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背著回家
這陣子來看病的人多了起來。
北邊戰事吃緊,逃下來的人一波接一波,好些人在逃荒途中風餐露宿落下了病根,到了鎮上才敢停下來找大夫。孫大夫一個人看不過來,沈鹿溪就頂上去幫忙,把脈問診抓藥全包了。
孫大夫也放心讓她上手,畢竟跟著學了這麼久,該會的都會了,有拿不準的再來問他就行。
這天來的病人格外多,從攤子支起來就沒斷過人,一個接一個地來,伸手讓她把脈,說自己哪裡不舒服,她聽著看著記著,一個一個地開方子。
有個從北邊逃過來的老頭子,咳得厲害,痰裡帶血絲。沈鹿溪搭了脈又看了舌苔,判斷是肺燥傷陰,開了沙參麥冬湯加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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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子不懂方子,只知道反覆問「能治好不」,她耐著性子解釋了兩遍,又把煎藥的法子寫在紙上交代給他家裡人。
後面又來了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孩子才兩三歲,腹瀉了好久,小臉都凹了下去。沈鹿溪給孩子看了看,是脾虛氣寒,開了參苓白朮散的小兒減量方,又叮囑婦人這陣子別給孩子吃生冷的東西。
婦人走的時候塞了一把野果子在攤上,說是從路上摘的,沒有錢,只有這個。
沈鹿溪把果子收下了,也沒說什麼。
一直忙到日頭偏西,最後一個病人才走,孫大夫早在兩個時辰前就撂了挑子,說他老骨頭扛不住,回家喝酒去了,留下沈鹿溪一個人撐著。
她靠在藥攤的柱子上,腿有些發軟。一整天沒怎麼吃東西,早上出門的時候只啃了半個地瓜,中午連水都沒顧上喝幾口。
眼皮越來越沉,她撐了一會兒,腦袋慢慢往下低,低著低著就靠在了柱子上,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停在了攤子前面。
「沈姑娘。」
沈鹿溪沒反應。
「沈鹿溪。」
聲音近了些,她勉強睜開眼,看見顧南祁站在面前,手裡拎著一個油紙包,正低頭看著她。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啞得厲害。
「你家裡人說你還沒回去。」顧南祁把油紙包放到攤子上,蹲下來看了看她的臉,眉頭皺了起來,「臉色這麼差,吃飯了沒有?」
「吃了。」
「吃了什麼?」
沈鹿溪想了想,沒答上來。
顧南祁沒再問,打開油紙包,裡面是兩個熱乎的肉餅子,還有一小碗蛋花湯,湯碗上面蓋著一片芭蕉葉保溫,還冒著熱氣。
「先吃,吃完我送你回去。」
沈鹿溪接過餅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停了,胃裡翻了一下,她皺著眉緩了緩才咽下去,餓過了頭再吃東西,胃會不舒服,她自己學了醫,這個道理清楚得很。
她慢慢地把一個餅子吃完,又喝了幾口蛋花湯,胃裡暖了起來,臉上才漸漸有了點血色。
「攤子我來收。」顧南祁站起來,動手把藥箱的蓋子合上,把秤和銅板收進袋子裡,藥柜上剩的幾包藥材也歸攏好塞進箱子。
沈鹿溪撐著柱子想站起來,腿一軟,身子晃了一下。
顧南祁一步跨過來扶住了她的胳膊,低頭看了看她的腿:「還走得動不?」
「走得動,就是看了一天病,日頭還曬,太累了。」
顧南祁沒多說什麼,鬆開手,轉身蹲到了她面前。
沈鹿溪愣住了。
「上來。」
「我自己能走。」
「你連站都站不穩,走回去天都黑透了。」顧南祁蹲著沒動,語氣很平。
沈鹿溪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左右,鎮口這會兒沒什麼人了,賣菜的都收攤走了,只有路對面有個賣豆腐的老頭在推車,還背對著這邊。
她咬了咬牙,伸手搭上了顧南祁的肩膀,整個人趴了上去。
顧南祁穩穩地站起來,一手托著她的腿,一手拎著藥箱,步子邁得又穩又大。
沈鹿溪的臉埋在他後背上,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味,不難聞。
走到鎮口,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放我下來吧,被人看見了不好。」
顧南祁沒理她,腳下的步子一點沒慢。
走了一陣,沈鹿溪又說了一句:「陳南,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
「故意……等我累了再來。」
顧南祁的背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又放鬆了:「你要這麼想也行。」
沈鹿溪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最後那句話說完就沒聲了,呼吸變得又輕又勻,趴在他背上不動了。
顧南祁放慢了腳步,怕顛到她。
等走到沈家院門口的時候,柳蕎娘正站在門口張望,一眼就看見了他們。
沈大山也在,手裡拿著一盞油燈,燈火照過來,正好照在顧南祁背上趴著的沈鹿溪身上。
柳蕎娘快步迎上來,壓低了聲音:「累壞了?」
「看了一整天的病,沒怎麼吃東西。」顧南祁把藥箱遞給沈大山,側過身小心地把沈鹿溪放下來。
柳蕎娘接住女兒,沈鹿溪被挪動的時候醒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喊了聲娘,又閉上了眼。
「多謝你了陳南,要不進來喝碗水?」柳蕎娘摟著女兒,抬頭看著顧南祁。
「不了,你們早點歇著。」顧南祁退後一步,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柳蕎娘扶著沈鹿溪進了屋,沈大山提著燈跟在後頭,兩人在堂屋門口對了個眼神。
沈大山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蹦出來三個字:「這小子……」
柳蕎娘白了他一眼:「這小子怎麼了?」
沈大山撓了撓頭,把油燈掛到門框上,瓮聲瓮氣地說了一句:「挺靠得住的。」
柳蕎娘把沈鹿溪安頓在床上,給她脫了鞋蓋上被子,回過頭來低聲說了句:「我看也是。」
兩口子站在房門口,誰也沒再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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