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咬著她的耳垂
顧承野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加入了疏散病人的隊伍。
疏散是在警報聲中開始的。
他幫著護士把最後兩個重症病人推上轉運車。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走廊盡頭的窗戶被一股衝擊波震碎,碎片裹著熱浪像雨點一樣潑過來。
顧承野下意識轉身護住身後的病人,玻璃碴子扎進他左肩到手臂的皮膚里。
衝擊過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白大褂的袖子被血洇紅了一大片。
傷口不算深,但面積不小。
顧承野最值錢的兩樣東西,這隻做手術的手和一部存了姜芽所有消息的手機,同時在幾分鐘內宣告罷工——
手機從口袋裡滑出去摔在地上,被人群踢到了不知哪個角落裡。
他蹲下去想找。
護士拉住他喊「顧醫生你的手臂在流血」。
顧承野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和混亂的人群,知道找不回來了,站起來用右手壓住左臂的傷口,跟護士說沒事,繼續轉移病人。
先保命。
轉運的救護車一輛接一輛駛出醫院大門。
顧承野在臨時包紮點簡單處理了傷口,左臂纏了厚厚的繃帶,有人把衛星電話遞到他手裡。
他猶豫了一下,撥了一個北京的號碼。
秦岳接地。
顧承野說西雅圖暴亂了,我沒事,胳膊擦破了點皮,手機丟了,你幫我跟院裡報個平安。
就要掛電話了又跟了句:「別跟她說。」
……
姜芽盯著手機看了一整天。
微信像石沉大海——
始終停止在『到了好好休息,等我』。
她想打電話穩穩的,幾次要撥號又鎖屏。
電腦上劇本修改文檔打開了大半天,光標還停留在開頭第一行。
她罵自己沒出息。
然後把手機屏幕朝上放在鍵盤旁邊,繼續改劇本。
改了不到半頁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還是沒有消息。
關小棠早上從沙發上爬起來的時候,頂著一頭雞窩似的亂發,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眼沙發上抱著電腦發呆的姜芽,什麼也沒說,默默進廚房熱了兩杯牛奶端出來。
問起上海的事兒。
姜芽打哈哈答所非問什麼也沒說。
關小棠沒戳穿她:「姐,晚上我要跟你一起回順義那邊住。
姜芽說可以。
傍晚的時候父親姜遠志打來電話讓姜芽過去吃飯,說是讓護工做了她愛吃的菜。
姜芽反正心神不寧,劇本也修改不下去,就換了件衣服打了輛車過去。
姜遠志住在海定區。
軍區第一醫院家屬樓最東側那棟,三室一廳,一個人住。
搭橋手術出院後醫院給他配了個護工。
姓王,四十來歲的東北大哥。
手腳利索嘴也甜,把姜遠志照顧得妥妥帖帖,還養了幾盆綠蘿和一缸金魚,把冷清了好多年的房子養出了幾分生氣。
姜芽過來時特意沒帶拐杖。
她走路有點跛,進門的時候王哥正往餐桌上擺菜,看見她熱情地招呼:姜芽來啦趕緊坐。
桌上擺了四個菜,全是她小時候愛吃的。
姜遠志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放著一碗調好的蒜泥蘸料,右手邊是姜芽最喜歡的紅燒小排。
姜遠志和季雨姝離婚是在姜芽五歲那年。
姜遠志出軌,跟醫院裡一個女麻醉師好了一陣子。季雨姝發現後二話沒說簽了協議,帶著季風回了滬市。
當時這件事在醫院裡鬧得沸沸揚揚。
那個麻醉師姓周,比姜遠志小十幾歲。
事後多次找姜遠志要求他離婚娶她,被拒絕以後就變了臉,跑到醫院行政樓大鬧了一場。
當著院領導的面指著姜遠志的鼻子罵他始亂終棄。姜遠志當場給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把姜遠志自己的副院長位置打沒了半年,組織調查,停職反省,最後查來查去沒有其他經濟問題,才恢復了原職。
那個姓周的女麻醉師後來調去了另一家醫院,此後再也沒有出現在姜遠志的生活里。
姜遠志對女兒有愧,這個心結他一個人吞了十幾年。
姜芽知道這些事的時候已經是大學了,是季風告訴她的。
從那以後。
她跟父親之間就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看得見對方。
摸不到。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
姜遠志問她腳好點了沒,姜芽說好多了。
問她工作順不順利,姜芽說挺順利的。
問她關小棠還好嗎,姜芽說昨天又跟她爸吵架了在我那兒睡了一晚。
姜遠志點點頭給她夾了塊小排。
姜芽低頭扒飯,父女倆都不太會表達愛,話題轉來轉去總在旁人的事情上打轉。
倒不如護工王哥聊得來。
王哥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跟她嘮嗑,說蘇院長這人就是嘴硬心軟,天天念叨女兒什麼時候來吃飯,嘴上又不敢催。
姜芽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王哥麻利地洗碗擦灶台,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她來這兒的次數太少,父親的日常她都陌生,還得從一個外人口中去了解。
這個家她離開得太久了,久到需要護工來告訴她爸在想什麼。
臨走前姜遠志送她到門口,忽然叫住她。
他弓著腰蹣跚站在玄關,猶豫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斟酌過後的謹慎。
「姜芽,顧家那小子……你跟他是不是又——」
季風那個大嘴巴!
不用想都知道是他說的。
「爸,我心裡有數。」姜芽打斷了他,語氣比想像中更平淡。
姜遠志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說了句跟他前妻季雨姝差不多的話:
「顧家小子再好,你不能當什麼事都沒發生。爸不是反對你跟他在一起,爸是怕你受傷。你要是願意,爸可以托人給你介紹幾個。我們院裡新來的進修大夫,留過學,人踏實穩重——」
「爸。」姜芽轉過身,看著他,安靜了一秒,「我先走了,您早點休息。」
姜遠志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下去。
她在回去的計程車上靠著車窗,看著北京街頭的燈火一盞一盞往後掠去,忽然想起以前跟顧承野的一個玩笑。
那時候他們在他的小公寓裡窩著看電影。
她靠在他肩膀上,仰頭拿手指戳他的下巴,說萬一有一天我對你膩了怎麼辦。
他當時正在剝橘子,聞言動作一頓,偏頭看她,眼神里那股子危險勁兒她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把橘子放下,拿濕巾擦乾淨手,轉過身來一把把她撈進懷裡。
俯身壓下來的時候她還在咯咯笑,說顧承野你別鬧橘子還沒吃呢。
他咬著她的耳垂聲音又低又啞,說:「你移情別戀一個試試看,老子就讓你看看什麼叫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電影放了什麼她完全不記得。
橘子滾到茶几底下也沒人撿。
兩人忘情啃咬。
衣物落了一地,歪七扭八地像極了從沙發到桌子,再到床榻上的兩個人——
能讓姜芽羞紅了臉的羞羞畫面。
他哄著她一次又一次。
她嗚咽了前半夜,又嗚咽後半夜。
後來,嗓子啞得喊都喊不出來了,他還是不肯放過她,幾度送吻,吞掉她所有未喊得出來的羞恥跟矜持。
想在想來,姜芽還不由得臉紅。
計程車拐過秦岳公寓門口那排熟悉的國槐樹。
姜芽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沒有任何新消息。
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還是沒有發出去。
他到底在忙什麼。
她覺得現在真像當年異地戀,等消息等得抓心撓肝又不好意思承認自己黏人。
夜色從車窗外面漫進來,北京的霓虹燈在雨後的路面映成一片模糊的彩色光斑。
她把手機屏幕貼在自己額頭上,心想——
顧承野,你要是敢出事,我就真移情別戀。
想了想。
又覺得這句話太狠了,在心裡默默劃掉,換成了三個字:我等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