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再去北境
他背對著李玄知,聲音很平淡。
「那三份抄件,改的地方都是『少』。少了兩千兵,少了三個烽燧,漏了一段糧道。」
「我原先以為是有人在撒謊,好讓朝廷以為北境吃緊。」
「後來才想明白,不是撒謊。」他緩緩道,「是有人在數。」
「數清北境有多少,才能算出要多少人才打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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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走出棧門,玄衣沒入城西的暮色里。
李玄知獨自坐在棧中,望著那張攤開的輿圖久久不動。
「有人在數。」
這一句,比方才所有的話加起來都讓他覺得沉重。
當日夜裡,御書房。
李玄知將輿圖與舊棧對談一一呈報。
帝王覽罷那張圖,久久無言。
「五年。」帝王緩緩道,「有人以北境為圖,整整五年。朕的邊關被人當帳本一樣,一筆一筆地記。」
「陛下,」李玄知躬身道,「臣以為,此事比沈孤鴻更要緊。沈孤鴻是想亂,那人是要算。亂可防,算難防。」
「那便查。」帝王緩緩道,「李愛卿,邊事你熟。北境這一趟,你親自去。」
李玄知沉默片刻,躬身道。
「臣,領旨。」
領旨第二日,李玄知便在御書房裡把北上之事一一奏明。
「陛下,臣此去北境不宜大張旗鼓。若臣帶著欽差的旗號與儀仗入關,那『數』的人一聽見風聲便要把帳合上。臣要看他算得到底有多細,便得讓他以為我不過是個來巡邊的閒官。」
「你要扮作何人?」
「兵部派去清查邊鎮糧械的按察官。」李玄知緩緩道,「官不大,事卻雜。能進糧倉,能登烽燧,能翻舊檔。這樣的人,邊鎮既不敢慢待,也不會太當回事。」
皇帝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可。朕給你一紙密旨,藏於靴中。若遇要事,可便宜行事。」
「另有一事。」李玄知頓了頓,「臣北去,京中的事,臣想托給太子。」
皇帝抬眼看他。
「太子監國多年,朝務已熟。」
「京中餘波未平,正是要他出面壓一壓的時候。人情、摺子、托請,都往內閣涌。他自己拿幾回主意,比臣在背後扶著要長進得多。」
皇帝沉默了許久,才笑著伸手隔空對著李玄知的方向輕輕點了點。
「你倒捨得放手,也是真為太子考慮。有你這樣的老師,真是太子的福氣。」
「臣不是捨得。」李玄知躬身道,「臣是知道,這天下不能只有一隻手撐著。臣走得遠些,太子的手才長得快些。」
皇帝望著他,哈哈大笑。
「好!便依你!」
出了御書房,太子已候在廊下。
「老師。」他上前一步,行禮。
李玄知看著他,緩緩道:
「殿下可知,臣為何要把京中的事交到殿下手上?」
太子遲疑了一下,「老師是信學生。」
「不是只信你。」李玄知緩緩道,「臣是知道這段日子,朝中會有人來試探你。」
「試我?」
「臣一離京,那些托請的、告狀的、拐著彎說別人壞話的,都會找上門來。」
「他們不敢當著臣的面說,卻敢在殿下耳邊說。殿下,臣只交代你三件事。」
「老師請講。」
「第一,凡有人來說某人不妥,先問一句可有實證。」
「第二,凡有人請殿下辦不該辦的事,先把話記下,不必答。」
李玄知看著他,「至於最重要的就是這第三件事。凡有人夸殿下仁厚,殿下要多留一分心。」
太子一怔,「夸學生仁厚,為何要留心?」
「因為要一個人辦錯事,最省力的法子不是罵他,是誇他。」
「誇得他心軟,誇得他覺得自己該多擔待些,他便不知不覺把不該擔的,都擔了下來。」
太子靜了一靜,深深一揖。
「學生記下了。」
當夜,李府。
行李極簡,一口箱,兩身換洗衣裳,一件舊氅。
裴清鳶在燈下替他縫一件袷衣的袖口,針走得極慢。
「這一去,要走多久?」
「說不準。」李玄知坐在她對面,「北境從關內到最北的鎮,快馬也要二十日的路。若真查出什麼,還得再往北。」
她手上的針停了一下,才繼續縫縫補補。
「那邊比京里冷。」
「知道。」李玄知笑了笑,「我帶了厚氅。」
「你帶的那件太舊了。」她低頭縫著,「我給你縫一件夾襖,裡頭絮厚些穿在氅里。走遠路的人,不能只顧著體面。」
李玄知看著她低垂的眉眼,一時沒有出聲。
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道:「清鳶。」
「嗯?」
「這回不比上回。」他聲音輕了些,「上回是暗查舊案,查的都是京里的人。這回是邊關,一入關便是幾萬兵、幾十個將。誰忠誰奸,一時看不出。」
「我知道。」她抬起頭,把針線放下。
「所以我不問你幾時回來。」
李玄知一怔。
「我若問你幾時回來,你便要為了那句答覆趕著回來。」
她看著他,聲音很穩。
「你只管把該辦的事辦完,家裡的事有我擔著。」
燈下的光落在她臉上,李玄知看了很久,「好。」
門外傳來一陣小跑的腳步聲。
安兒光著腳跑進來,抱著他的腿,仰著頭。
「爹爹,你要去哪裡?」
李玄知把他抱起來,放在膝上。
「爹爹要去很遠的地方,辦一件事。」
「那我跟你去。」
「那裡冷,還有大風。」
安兒想了想,認真道,「我不怕冷。」
李玄知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頭。
「等你長大了,爹帶你去。」
「什麼時候算長大?」
「長到能自己騎馬的時候。」
安兒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又伸著手去抓他腰間的玉佩。
李玄知沒攔,任由他抓著玩了一會兒。
三日後,李玄知出京,只帶了唐錚和六名親隨。
一行人不著官服,只作兵部差官的模樣,走的也是驛道旁的小路。
過潼關時,天起大風。風裡夾著沙,打在臉上生疼。
「主子,」唐錚勒住馬,「前頭就是北境地界了。過了這道關,便是北境鎮守使的地盤。」
李玄知抬眼望去。關外是一片荒原。幾座烽燧立在遠處,煙火不盛,看著有些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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