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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大撤軍

  十月初八,慕容偶親登姜塬觀戰,彼時秦燕雙方,正圍繞著玉璧城池展開激烈角力。

  燕軍雖屢屢受挫,但在慕容檇嚴酷的命令下,靠著不惜傷亡與體力,建立了直接威脅玉璧城垣的基礎。雖然耳邊總是少不了有關傷亡、士氣、補給以及後方治安的提醒,但慕容檇不以為意,只要打下玉璧城,秦燕戰局立時便能取得突破,一切問題都將得到控制。

  不過死掉些「炮灰」罷了,慕容偶認為,真正的戰鬥還未展開,只要燕國的精兵悍卒投入戰鬥,輔以持續的土工作業,必能破城。

  慕容偶還極有氣勢地表示,他大軍齊上,一人一杯土,也足以將玉璧給拆了!

  只可惜,也不知是幸與不幸,慕容偶並沒有機會,如「高王」那般,真正用幾萬戎卒的性命,去驗證玉璧城防禦極限在哪裡....

  就在當日,一場冷雨突襲,給燕軍所有的行動都按下了暫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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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由於應對不及,一夜之間,燕軍各營損傷嚴重。燕軍的後勤,可不似秦軍完備,更不似秦軍那般重視,尤其針對底層軍士。

  當然,根本原因還在於,禦寒被服、物資的嚴重匱乏。事實上,燕國能維繫西征「三十萬大軍」的人吃馬嚼,已經很勉強,哪裡還能保證足衣足暖?

  鮮卑士兵和漢族精英還好,總有些皮毛,禦寒物資也緊著他們供應,但剩下大半燕軍牛馬卒們,可就悽慘了,他們基本只能靠那身單薄的秋裝,直面寒冬凍雨的侵襲。

  於是乎,一夜之間,燕軍凍死凍傷無數,寒熱之症,也開始在燕營中蔓延。

  一場急雨,後果雖然嚴重,但也只是燕軍面臨諸多不利因素的一種,還不至於擊垮燕軍,但萬千雨絲之下,燕軍那份勉強與虛弱,已越發清晰。

  而最嚴重的事情,無疑是慕容檇也在這場凍雨急寒中倒下了!

  自去歲冬以來,慕容偶身體便出問題了,屢感不適,也在秘密尋醫用藥,但改善並不明顯。此番出征,不只燕國在勉力支撐,慕容檇本身也有些強行為之。

  慕容偶覺得自己以傾國之力西征,可以勢如破竹,克河東,入關中,滅秦國。

  但事實證明,他想多了。他小瞧了軍旅之苦,小覷了秦軍的堅韌,更罔顧氣候、水土帶來的破壞,他甚至無法撐到「玉璧總攻」 ..

  而慕容偶這一倒,自是山崩海嘯般的影響,燕國將臣們嚇壞了,這個節骨眼,軍事本已不利,皇帝再出問題,簡直是天傾大燕!

  所幸,太尉封奕聯合上庸王慕容評、光祿大夫李洪、右長史李績等大臣,嚴密封鎖消息,以免軍心受挫。


  此時,慕容評不禁生出了小心思,雖然配合封鎖消息,但隱隱有爭權之意。

  畢竟,皇帝若不豫,放眼燕國大軍中,還有誰身份比他更尊貴、權勢比他更重,這臨機大權,該當由他慕容評掌管。

  所幸慕容檇沒有昏迷太久,在隨行太醫一劑猛藥作用下,終於初九清晨,甦醒了過來。

  不過,人雖活著,精氣神卻沒了,所有的雄圖壯志、驕矜自負,都隨著身體的不支而垮塌。那氣息奄奄的樣子,看得人既揪心又唏噓,飽受慕容儒親近信賴的李績,甚至忍不住當眾泣淚。他是真嚇到了,既為君王,也為燕國前途。

  倘若慕容檇真死在了玉璧前線,對西征剩下的二十多萬燕軍來說,那就是徹頭徹尾的災難了。燕軍的組織力、凝聚力,可沒那麼強,沒有慕容偶這麼大旗,直接分崩離析,都不是沒有可能,尤其這可是在敵境,秦軍反撲帶來的壓力,也是一波強過一波。

  其他燕國將臣,也是大鬆一口氣,只要慕容檇一息尚存,還能發號施令,大夥主心骨就還在。有識之臣更大感後怕,若真不幸天崩,他們這干人等,恐怕都要被秦軍俘虜了.. .

  同時,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擺在了燕國君臣面前,這仗還要打下去嗎?所有人心頭都清楚,不能再打了,首先慕容偶自個兒都撐不住!

  而慕容偶自鬼門關走了一遭,不說大徹大悟,對自己這段時間的所有決策,以及當前面前的處境,總是有一份新的認識與覺悟。

  恰此時,河南方向又來了軍報,秦左衛大將軍、高平公苟須率軍東進,連破洛陽、虎牢,已過汜水,略地滎陽。

  豫徐晉軍,三路北進,直逼大河,巨野、泰山賊寇,趁機作亂,接受秦、晉兩國官職,鎮南都督、襄陽王慕容軍無力鎮壓,中原形勢糜爛,燕國已是左支右糾..…

  於是,哪怕再不甘,慕容檇甦醒之後,仍舊做出了一個理智的決定一一撤軍。

  而當「撤軍」二字,以一種虛弱的姿態從慕容偶口中吐出時,所有人都如釋重負。玉璧太難啃了,秦軍太難打了,而他們,徒以兵眾,準備與考慮,都嚴重不足。

  哪怕此前堅決支持武力說話,想藉伐秦之機賺取政治聲望與資源的慕容評,也不敢頭鐵。

  有一句名言叫「沒有你對我很重要」,而於當前燕國而言,沒有慕容偶也很重要!

  當然,處在國戰之際,一個虛弱的慕容檇,更為重要,而這個條件,在玉璧城下完美地達成了。否則,不管是慕容檇繼續一意孤行、死磕玉璧,還是慕容檇直接駕崩行營,迎接西征燕軍的,都是一個破碎、滅亡的結局。

  初九當日,慕容偶強撐病體,在玉璧東南吳壁村行營,召見軍中主要將領,宣布撤軍事宜。理由都是現成的,不需提後方的混亂,也不用說眼前的傷亡、秦軍的頑固,只說天氣轉寒,被服不足,不利作戰,為恤軍民,只能暫時後撤,到安邑休養,再圖後舉,以期捲土重來。


  為免軍心動盪,必要的隱瞞是應該的,知曉慕容偶身體狀況的,只有少數心腹將臣,而眾將更不知曉,這是一次全面的後撤,安邑並非終點。

  不過,聽到慕容儒決定放棄與玉璧死磕,後撤至安邑休整後,幾乎所有燕國將領,都面露喜色,如釋重負。

  換作任何一個正常將領,恐怕都不願意,在這樣一個時間,直面玉璧這樣一座城關。

  燕軍備戰雖久,但伐秦終是慕容偶臨時起意,事起倉促,留給燕軍的作戰時間,本就不多。受挫玉璧堅城的這些日子,也是燕國破秦窗口關閉的一個過程.. ..

  燕軍體系,自上而下,官兵依附關係極其深重,因而,將領們穩住了,也意味著軍心維持住了,尤其是釋放撤軍這種「利好」消息之後,讓燕軍上下又能多熬一陣子。

  但是,戰場上最難的,恰恰是撤軍,尤其是整個河東,二十多萬燕國軍民的撤退,更是一項極其艱巨的挑戰,稍有差池,便可釀成一場大潰敗。

  而經過慕容偶與隨軍重臣們的商討後,決定分批撤離,從簡、從速,儘量避過秦軍耳目,不給秦軍反應追擊的時間。

  但有一條最為核心的原則,那便是鮮卑優先!

  此番西征,慕容儒從全國各地抽調了大量精兵,尤其是鮮卑骨幹,一多半都在西征序列,哪怕刨除已經戰損的,在玉壁,在安邑,在河東其他作戰區域,仍有不下六萬的鮮卑精兵。

  這些可都是慕容燕國真正的基本盤,危難之際,首先要保的,就是這些兵馬。

  慕容檇甚至不惜直言,只要這幾萬鮮卑兒郎,能夠安全撤回冀、並二州,剩下的軍民,哪怕全丟了也不足惜。

  當然,這只是按照最壞的打算來,但也足以凸顯燕政權內部,是怎樣一種政治生態了。

  處在第二批次的,則是遼東「漢族」將臣部曲,這些投效既早,且隨著燕國壯大而發家的豪右們,也是燕國的重要支撐力量。

  再次便是附屬燕國的鮮卑、匈奴、敕勒、丁零等胡部,胡人的身份,總是能帶來些階級利益。最後才是那些歸附不久的河北、中原豪強,他們本就承擔著「犧牲位」的作用。

  至於徵發的黔首、壯丁,一干螻蟻罷了,並不在考慮之中,饑寒交迫,瑟瑟發抖,朝不保夕,就是他們最真實的寫照。

  初十一早,慕容偶鑾駕秘密起行,在燕國禁兵的護衛下,朝安邑撤去,準備先到安邑歇養兩日。慕容偶也沒有怪罪慕容評在他昏迷期間的一些作為,反而委以重任,讓他負責玉璧各部鮮卑兵馬的撤退。

  至於玉璧的事務,慕容儒則留下封奕,由這位老太尉,全權負責後續兵馬的撤離。


  同時,撤軍的決策,也以最快的速度,秘密發往鄴城,告以大司馬、太原王慕容恪,讓他及時調整國策,更改軍政調度計劃,尤其做好大軍後撤的接應事宜。

  又讓慕容恪,保護好太子慕容暲,務必保證燕國朝局的穩定。予其全權,在他返京之前,公卿將臣、六夷酋帥,如有異動者,可先斬後奏。

  慕容檇也是個極其複雜的人,拖著病體,在極度虛弱之中,做著最冷靜、明智的安排。

  盡去浮躁,他仿佛又恢復了當初的英明睿智,只是這種回溯,多少有些迴光返照的意思。

  就仿佛清晰地感受到生命流逝,幡然醒悟的慕容偶,為慕容鮮卑,為三世而立的大燕國,盡最後一份心力。

  不過,這些都只是基於燕軍自身的安排,兩國大戰,敵軍的反應,是絕對不能忽略的。

  因而,為了減少秦軍這個最大的不確定因素帶來的衝擊,慕容偶讓封奕在玉璧惑敵,又給慕輿根、慕容虔、鮮于亮幾臣,發去嚴令,讓他們繼續與秦軍糾纏,甚至加強力度,不惜傷亡,虛張聲勢. .由於地理限制,燕軍無法築幾座大營供給大軍駐紮,而是圈圈層層,在玉璧周遭數十里範圍內,選擇谷地、村莊,築寨宿營,一如慕容檇鑾帳所在的吳壁村,平時只有三千禁兵拱衛。

  如此布置,顯然也給燕軍的撤離,提供了相當大的便利,也就導致,當外圍鮮卑燕軍開始陸續按照命令,朝安邑方向撤離時,玉璧城內毫無察覺。

  為了保證隱秘,隔絕秦軍斥候刺探,慕容評還派出大量兵馬,打著疏通保護糧道的名義,專門清查道路,控制交通。

  一切的作為,都只為儘可能晚地,讓秦軍察覺他們戰略撤退的意圖。

  然而,這裡畢競是河東,是秦國的地盤,秦軍的眼線更無孔不入。小動作也就罷了,如此大規模的撤軍,又豈能完全蒙蔽秦軍視聽?

  玉璧城內,張珙只是對燕軍突然的止戰感到異樣,玉璧城外,汾河南部丘陵谷地間的秦軍探子們,在經過一陣深入冒險的刺探,終於察覺,燕軍在撤退!

  而安邑周邊的斥候眼線,慢慢也察覺到不同尋常,如果燕軍僅是因為蒲阪、弘農秦軍的壓力,而向南抽調兵力,這也太多了,而且都是鮮卑兵馬....…

  當各渠道、多方面的情報消息,傳至蒲阪時,一番綜合分析,苟武臉色大變,他也意識到,燕軍要撤!這項判斷,讓苟武陷入一種尷尬的境地,燕軍撤的時機,太不湊巧了,對苟武來說,太早了!畢竟,苟武的決戰策略,時間是往後壓的,而燕軍突然的撤軍,直接打破了苟武的預設。

  若非羅文惠此前主動進言,建議秦軍採取主動,給燕軍施壓,恐怕還要被動一些。

  苟政調集大軍東進,可不只是迫燕軍撤退,而是要圖謀殲滅,將他的精銳一口吞下。若是讓燕軍跑了,此前所有的工作與努力,可就付諸流水了。

  所幸,在羅文惠的建議下,苟武前後已遣兩萬秦騎東進,壓縮燕騎活動範圍,對其大造殺傷。鄧羌也已自茅津渡河,再破慕容虔,並率軍猛攻吳山燕寨,準備打通前往安邑的道路。

  在斷定敵情之後,苟武也再無遲疑,盡出蒲阪秦軍,親率三萬步騎,向東出擊,直撲安邑。此時,苟武也不怕燕軍設套什麼的,兩軍之間,形勢早已明朗,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兩軍正面對壘罷了!

  鏖戰到這個階段,對正面擊破燕國大軍,苟武仍有信心!

  而隨著苟武果斷出擊,慕容檇想要完整撤離的意願,也要落空了..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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