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心疼心疼我吧

  姜芽推著姜遠志做完最後一項檢查。

  

  把報告單一份份疊好裝進文件袋,又跟護工王哥交代了下次複查的時間和飲食上的注意事項。

  姜遠志坐在輪椅上。

  臨走前看了女兒一眼。

  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拍了拍她的手背,說了句「路上小心」。

  送走父親。

  姜芽剛轉身,就被秦岳堵在了門診大廳門口。

  秦岳穿著白大褂,胸前掛著聽診器,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既然人都來了,那就順便拍個CT看看腳恢復得怎麼樣了?」

  說話間。

  不等姜芽拒絕,半推半拽地就把她弄進了電梯。

  然後。

  拉著她就是一頓檢查。

  拍完等結果的間隙。

  秦岳靠在閱片室門口,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腳剛好,有些事得節制哈。」

  啥意思?

  姜芽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他在說什麼——

  周亦川,那個大嘴巴,肯定把上海的事一五一十全抖給秦岳了。

  姜芽沒好氣地斥了聲:

  「你們骨科還管這個?」

  秦岳一本正經地說:「那當然,骨骼肌肉系統是一個整體,某些高強度的運動對踝關節的康復極為不利。」

  他說到「高強度運動」時特意加重了語氣。

  姜芽想拿拐杖戳他。

  發現自己今天沒帶拐杖。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往走廊另一頭飄去。

  秦岳順著她的視線看:「別找了,他那台主動脈瓣置換,沒六小時下不來。先跟我去看個人。」

  「誰?」

  「你聿哥。」

  兩人不謀而合。

  沈聿住在VIP病房,單間,朝南。

  但此刻躺在床上的他。

  跟「風光」兩個字沾不上半點邊。

  他右腿被牽引架吊著,肋骨斷了一根,胸口纏著厚厚的彈力繃帶。

  左眼眼角縫了幾針,臉上好幾處擦傷,整個人像一隻被拆了一半又沒拼回去的樂高玩具。

  秦岳站在床邊。

  他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低頭看著沈聿的慘樣,臉上掛著極其專業的、醫生特有的「我早就警告過你」的悲憫表情:


  「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小朋友都知道的事你不懂?這下好了,開不了了吧?」

  他拿手指彈了一下牽引架。

  金屬支架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啊——秦岳你個狗日的!老子腿斷了你還彈!」

  沈聿疼得差點從床上彈起來,又被肋骨上的繃帶拽回去,齜牙咧嘴地倒吸了好幾口涼氣。

  姜芽站在床邊。

  看看沈聿的腿又看看他的臉。

  秦岳替沈聿回答了,語氣裡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愉悅:

  「酒駕。駕照吊銷了,想再開車?重新考科目一去吧。」

  沈聿從枕頭底下摸出個東西砸向秦岳。

  秦岳側身一躲,枕頭擦著肩膀飛過去落在地上。

  沈聿捂著被扯疼的肋骨哀嚎:

  「能不能給老子留點面子,在丫頭面前好歹老子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

  「就你現在這樣兒,臉確實挺腫。」

  秦岳樂的肩膀頭子一抖一抖的。

  沒有一點對兄弟車禍後的同情,反而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思。

  姜芽都習慣了。

  她伸手幫沈聿把滑下來的被角掖好。

  沈聿抬手在腦袋上揉了一把,還是那個吊兒郎當勁兒:

  「行了,別拿這種眼神看哥,你聿哥還沒死呢。倒是你——趕緊把那誰搞定,別跟你聿哥似的。」

  提到那個誰——

  姜芽瓮聲瓮氣:「腿都斷了還操心別人。」

  呵!

  操不夠的心。

  沈聿扶額甚是無奈:「就是腿斷了才閒得慌。」

  他目光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枝丫上,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自嘲的笑,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子上的一道褶皺。

  「嘿,誰還沒段感情。」

  就這幾個字,輕描淡寫,像是翻過一頁不想讓別人看清的舊書。

  一下子都不說話了。

  偌大的病房安靜得讓人心慌。

  沈聿那段感情的女主角叫鹿呦鳴。

  是顧承野的親小姨——比顧承野大三個月。

  她是顧承野外公在外面的孩子,出生證上母親那一欄寫的是她生母的名字,父親那一欄空著。

  鹿呦鳴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身。


  知道她媽是別人嘴裡的小三,她是別人嘴裡的私生女。

  所以。

  她拼命讀書拼命賺錢,成為了今天金融風投界人人敬畏的鹿總。

  她表面上風光颯爽,骨子裡卻自卑得一塌糊塗。三十歲了沒正經談過戀愛,因為覺得自己不配。

  她跟沈聿認識是在顧承野家。

  那時候她還是個剛上大學的小姑娘,一頭短髮,素麵朝天,坐在顧承野家客廳的角落裡看書。

  沈聿那天正好去找顧承野。

  進門第一眼就被角落裡那個安安靜靜看書的姑娘擊中了。

  沈聿追了鹿呦鳴很多年。

  她從來沒答應過。

  不是不喜歡。

  是不敢。

  沈聿什麼家庭——

  根正苗紅的紅三代,爺爺是將軍,父親是部級幹部,他又是獨子,他這種條件想找什麼樣的找不到。

  沈家怎麼可能接受一個連出身都難以啟齒的她?

  鹿呦鳴說:沈聿你值得更好的,我這種出身配不上你。

  後來她去了國外。

  再也不回來。

  沈聿跟家裡鬧翻,辭了老爺子安排的鐵飯碗。

  家裡越想讓他體面手。

  他就越自作下賤。

  搞直播,做自媒體,老爺子幾次心臟病發作都沒見他服軟。

  又是對苦命鴛鴦。

  姜芽忽然覺得很好笑。

  就真的笑出來了。

  秦岳問她笑什麼,她說沒什麼。

  沈聿不知道她在笑什麼,但他看她笑了,自己也跟著笑了一下,扯到肋骨的傷處又疼得齜牙咧嘴。

  這時。

  病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節奏沉穩,帶著一種姜芽閉上眼睛都能認出來的從容。

  姜芽轉過頭——

  顧承野站在門口。

  白大褂敞著,裡面是深藍色的刷手服,左臂的石膏還在,臉上還帶著剛下手術台沒來得及擦乾淨的疲憊。

  他的目光越過秦岳和沈聿,直直地落在姜芽身上,像是整個病房裡除了她之外沒有第三個人。

  「聊完了?」他靠在門框上,嘴角微微勾起來,那個弧度極淡。


  但姜芽看到了。

  「聊完了跟我走。」

  秦岳識趣地從床邊挪開,跟沈聿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姜芽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不說話。

  「想什麼呢?」

  顧承野走過來,伸手掐了一下她的後頸,力道輕輕的,指腹在她頸椎上揉了一下,像是在捏一隻離家出走又被找回來的貓:

  「白眼狼。老子胳膊都這樣了也不見你心疼心疼的,就知道跟別人聊得歡。」

  姜芽低聲:「你活該。」

  好吧。

  你說活該你就活該。

  顧承野沒接話,手從她後頸滑下來握住她的手,回頭沖病房裡喊了一句:

  「走了,明天給你帶好吃的。」

  病房裡傳來沈聿虛弱、但中氣十足的咆哮:

  「老子踏馬的不是坐月子!操不完的心。」

  顧承野已經拉著姜芽走出了好幾步。

  頭也沒回。

  嘴角那個笑意終於從眼角漫開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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