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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敢言戰

  第61章 不敢言戰

  玉璧城有好幾日,沒有這般「熱鬧」了,城中守軍自然被驚動,在張珙的指揮下,迅速全副武裝,集結備戰,以防不測。

  玉璧南城,高聳寬厚的城垣上已重新布滿秦卒,長槍弓弩、滾石檑木皆已齊備。一排松明火柱,沿城牆展開,驅散著暮色的晦暗,晃動的火光,撩撥著守軍官兵的心緒。

  淒冷的冬風中,幾名精壯守卒,一呼一吸,極有節奏,賣力地拉拽著粗硬的繩索,繩索那頭,連接著一個吊筐,筐里乃是并州刺史朱肜派來的使者。

  很快,一名長臉短須、精悍幹練的軍官登上城來,見到張珙便行禮道:「卑職裴楷,拜見君侯!朱使君有書信一封拜上!」

  張珙掃了裴楷一眼,此人他也認識,裴氏子弟,河東都督府擔任軍職,此前他奉命率軍進駐玉璧接管守備,便是此人奉命居中協調配合。

  顯然,朱肜考慮很周全,為免張珙多生不必要的顧慮,乾脆派個熟臉聯絡,以提高溝通效率。

  沖裴楷點點頭,張珙接過他帶來的信箋,快速拆閱,嚴毅而疲憊的眼神中,迅速流露出些許訝異,但緊跟著被一抹瞭然所替代。

  作為直接與燕軍面對面的對手,又有這幾日的觀察,對燕軍的狀況,他多多少少都有些判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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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鑑於守備玉璧的第一要務,再加上沒有苟武明確的命令,他仍不敢妄動罷了。

  「朱使君帶來了多少兵馬?」張珙問裴楷道。

  裴楷拱手:「回君侯,五千!」

  「朱使君好魄力啊!」張珙感嘆一句,「雖不知城外遺敵多少,此舉頗為兇險啊!」

  裴楷道:「朱使君言,君侯以一萬守軍,力拒二十萬燕賊,血戰逾月,仍固若金湯,來寇懾懼。而今只剩下一干衰殘之兵、無主之眾,何懼之有?

  朱使君已破燕營數座,察其虛浮,兵無戰心,人無鬥志,只請君侯出兵,我兩師內外並舉,共逐燕賊......」

  聽完裴楷之言,張珙稍加琢磨,沉聲道:「你即刻下城,回復朱使君,我奉命把守玉璧,關城安危,職責首系,必須保證玉璧安全!」

  裴楷心中微沉,以為張珙保守,不願出兵,正欲勸說,卻見張珙話鋒一轉,說道:「不過,朱使君不畏艱險率師來援,奮勇擊賊,豪情公義,令人贊服,我又豈能獨守城關,坐觀成敗?五千人,我將抽調五千將士出城,配合朱使君破賊!」

  「張戡!」扭頭,張珙沖一名粗實黑壯的將領道:「你率三千人,把那幾段地道打通,走地下出去,直插燕軍後方,到段壁村,那裡有一座燕軍輜重營,先奪其輜重,截斷交通,再向聞喜方向追殺燕軍!」


  「諾!」

  「地道路線可有問題?」張珙表情嚴肅。

  張戡神情間帶著幾分振奮,鄭重道:「君侯放心,城下的地道開掘我可是親自監工,幾條路線爛熟於心,還有嚮導,必不負軍令!」

  此時玉璧城下,可謂是穴道縱橫,四通八達,燕軍挖的,秦軍挖的,交織在一起,像蛛網一樣。

  當然,在雙方的激烈攻防之下,坍塌、堵塞、改道屬於常事,地下的路況已是複雜無比。

  不過,有幾條地下路線,張珙專門派人強化過,正為不時之需!

  燕軍可以通過地道往城內攻,秦軍自然也可以通過地道主動出擊,而眼下,正當其時。

  張戡是張珙舊部,幾乎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時任豹韜衛中郎將。

  微微頷首,張珙又喚道:「劉枋、鄭屹!」

  被叫到的兩名軍官,都是河東當地的驃騎都尉,立刻站了出來,肅聲而拜。

  張珙口吻依舊嚴厲,快速下令道:「你二人率所部府兵,以繩索緣城而下,與朱使君合兵,一路向南,朝稷山、安邑方向,追殺燕軍!」

  「諾!」二人聽令。

  回過頭來,張珙又從懷中拿出一份羊皮圖紙,遞給裴楷:「此為玉璧周圍道路交通詳圖,及村莊分布,你交給朱使君,助他破賊建功!」

  「多謝君侯!」裴楷親耳聽著張珙的命令,心知他已是兼顧盡力,也不再多言語,敬拜道。

  隨著張珙命令下達,玉璧城內秦軍也緊跟著全面動員起來了,地下的秦卒,如潮水一般,順著摸清的路線出擊,城上兩個軍府的府兵則像下餃子一般落地......

  哪怕留守的秦軍,也都鼓足精神,嚴守其崗,這個冬夜,註定是個不眠夜!

  於此同時,玉璧燕軍也徹底進入土崩瓦解了,尤其是太尉封奕最後的命令,傳至諸營後,就仿佛給所有燕軍民下達了最後的判決。

  再沒有任何僥倖可言,一場註定死傷慘重、血沃山野的求生之旅,開啟了。在幾處,沖天的火光映照下,焚糧燹料的軍令,仍舊得到了執行,不過並不徹底。

  張珙在城頭,望著遠丘之上冒起的火光,心情徹底平復了下來,顯然,這些都是有利秦軍的信號,只不過,想要咬下玉璧城外燕軍這塊肉,還需冒些風險、付出些辛苦。

  而朱肜援軍加上玉璧派出的五千兵,雖只一萬軍,但足堪追殺之用了。或許難以趕盡殺絕,但已能防止一些意外與反覆了。

  玉璧城外的潰敗與恐慌,當夜就開始四處蔓延,尤其是東南的聞喜方向,與南面的稷山、安邑方向。


  此時在幾條逶迤曲折的山道間,仍舊有大量第二、第三批次撤退燕軍,人員、馬匹、輜重,異常擁塞,進程緩慢。

  哪怕行營有命令,讓他們拋棄無謂負重,輕裝簡行,但實際落實起來,哪是容易。不管是六夷附眾,還是「漢地」豪傑,他們基本也都是自備武器乾糧前來助戰的,哪裡捨得隨軍的罈罈罐罐?

  因此,這些嚴重拖慢了撤軍速度。

  秦軍在玉璧城外的反擊,倒是給這些人等以鞭策,當夜,許多原計劃就地歇息的燕軍部曲,不得不重新起行,連夜趕路。

  星星點點的火光,照亮了兩條山路,恰似兩條明亮的長蛇,一條通向安邑,一條通向聞喜,而在蛇尾,是一片混亂,再後面,是張開獠牙利口朝他們吞噬而來的秦軍。

  到了這個程度,於燕國君臣而言,已不是去心痛玉璧城外那幾萬軍民的潰敗與慘重損失了,而是如何推進燕軍主力的安全後撤。

  秦軍在玉璧城外的反擊,給燕軍高層釋放了一個更為清晰的信號,秦軍的全面反擊,已然到來,危險也正朝他們步步迫近!

  安邑。

  哪怕有大量鮮卑步騎南撤至此,偌大的城市,依舊很安靜,街道更空,氣氛很壓抑,皇帝病篤的消息,終究沒能瞞住,軍心越發動盪。

  城內,皇帝行在,濃重的湯藥味,瀰漫在空氣中。這裡,氣壓仿佛更低,才死了一名太醫,被燕帝慕容俊賜死,因為藥苦無用......

  上庸王慕容評邁著沉重的步子趕來,立於門外,深吸了口氣,方沉聲拜道:「臣慕容評,覲見陛下!」

  過了一會兒,中常侍涅皓出來,帶著幾分卑敬與小心:「大王,陛下有請!」

  慕容評打量了此人一眼,注意到他神情間的彷徨,心頭微沉,顯然,皇帝的狀況不佳。

  屋內陳設著大量燭火,但光線依舊給人一種黯淡的感覺,除了幾名隨駕的內侍宮娥,便只有李績在,慕容俊近來給他遷職秘書令,一切詔令文案,皆由其起草。

  甫入內,便被一股壓抑牢牢地鎖住,就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抓著心臟往下拽......

  「皇叔來了!」慕容俊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吐露一個字,都要多費幾分力氣。

  那張熟悉的面孔間,已難與「俊偉」沾邊,幾分枯槁,幾分病態,還有幾分慘澹。

  「陛下,切切保重御體啊!」見其狀,慕容評雙腿一軟,泣聲道。

  「皇叔平身,不必如此!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一時半刻,還死不了!」慕容俊無力地搖了搖手。

  「軍情如何?」慕容俊緊跟著問道。


  聞問,慕容評站起身來,拭了拭眼角,沉聲說道:「稟陛下,封奕遣人來報,玉璧敗了,秦軍來了援軍,配合城中守軍,攻襲我軍。我幾萬兵眾,難以抵禦,爭相潰逃,損失慘重......」

  聽到玉璧之敗,慕容俊身體下意識一繃,但身體條件確實差到了極點,連驚坐而起的氣力都沒有了。

  嘴角抽搐幾下,慕容俊終低聲道:「雖有些快,但可以預見的事,不足憂懼,我軍精兵銳士撤出來了便可!」

  「封老太尉呢?他可曾保全?」慕容俊關心道。

  慕容評道:「封奕與侯、韓二將,率領剩下的三千精兵,向聞喜縣轉移,準備在聞喜接收潰卒,組織兵馬,重整旗鼓,以備秦軍。

  同時,其言安邑不可靠,請陛下立刻駕幸聞喜......」

  「六夷部眾及幽平豪右部曲,可曾撤出來?」慕容俊一時沒有接話,想了想,問道。

  慕容評道:「鮮卑、丁零、敕勒皆已撤出,尚有部分雜胡,及幽平豪右,仍舊留滯稷山及涑北谷地之間,不過,仍在加緊撤出!」

  「蒲阪、弘農秦軍是何動向?」慕容俊又問,語速更慢了,但思考卻更深了。

  提及此,慕容評更加凝重,語氣中也帶上了一絲緊迫感:「吳山方向,秦軍鄧羌部,已連破我夏陽、鈴橋兩道防禦,正猛攻虞阪。慕容虔來信,請求支援!

  南邑方向,秦大司馬苟武,已親率數萬步騎,將慕輿根困於城中,昨日已展開進攻。慕輿根善攻而不善守,所部也多疲殘,若無援兵,恐怕難以支撐太久......」

  「來得好快!秦軍都到南邑了!」慕容俊眼中出現一絲迷離,聲音卻透著冰冷:「秦賊這是咬死不放了!苟武,是篤定能戰而勝之!」

  看嚮慕容俊,慕容評用力抱拳,懇切地說道:「陛下,玉璧已然潰散,諸軍仍舊撤還,西、南又遭秦軍主力威脅。而今形勢已然危如累卵,懇請陛下先行撤離,以避秦軍鋒芒!」

  「區區數萬秦軍,我二十多萬兵馬,竟要被肆意趕逐,任其凌辱?」慕容俊忽然暴起,怒喝道,聲音就像被鋸子鋸過一般,粗糙而散碎,但那股滔天的情緒,卻清晰地傳遞給耳聞的每個人。

  望著慕容俊那猙獰的面孔,猩紅的眼睛,慕容評也嚇了一大跳,慌忙請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劇烈的咳嗽聲響起,慕容俊面紅耳赤,咳得讓人心驚膽戰,生怕一口血再度噴出來......

  在內侍手忙腳亂的伺候下,慕容俊方才緩緩平復下來,側躺在榻上,氣息更弱了,仿佛又被抽離了一絲魂魄。

  見其狀,慕容評咬牙道:「陛下,安邑眼下集結有六萬餘步騎,皆我大燕精甲,稷山仍有豪強諸夷部曲南撤。


  秦軍既不識好歹,反覆糾纏,不若集中兵力,南下南邑,先破了苟武!若能擊破苟武,則戰局立時扭轉,屆時是走是留,我軍都可從容應對,不必如眼下這般倉促彷徨......」

  慕容評言落,現場陡然安靜了下來,慕容俊還是那副虛弱的模樣,但一雙眼睛瞪得老圓,其中血絲都清晰可見。

  而面對慕容評那鄭重慨然的模樣,慕容俊思吟良久,低聲問了句:「若不能擊破苟武?若與之陷入僵持?」

  這兩個問題,把慕容評問住了,但很快,又做出決絕的姿態:「我軍仍有絕對兵力優勢,陛下但有所命,臣就算舍下這身皮肉,也要將秦軍擊破!」

  又是短暫的沉默之後,慕容俊緩緩搖頭:「皇叔忠勇志氣,朕十分感激!然而兵勢崩亂至此,已失決戰之機,不可勉強。眼下,不宜去賭能夠戰勝秦軍,不能在此險峻形勢下,拿我大燕這數萬精兵去冒險了......」

  顯然,慕容俊病情日篤,但這頭腦,卻越發清晰了。至少他知道,不能把燕國的國運,交給慕容評去賭!

  被慕容俊否決,慕容評也沒有多少失落,緊跟著道:「既如此,如何應對此局,懇請陛下決斷!」

  「為今之計,唯有及時止損,壯士斷腕!」稍作沉吟,慕容俊悵然道:「聽封太尉之言,向聞喜撤離吧!給慕輿根、慕容虔傳令,讓他們能守多久守多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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