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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又死一條「苟」

  第97章 又死一條「苟」

  二十九日,姑臧城外,春寒襲面,兩千秦騎肅然而立,注視著面前高大的城垣,這是他們的城池,他們的家,只是此次回家之旅,實在沒有多少輕鬆喜悅可言。

  姑臧城門洞開,大方而又小心地歡迎著歸來的王師,城中的主要將領、官僚,或派人,或親身,都已向苟興表現對朝廷的忠誠,通報城中情況,以及苟濤動向。

  軍陣之中,望著那大開的城門,苟興深吸了一口氣,驅動戰馬,惜字如金般吐出兩個字:「進城!」

  此時的姑臧城,不可避免地陷入混亂之中,從府兵到城衛,從差役到市卒,所有掌握暴力的官家職司,為免誤會,更怕引發懷疑,都選擇閉門自守。

  於是,短時間內,姑臧成為了一座失去鎮壓的城市,也必然引發宵小之徒作祟。

  地痞流氓、牛鬼蛇神,再加上一些苟濤的附眾,趁機在城中燒殺搶掠,官僚豪右之家,多有家丁護衛,尚可勉強保全,普通士民可就遭了殃了。

  所幸,這段時間並不長,進城之後,苟興立刻派兵清剿亂賊,以殺止之,又命人張榜安民,使城中的治安秩序迅速安定。

  

  緊接著,拿著長安發來的詔命符節,召集姑臧文武,安撫眾人之餘,正式接管姑臧乃至涼州軍政......

  事實上,這個過程並不複雜,姑臧與涼州並未真正大亂,一切也皆有成制,又多是熟悉的人,苟興只需要將之拽回正常的軌物即可,同時安撫那些不安的情緒,在這方面,長安給予了全權。

  待勉強處置好治安,恢復城中的基本穩定,苟興第一件事,先去王府拜見王妃韋氏以及苟雄的幾個子女,再次確認他們安好,這才前往莫侯府。

  對王府,苟濤倒是不敢侵擾,哪怕他膽子最大之時,也只是派人到王府外圍進行監視與保護,王府一應用度,還專門派人保障供給。

  朝廷檄文西傳,苟興進軍姑臧之際,還有人建議他,將苟雄的妻子做人質,當然被苟濤拒絕了。

  倒不是他多麼有底線,只是武威王府本是一座軍事堡壘,常駐三百甲士,更何況,以苟雄在軍中的崇高威望,他若敢對王府動手,那頃刻之間便要分崩離析、眾叛親離,根本撐不到苟興歸來。

  莫侯府,早已被苟興派人包圍,苟濤殘餘的那些附眾,死的死,逃的逃,擒的擒。

  到了最後,苟濤倒也沒有負隅頑抗,也沒逃,以西北之大,人煙之稀,也難有他的容身之處。

  即便逃出城去,他也失去了當年那種堅韌的生存與意志能力,高爵重權,既是榮譽,也是毒藥,對苟濤的腐蝕也幾乎是全方位的。


  若投奔好友舊部,苟濤也難以安心,這些年,他在西北雖交了不少好朋友,但值此形勢,即便不被殺,也會被拿來向朝廷請功......

  思來想去,苟濤選擇了束手就擒,不做那無謂的掙扎,或許心頭還奢望著,憑藉這份主動配合,朝廷能夠酌情寬大幾分。

  當然,這份奢望,苟濤自己都知道極其渺茫。不過,人嘛,尤其是這種享受過真正權勢與富貴的人,不到最後一刻,是不會死心的。

  或許在苟濤看來,朝廷遣苟興回師姑臧,就是一種積極樂觀的信號,否則為何不派其他將領。雷弱兒所率西北秦軍,已然回師,豈不是順帶的事?

  侯府的正堂,被十幾名軍士無死角看管著,簾幕被扯下,家具被搬空,只有苟濤,孤零零地坐在堂案後。

  其神情漠然,眼神中仍然流露出幾分上位者的氣勢,仿佛自己仍然是那個權傾西北的莫侯,即便落魄了,也是高人一等。

  當然,沒給他上繩索鐐銬,已經是給他最大的體面了。

  「君侯!」

  聽到聲音,苟濤猛然抬起頭,莫不以為是在喊他呢。眼睜睜看著苟興步上堂來的身影,苟濤手指停下了搓袖的動作,眼神中帶著幾分希冀,起身下意識喚道:「子略!」

  苟興沒有作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疲憊的目光中,只有少許複雜一閃而過,但迅速恢復平靜。

  苟興原本積壓了一肚子的憤怒、不解與聲討,然而,真照面時,看著苟濤那熟悉而陌生的臉,那份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精狡自私,苟興心頭本能地生出一股厭惡之感。

  「子略,我——」注意到苟興的眼神,苟濤準備的話術,也仿佛被封印了,一時訥口。

  「事已至此,什麼都不必多說了!」苟興口吻中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你犯下的重罪,傾祁連之雪,也難以洗刷,今食惡果,是何下場,當有所覺悟才是!」

  說著,苟興的雙目中流露出少許失望:「我原以為,你會自盡了事,不曾想.....」

  苟興搖著頭,冷淡的目光中甚至帶著一抹嘲弄:「你在此等我,莫不是以為,你的事還有轉機,還抱有活命的奢望?」

  聞之,苟濤仿佛被苟興的小覷給刺痛了,梗著脖子,粗聲粗氣道:「我自知必死,只是——」

  「只是什麼?」苟興似乎不想聽苟濤辯解什麼了,直接打斷他:「從我進城伊始,這麼長時間,還不夠你動手?難道,軍士們把你身上的兵刃都收繳了?」

  苟興可特地給包圍侯府的都尉交待過,若苟濤自盡尋死,不要攔著。但顯然,苟濤似乎連自裁的勇氣都喪失了。

  「嗆琅」一聲,苟興拔出了腰間配劍,直接扎到堂案上,淡淡道:「劍給你!」

  看著那微微晃動的寶劍,甚至還隱隱聽到一絲劍鳴聲,抬眼,與苟興那冷漠堅決的眼神對上,張了張嘴,什麼說辭也講不出口了。

  顫著手,拔出寶劍,感受著那沉甸甸的重量,劍身反射的幽光晃過眼神,苟濤直覺心悸。

  但比之更冷的,是苟興的眼神。

  猶豫,幾乎寫在臉上,在做了好一會兒心理建設後,苟濤提劍懸於脖前,深吸一口氣,對苟興道:「我死之後,別無所求,只盼朝廷能夠寬恩,看在以往功勞分上,給我留一血脈傳家,不要斬盡殺絕。

  另,替我給大王帶話,苟濤辜負了他的培養與信任,今世之恩,來世再報!」

  對苟濤的請求,苟興眉頭微皺,並無其他反應。但見苟濤那祈求的眼神,終是緩聲道:「話我給你帶到,至於其他,儘量!」

  「多謝!」

  言罷,苟濤閉上了眼睛,雙手緊緊地握著劍柄,微側身做蓄力狀......苟興靜靜地注視著他,等著他動手結果自己性命。

  然而,等了許久,也不見他動作,就在苟興面露不耐之際,苟濤將劍拋下了。

  寶劍掉落,砸在地板,發出兩聲悶響,也意味著,苟濤連最後一絲尊嚴都拋下了......

  「你把我拘回長安問罪吧,或者一劍殺了我!」苟濤紅著眼睛,沖苟興道。

  見其狀,苟興額頭青筋直跳,純粹是氣的,苟濤用最不堪的表現,將苟興看他的最後一層濾鏡打破,曾經那份並肩作戰、生死相隨的兄弟、袍澤之情,也只能永遠埋葬了。

  粗重的呼吸在堂間清晰可見,努力克制住心頭的失望與怒氣,苟興抬手,招呼過兩名親衛,吩咐道:「幫他一把!」

  苟興的親兵,自無二話,聽令而行,一個上前按住苟濤肩膀,一個撿起劍,架到苟濤脖子上,沒有一絲猶豫,乾脆利落地抹了他脖子。

  整個過程,苟濤倒也沒有反抗,只是在劍刃割斷氣管時,努力掙扎了下,直到咽氣時,那雙眼睛中已經充斥著恐懼與不甘......

  苟興就這麼盯著,看著,直到苟濤沒了氣息,面容間方才流露出幾分哀傷,當然,更多的還是失望,他的這位「濤兄」,到死都沒能給自己留份體面。

  對這些一路從屍山血海中闖出來的袍澤弟兄來說,這是最為感傷,最悲哀的事情。

  「君侯,讓莫侯這般死了,如何向朝廷交代啊?」一名心腹幕僚走到苟興身邊,憂慮地說道。

  苟興沒有回頭,目光仍然落在苟濤屍體上,手一指,淡淡地道:「這就是交代!即便押赴長安,仍免不了刀斧之刑,給長安的刑卒省點力氣吧!」


  「可是——」

  苟興揚了揚手,冷靜地說道:「此事,我會親自具表,向朝廷解釋!」

  幕僚見狀,也不再多言語了,畢竟,苟濤已然「自裁」。

  而苟興幫苟濤自殺,自不會為了給他留個體面什麼的,他只是嘗試用自己的方法,儘可能地消除「苟濤之亂」帶來的不利影響,避免更多涼州將士受到牽連,尤其不願武威王苟雄牽扯進去。

  當然,這固是苟興的一廂情願,但他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把他的屍體收容起來,準備發往長安!」苟興輕嘆一聲交待著,轉過身,目光下意識掃過一圈,問道:「侯府眾人,苟濤那些附逆,以及其妻子呢?」

  負責此事的都尉,趕忙拜道:「稟君侯,府中從賊,除少數被殺、逃散,大部分被擒拿,拘於後園。至於其妻子,據詢問,已於昨日,便被護送出城,不知所蹤!」

  聞之,苟興愣了下,聯想到苟濤死前的那番言行,不禁笑了。笑聲很平,戛然而止,很快苟興便提了口氣,下令道:「傳命各郡官府官軍,封鎖道路,全力緝捕,一干婦孺,跑不了。再給州內諸豪強、右族傳訊,讓他們密切注意此事!」

  從苟興本心而言,他是願意放苟濤妻兒一條生路的,畢竟兩人兩家關係一向親厚,苟濤的長子他抱過,次子在他身上尿過,幼子的名字還是他取的......

  只是,苟濤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多少將士受其牽連,涼州集團更是岌岌可危,這種局面下,苟興不敢感情用事,只能狠下心腸,他沒有其他選擇。

  「你帶兩百騎,也出城巡捕!」苟興對都尉吩咐道,又看向幕僚:「再派人,將苟濤在涼州各郡的莊園、塢壁查封,所有財產、器物、牲畜,都做好記錄,敢有私取吞昧者,斬!」

  一個「斬」字,仿佛帶著一股磅礴的能量,讓所有人都警醒了。

  就在苟興懷著沉重的心情,在姑臧安撫軍心人心,恢復秩序時,倉松縣南,莫口。

  這是一道依山傍水的隘口,通過此地,可走祁連山徑,前往湟中地區。當然,此地也算是苟濤封爵的由來了。

  此時,這道關口,也成為了苟濤妻子外逃避難的關鍵通道。

  苟濤派出了足足兩百死士,護送其妻子,準備走湟中,西赴西海,投吐谷渾去。苟濤這些年,與吐谷渾之間的幾個部落、酋長關係甚好,走私生意做得也大。

  當然,吐谷渾人也都是惡狼,但難免有一絲僥倖,畢竟留下便是必死結局。

  只可惜,苟濤妻子一行,才走到莫口,未及過河,這趟逃亡之旅便告終了。

  別部中郎將劉皋,早已率其別部下屬吏卒,以及募來的河西「義勇」,設好了埋伏。苟濤的那些小動作,又如何能瞞過全面發動的西北司軍別部的眼睛呢?


  尤其是動靜還不算小!

  苟濤的死士還是有些戰力的,但主人尚且不保,又是倉皇亡命,十成的戰力,也去了一大半,再加上出其不意的埋伏。

  因此,莫口的廝殺,只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宣告結束,苟濤的死士或死或降,其妻子也沒能逃掉,被一網成擒。

  不只如此,還收穫了二十幾車財貨,金銀絹帛,以及大量隨身、隨馬攜帶的家私細軟......

  逃命嘛,沒有錢糧怎麼行,即便逃出去了,安頓也需要「資本」,只不過,在埋伏攔截的別部中郎將劉皋眼中,這一幕幕、一車車,多少顯得有些可笑。

  當下屬將繳獲清單遞給劉皋閱覽時,劉皋嘴角泛起了一絲笑容,所獲頗豐啊。

  當然,走得匆忙,與苟濤那龐大的家產相比,劉皋所獲,恐怕只是九牛一毛,但也正因如此,方才好操作,將之化為別部此次行動的「經費」。

  而最關鍵的,是截住了苟濤妻子,滅掉了他這一支死士扈從,為朝廷消除隱患,這可是大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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