的小腹。

  有些話哽在喉嚨說不下去。

  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那五年,她失去的何止是愛情?

  顧承野跪下來了。

  他跪在她面前,膝蓋磕在航站樓門口冰冷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對不起。」

  顧承野伸出手,想把她抱進懷裡。

  他的指尖剛碰到她的肩膀,就被姜芽用力推開了。

  「你走開!我現在不想看見你!我……我真的……我……」

  那所有的傷痛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

  她捂著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整個人縮成一團。

  顧承野跪在她面前,手懸在半空,沒有收回去,也沒有再往前。

  他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再碰她。

  他只是跪在那裡,看著她哭。

  季雨姝就是這時候找過來的。

  她是從昌平一路趕來的,連外套都沒換,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她遠遠看見女兒癱在地上,哭得不成樣子,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把姜芽從地上摟進懷裡。

  她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

  「媽……」

  姜芽把臉埋進母親的肩窩裡,哭得更大聲了,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放聲大哭的地方。

  季雨姝抱著她,偏頭看了顧承野一眼。

  顧承野還跪在那裡。

  季雨姝沒有難為他,只是說:「我先帶姜芽回去。其他的,等她冷靜下來再說。」然後她扶著姜芽站起來,帶著她往停車場走。

  姜芽踉蹌著跟在她身後,沒有回頭。

  顧承野跪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越走越遠。

  風從航站樓大門灌進來,吹得他的衣擺獵獵翻卷。

  他沒有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掌心,上手就給了自己兩個巴掌。

  顧承野從機場出來,直接開車回了老宅。

  他推開門的瞬間,就聞到一股濃重的檀香味。

  佛珠斷了,珠子散了一地,從樓梯口一直滾到客廳中央。有幾顆滾進了沙發底下,有幾顆停在茶几腳邊。


  阿姨縮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一塊抹布,臉色發白,看見他進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顧毅坐在沙發上,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扶手上,裡面那件白襯衫領口松著,整個人陷在靠墊里,沉默著。

  鹿明月跌坐在地毯上,頭髮散著,她捶著胸口,哭得死去活來,嗓子已經啞得不成調了,還在喊著:「你孫子的命是命,我女兒的命就不是命了?一命抵一命應該的。」

  賀家老太太拄著一根烏木拐杖,穿著一件深灰色對襟棉襖,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亂。她走到客廳中央,站定,目光從顧毅臉上滑到鹿明月臉上。她沒有坐。她把拐杖拄在身前,兩隻手疊在杖頭上,開口:

  「賀峙的事,我知道他混帳。可他到底是我孫子。你能不能看在兩家的情分上,留他一條命。」

  鹿明月態度堅決:「賀峙必須死,沒得商量。」

  她看賀老太太的眼神恨極了。

  賀老太太的嘴唇抿了一下,可能自知理虧,沉默了幾秒,又開口,語氣比方才慢了些:「明月。想當年,要不是我們賀家拉你爸一把,就沒有鹿家的今天。」

  『啪』!

  顧毅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他走到賀老太太面前,低頭看著她。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冰面上,注意的會發現他氣得手都在抖。

  「老太太。看在你一把年歲的份上,我全當你是放了個屁。識相的,馬上走。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賀老太太抬起頭來。

  她的嘴唇哆嗦著,拄著拐杖的手在抖。

  「滾!」鹿明月哭著抓起茶几上的菸灰缸砸過來。

  賀老太太躲避不及,左腳重重挨了下,這就疼得她齜牙咧嘴地叫。菸灰缸哐當一聲砸在地板上,凹下去一個大坑,可見使了多大的勁兒。

  「還不滾!」

  顧毅怒目圓睜,賀老太太嚇的往後退了兩步,拐杖在地板上重重剁了一下。

  那聲音震得茶几上的杯子跳了一下。

  賀老太太看著顧毅,又看著鹿明月,最後丟下一句:「你們會後悔的。」然後她拄著拐杖,轉身走了。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

  顧承野站在玄關,看著這一切。他的外套還穿在身上,領口敞著,裡面那件灰色毛衣上還沾著箱根帶回來的潮氣。

  他沒有換鞋。他就那樣站著,一個字都沒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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