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心在滴血
片場入口的警戒線外面。
蔣朵朵帶著幾個穿白大褂的規培生站在路邊,正抬頭往這邊張望。
蔣朵朵穿了一件嶄新的白大褂,胸口別著這次學術交流會的參會證,身後跟著的兩個年輕醫生也掛著同樣的證件。
她顯然是剛開完會,看到手機上的消息趕過來的。
或者說。
她一直都在關注著姜芽這邊的動向。
蔣朵朵走進片場。
沒有跟姜芽打招呼。
徑直走到侯玥的擔架旁邊,蹲下來查看了心電監護的便攜數據,然後站起來對旁邊的秦岳說:
「秦老師,侯玥的情況我了解,上次住院就是我負責記錄病程的。這次的發作比上次輕,但保險起見還是應該送醫院做個全面評估。」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專業而冷靜。
條理清晰。
儼然一副合格住院醫師的模樣。
秦岳點了點頭,跟救護車上的急救醫生交代了幾句。
蔣朵朵轉身準備走。
路過姜芽身邊的時候停了半步。
她偏過頭,目光在姜芽臉上停了一下,嘴角掛著一個意味分明的笑。
不是得意。
不是挑釁。
是那種:「你看,他的生活里到處都有我的影子,而你沒有」的隱晦宣告。
「姜芽姐,辛苦了。」
蔣朵朵說。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幾個人聽見。
客客氣氣的四個字。
聽話聽音。
卻是在說:在他身邊的人是我,能光明正大站在他科室里的人是我,而你永遠只能隔著一條走廊、隔著半條馬路、隔著一整個片場,遠遠地看著。
姜芽站在片場的遮光板旁邊,拄著拐杖,臉上的表情很淡,淡到沒有人能看出她在想什麼。
因為。
某人就站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
《墨色歸來》上海站的拍攝提前收了工。
侯玥被送去醫院觀察。
黃明濤讓大家先回酒店休息。
姜芽回到酒店。
洗了把臉。
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會兒。
然後換了件乾淨衣服,拄著拐杖下樓去餐廳吃早餐。
酒店的自助餐廳在二樓。
落地窗正對著黃浦江,早晨的陽光鋪滿整個餐廳,刀叉和瓷器碰撞的聲響混著咖啡的香氣。
姜芽端著餐盤站在水果台前。
正猶豫是要蜜瓜還是西瓜。
餘光掃到餐廳入口處走進來一個人。
深灰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右手隨意地端著一個托盤。
他昨晚顯然也沒睡好,眉骨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那雙眼睛還是又深又沉。
他往前走了一步,也看見了她。
四目相對。
餐廳里所有的聲音——
咖啡機的蒸汽聲、刀叉的碰撞聲、隔壁桌客人的上海話聊天聲,一瞬間全部退潮。
他盯著她。
昨晚她靠在走廊落地窗邊,對黃明濤笑的那個畫面還釘在他腦子裡,洗衣房裡她那句「它比你勇敢多了」也釘在他腦子裡。
她盯著他。
昨晚蔣朵朵的「滬市走起」也釘在她腦子裡,剛才在片場那句「姜芽姐,辛苦了」也釘在她腦子裡。
四目相對。
怒火四射。
姜芽端著餐盤的手微微收緊。
顧承野端著托盤的手指節泛白。
兩個人隔著半個自助餐廳,像兩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中間隔著水果台、麵包籃、一位正在專心致志夾培根的陌生住客,以及昨晚到今晨積攢的所有的醋意、憤怒、不甘和誰也不肯先低頭認輸的倔強。
自助餐廳開到九點半。
姜芽和顧承野都是在最後一刻踩著點進來的。
兩個人都嚴重缺覺——
她昨晚在走廊跟黃明濤聊完回房後,又抱著電腦改了一整夜的劇本,他則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數羊數到了天蒙蒙亮。
橫豎都是因為對方。
橫豎都睡不著。
取餐區空無一人,菜品已經被掃蕩得七七八八。
姜芽拄著拐杖走到熱食區,目光落在最後一份煎培根上——
孤零零的幾片,邊緣煎得焦脆,是她就喜歡的那種火候。
她伸出夾子的同時。
另一把夾子也從對面伸了過來。
兩把不鏽鋼夾子在培根上空相遇,差點碰出一聲脆響。
她抬起頭。
他低下頭。
四目相對。
隔著一盤已經發涼地培根。
姜芽先收手,退後一步,話裡帶著熬夜改稿的起床氣,和昨晚攢到今早還沒消化乾淨的醋意:
「顧醫生請。畢竟您懸壺濟世,吃飽了好決定別人的生死。」
顧承野夾起那幾片培根,手腕一轉,卻放進了她的盤子裡。
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做一台迷你手術。
他放下夾子,話比手術室的不鏽鋼還冷:
「那你更得吃飽。畢竟你筆下的人物,生死全憑你一時高興。我們醫生救一個,你們編劇殺一片。」
這話說得刁鑽。
換了平時姜芽只會覺得他在抬槓,但今天不一樣。
她昨晚親眼看見侯玥倒在自己面前,而她除了打急救電話和蹲下來墊個外套之外束手無策。
那種無力感還在她胸口堵著,被他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
她脫口而出,語氣里有種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尖銳:
「我殺的都是紙片人,不像你,一個簽字就能給人開膛破肚。」
說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空氣凝固了。
顧承野眼底翻湧過一絲極深的受傷。
這是他不願提及的痛處。
那年他還是住院總科室。
一個病人家屬跪在他面前求他做一台不可能成功的手術,他堅持了不該堅持的原則,拒絕了。
病人沒撐過那個晚上。
後來科主任在晨會上拍著桌子罵他冷血。
他只說了一句「醫學不是慈善」。
出了會議室,一個人在樓梯間裡坐到半夜。
這件事除了秦岳和沈聿,沒有人知道。
他眼底的受傷只翻湧了一下,然後迅速地、徹底地被冷漠冰封。
他把夾子輕輕放回餐盤邊緣,金屬碰撞瓷盤的聲音在寂靜的取餐區里格外刺耳。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把手術刀划過皮膚,不怎麼疼,但血是一滴一滴往外滲的。
「是。所以我該簽字放棄治療的,是我自己。當初就不該認識你。」
他說完這句話。
端起托盤轉身走向咖啡機。
背影像一堵永遠不會為她打開的門。
白襯衫的下擺被空調風吹得微微晃動。
右手上那道新添的傷口還沒結痂,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紅。
姜芽站在原地。
盯著盤子裡那幾片培根,邊緣焦脆,正是她喜歡的那種火候。
她不知道他是記得還是湊巧。
以前她每次跟他去吃自助早餐,都要搶在他前面把培根夾走,因為她喜歡煎得老一點的,他覺得那是在吃焦炭。
兩個人為了最後一盤培根的歸屬權能掐一個早上。
那時候他總是故意跟她搶。
搶到了又全撥進她碗裡。
說難吃死了都給你。
她不知道,這盤培根是他今天早上唯一動手拿過的東西。
他自己盤子裡只有兩片全麥麵包,連黃油都沒塗。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姜芽端著托盤在靠窗的角落裡坐下,把那幾片培根夾起來咬了一口。
涼地。
但確實是她喜歡的焦脆口感。
她嚼著培根。
看著落地窗外黃浦江上慢悠悠駛過的貨輪,心裡那股火越燒越旺。
不是氣他說話刻薄。
是氣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話。
她恨自己這五年練就的尖牙利齒。
恨自己明明看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受傷,卻沒來得及把話收回去。
她正對著窗外發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