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故人的條件
城西舊棧原是早年販馬人歇腳的地方。
如今早已廢棄,木架歪斜,屋檐漏著光,地上一層陳年的草灰。
李玄知到時,沈孤鴻已在棧中。
他沒帶隨從,只一個人在棧門口擺了一張舊木桌。桌上放著兩隻粗瓷碗,一壇未啟的燒酒。
「淵主來得准。」沈孤鴻抬眼,語氣平常。「我還怕你帶一隊甲士來。」
「帶甲士來做什麼?」李玄知在對面坐下,「本相要拿你,昨日夜裡便拿了。」
沈孤鴻笑了一下,抬手替他倒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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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也是,不抓我,反而讓我自己走出來。淵主這法子,比圍我三次都狠。」
「你既然明白,那本相便直說了。」
李玄知端起碗,卻沒喝。
「北境那三份抄件改的是什麼,你手裡又握著什麼。」
沈孤鴻也不繞,從懷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東西攤在桌上。
那是一份輿圖。
極細,比兵部存檔的還要細。
圖上標著北境的糧道、烽燧與屯兵的數目,連幾處小徑,幾處水井都畫了出來。
「這東西,我軍中圖上也沒有。」
李玄知目光落在那紙上,聲音沉了一點。
「自然沒有。」沈孤鴻道,「這份圖是我的人在邊鎮,一年一年走出來的。」
「你一年一年走北境。」李玄知緩緩道,「走了多久?」
「五年。」
棧中靜了一瞬。
李玄知沒有追問,只把碗往桌上一頓。
「說吧,你要什麼。」
沈孤鴻抬眼看著他,「沒有要的東西,但需要你幫我做三件事。」
李玄知沒有說話,沈孤鴻也知道自己的耐心沒有李玄知好,更何況如今是他李玄知占上風,更是不急。
也就沒必要賣那個關子,更沒有等李玄知的回應就立刻繼續往下說。
「其一,昨夜被拿的那幾處,活著的人你不必放,但我要知道他們落在誰手裡,日後怎麼審。」
「其二,玄淵閣散在江湖,沒有跟著你的舊人,從今往後你的人不許再追。」
「其三,」他頓了頓,「放我出京。」
李玄知聽完,緩緩道。
「三件事,一件也辦不到。」
沈孤鴻並不意外,「為何?」
「其一,那些人是朝廷拿的。審與不審,不是本相一個人能定。」
「其二,本相不追舊人,可舊人若在你手中,本相便還要追。」
「至於你出京,是要去北境?」
「你前腳出京,後腳這圖上的地方便要有人動。」
沈孤鴻看著他,忽然笑了。
「淵主,你果然還是那樣。」
「哪樣?」
「一句軟話都不肯說。」
沈孤鴻把酒一口飲盡,「淵主,你可知道你這三條不肯,恰恰證明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怕我。」
李玄知沒答。
「你若不怕,便不會一句一句地攔。」沈孤鴻緩緩道,「淵主,你在朝堂上習慣了凡事都在掌控之中。我一出京,你就覺得那些不在掌控內的東西要出事了。」
「本相不是怕你。」李玄知緩緩道,「本相是知道你這五年在北境走出來的東西要往哪裡用。」
「往哪裡用?」
「往朝廷最疼的地方用。」李玄知目光沉靜。
「你手裡有圖,有邊鎮上的人,有這五年攢下的路。你要的不是出京,是要在邊事上插一手。」
沈孤鴻沒有否認。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換了個話頭。
「淵主,你既查了賀崇,可知道那三份抄件是誰改的?」
「不是你?」
「不是我。我手裡有圖,可我沒有兵部的檔。我要改,改不出來。」
「那是誰改的?」
沈孤鴻抬眼。
他這一眼,比方才什麼話都重。
「淵主,你查了這麼多天,查的都是我埋的釘子。可這些釘子裡,有一個人不是我埋的。」
李玄知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賀崇不是你的人?」
「賀崇是我的人,可他手底下的那個隨行小吏不是我的人。那三份抄件是那小吏遞上去的,我起初以為是淵主你設的套。」
「後來才知道不是。」沈孤鴻聲音低下去,「是別人也在動北境。」
「誰?」
「我查不到。」沈孤鴻搖頭。
「我只知道那人比我還早,早在三年前就動了。他要的不是亂,是要讓朝廷以為北境穩,穩到不設防。」
李玄知沉默下去。
棧外的風從歪斜的木架間穿過去,吹得檐下的舊紙嘩嘩作響。
良久,李玄知才緩緩開口。
「你要拿這個跟本相換。」
「換。」沈孤鴻坦然道。
「這算第四條,我送給淵主的。」
「送?沈兄,你可從來不做白送的事。」
「這一次,白送。」
沈孤鴻把輿圖往前推了推,「這圖也給你。」
李玄知看著那張圖,沒有伸手去拿。
「你既肯把圖給我,又要我放你出京。」
「沈兄,你在北境是被人逼出來的。」
沈孤鴻的手頓了一下。
「你手裡有圖,有五年攢下的路,可你還是要把圖給我。」
李玄知看著他,「因為你知道,那人若真讓北境不設防,邊事一亂,你手裡這些東西全都要廢。你要出京,不是為了插一手,是為了去追那個人。」
棧中靜默了很久。
沈孤鴻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
「淵主。」
「嗯。」
「我這一局,原是要自己拿下的。」
「可你這雷霆手段一出,我這條線斷得太快。再要追下去,我手上的人不夠了。」
「所以要借朝廷的手。」李玄知緩緩道。
「不是借,」沈孤鴻搖頭,「是換。」
「我用這張圖,換你一句話。」他抬眼,「北境的事,你接不接?」
李玄知望著他。
這句問話,問的是北境。可問的,也不只是北境。
他若應下,便是認下這樁他原要自己辦的事,如今要靠朝堂。
良久,李玄知把酒碗端起來,一飲而盡。
「接。」他緩緩道,「但本相有一條規矩。北境之事,你不得插手。圖本相收,人也本相查。你若要在暗處自己動,那本相便只能先拿你。」
沈孤鴻看著他,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棧中迴蕩著。
「淵主啊淵主。」他笑夠了,才緩緩道,「你還是這樣,一寸也不讓。」
「你讓了五年。」李玄知緩緩道,「本相一寸不讓,才守得住這五年。」
沈孤鴻的笑慢慢收了。
他起身,把桌上的輿圖推過去,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淵主,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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