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想你
顧承野轉身。
一個拳頭砸在了鐵欄杆上。
那道欄杆上的鐵鏽被拳頭震下來,簌簌地落在他腳邊的水坑裡。
指節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鮮血從破損的皮膚里滲出來,順著鐵欄杆往下淌,一滴滴落在他皮鞋的鞋面上。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釘在這條死胡同里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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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岳是在第二天一早看到顧承野那隻手的。
顧承野坐在酒店房間的沙發上。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還沒系,右手搭在扶手上——那隻手的指節腫得像五根胡蘿蔔。
傷口沒有處理。
乾涸的血痕糊在骨節上,邊緣翻著暗紅色的痂。
秦岳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秦岳是臨時決定飛過來的。
他原本沒打算來。
但昨晚關小棠跟他說顧承野在上海「出了點事」,他二話沒說就訂了最早一班機票。
「怎麼弄的?」
秦岳站在門口,臉上的笑還沒收完,看到那隻手的瞬間表情就變了。
顧承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無所謂地扯了扯嘴角,說了句:「沒事,不小心蹭的」。
秦岳走進來,一屁股坐在他對面的茶几上,拿起那隻手對著光仔仔細細的看了看,然後抬頭盯著顧承野的眼睛,語氣里沒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顧承野,你這隻手,是用來做手術的。」
顧承野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把手從秦岳手裡抽回來,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上海的早晨灰濛濛的,黃浦江上的霧氣還沒散盡。
「幫我跟蔣院說一聲。」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決定,「心外科那個院長的位子,讓他幫我先推了。」
什麼?!
這人是瘋了嗎?
那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機會。
秦岳看著顧承野的背影,張了張嘴,想問你是不是瘋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顧承野的後背——
那個從來都是直挺挺的背影,此刻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被風從某個方向吹了太久太久的大樹,終於快要撐不住了。
顧承野確實碎了。
從昨天晚上就碎了。
不是那種摔在地上裂成幾瓣的碎,是那種從裡到外、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碎。
碎得一敗塗地,碎得連他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徐家匯的夜場燈火通明,霓虹燈把整條街照得跟白天似的。
他坐在一家清吧最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擺著一排空了的酒杯,手裡還攥著一杯沒喝完的威士忌。
他不常喝酒。
常年拿手術刀的人對酒精有種本能的排斥,但今晚他喝得比誰都凶。
不說話,不解釋,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像是要用酒精,把胸腔里那個堵得他喘不過氣的東西沖走。
秦岳坐在旁邊,一開始還勸,後來不勸了。
因為勸不住。
他認識顧承野快三十年了,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
顧承野不是沒有低谷過。
五年前顧露出事、母親進ICU、父親腦溢血昏迷不醒。姜芽又走了。
那段日子他一個人扛著三個病人,忙得連哭的時間都沒有。但他至少還在扛,脊梁骨是直的,眼睛裡是硬的。
可現在他靠在卡座的沙發靠背上,眼眶泛紅,淚眼迷離,手裡攥著酒杯,嘴角掛著一個秦岳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笑。
「你到底怎麼了?說話。」
秦岳第無數次問。
顧承野沒回答,端起酒杯又要喝,被秦岳一把按住手腕。
他也沒掙扎,靠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些晃來晃去的彩色射燈,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黯下去。
不過片刻。
他就起身去廁所吐,吐完回來坐下繼續喝。
喝了又吐。
吐了又喝。
循環往復,像是今晚不把這條命交代在這兒就不罷休。
秦岳實在看不下去,掏出手機翻通訊錄。
精神科專家、心理諮詢師、當年同寢室的周同學——
周奕川接到電話的時候剛從醫院加班出來,聽秦岳說完情況,沉默了片刻,說了句「等我」。
到了酒吧。
周奕川先給顧承野做了個簡單的情緒評估。
然後坐下來陪他喝。
周奕川的策略是先共情再引導,這是精神科醫生的常規操作。
顧承野也配合。
周奕川問一句,他答一句。
語氣平靜,邏輯清晰,除了眼眶發紅之外幾乎看不出任何異常。
然後顧承野反手給周奕川倒了滿滿一杯純威士忌:「老同學見面,不喝說不過去。」
周奕川看了他三秒,端起杯子幹了。
顧承野又給他滿上。
又幹了。
再滿上。
看得出來,周同學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
他有心事,甚至比顧承野還重。
哎!
可要怎麼辦?
秦岳一個頭兩個大。
就那樣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你來我往,從「適量飲酒」喝到「不省人事」。
最後。
周奕川趴在桌上抱著空酒瓶睡著了。
顧承野靠在沙發上,手裡還舉著半杯酒,對著空氣說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
秦岳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麼。
但顧承野自己知道。
他說的是:丫,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好想你啊……
秦岳把人弄回酒店的時候,顧承野已經醉得站不穩了。他歪在沙發上,閉著眼,忽然伸手朝空中抓了一把。
「丫。」他含糊地喊了一聲。
秦岳正在給他倒水,回頭看他。
顧承野半睜著眼,瞳孔渙散,卻死死盯著沙發對面那團空氣,像是那裡真的站著一個人。
「……你笑了。」他喃喃地說,嗓子啞得像砂紙,「你終於肯對我笑了。」
然後秦岳看見他掙扎著站起來,踉蹌兩步,整個人往前撲過去。
一米八幾的個子,就那麼直直地跪在了沙發前面,雙臂環抱住一個不存在的人。
他的臉埋在那個虛空里,肩膀慢慢鬆弛下來,像是終於抱到了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
「別走,」他把臉往臂彎里埋得更深,聲音悶悶的,「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秦岳端著水杯站在原地,聽見那個人形孤島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你怎麼這麼軟。」
第二天早上顧承野在沙發上醒來,頭疼欲裂。
秦岳坐在對面椅子上,眼圈發黑,顯然是一夜沒睡。
「你昨晚幹什麼了還記得嗎?」秦岳問。
他揉了揉太陽穴,想了半天:
「……做夢……夢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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