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大胃口
太極殿內,苟政與王猛、薛強、陳晃、王墮、梁平老幾臣開著小會,東線的緊情,多多少少被西邊的捷報衝散了些。
放下來自苟雄、薛贊的聯名奏報,苟政露出一抹矜持而自信的微笑,王猛幾臣身體明顯不似此前緊繃了,嚴肅的面容間甚至帶著點「如蒙大赦」之感。
掃了一圈,苟政洒然笑道:「苑川告捷,諸卿可以把懸著的心放下了!」
苟政的幽默效果一般,殿閣內靜了一會兒,方響起眾臣不那麼整齊的道賀聲:「恭喜陛下,大秦萬年!王墮那滄桑的眼神,則多了幾分亮色,不似平日的嚴刻,釋放著些微近乎討好的情緒,恭維道:「陛下洞悉形勢,銳意果敢,此捷實乃謀略之勝啊!」
「王公過譽了!」見王墮小心地給自己臉上貼金,苟政淡淡一笑,顯得大方而謙虛:「朕只是在廟堂動動嘴,奮勇殺敵、浴血作戰的,是秦隴、河西將士。」
對此,王墮又立刻改口,言陛下英明,襟懷廣闊,愛兵如子,體恤下情....
王墮這副姿態,苟政都不禁多看了兩眼。
以苟皇帝如今的權勢威望,打個噴嚏,都可能讓朝廷有司震三震,而況是說出口的東西。天子無私事,當初「撤換御史大夫」的口訊,顯然還是傳出去了。
王墮素來剛直,脾氣可說倔了一輩子,本應不至於此,至少不至如此卑微。但他畢競老了,他也不是一個人,背後站著一整個家族,以及一大批關中右族群體. .…
身不由己啊!
苟政腦子裡忽然閃過這四字,他對王墮個人並沒有太大意見,這確實是個老江湖,能力、見識皆屬上乘,自投秦以來,便是西歸秦雍士民的領袖。
後又與關中豪右合流,成為苟秦政權與關中士族豪右之間紐帶般的人物,為苟氏立足關中,收撫人心,鞏固統治,還是起到了相當關鍵的作用。
履任御史大夫期間,與其老邁截然相反,監察作風相當硬朗,查察了不少貪官墨吏、不法職臣,苟秦的吏治有其一份功勞。
於苟政而言,王墮身上唯一的問題,就是不甘寂寞,他本人,以及他背後簇擁著的部分關中豪右,不甘苟政給他們劃的那條隱形的上限,想要打破,意圖衝擊秦政權的執政大權。
而這,註定是不為苟政所接受的,他對士族的態度,從來是用不盡信,更不可能把主政之權交給他們了苟氏勛貴、義軍舊部、關東豪傑,都是用來平衡或者說壓制關中豪右的,但秦政權紮根的土壤,畢竟也是這些關中豪右的基本盤,他們也註定不甘這麼被限制,意圖更進一步,分享秦政權崛起的時代福利。這種心態可以理解,但不允許,而作為關中右族推出的代表,德高望重的王墮,自然遭到打擊。而此時王墮展現出的這種姿態,顯然已經意識到了這些,或者說,他早就意識到,只不過,如今認命罷了。
燕國的大舉西征,給秦國上上下下都帶來巨大壓力,這份壓力下,人心極易發生異變。
王墮並沒有聽取某些「盟友」的建議,趁機活動,向上爭取,反而低調下來,不爭不搶,不怨不艾,罄竭心力,替苟政安撫人心。
顯然,王墮這老兒,腦子還是清醒的,並沒有完全被權力欲望吞噬,與他背後的那些關中右族綁架,還感受得到形勢變化,知道進退,知道孰可為孰不可為。
國難當頭,大戰爆發,苟政對內部穩定的需求,遠超平常,王墮發揮影響力,安撫團結,彈壓懾服宵小,這些才是真正明智有益的做法,也比單純舔苟政屁股,有用得多...
收回游移在王墮身上的目光,苟政無聲笑笑,艱危之際,最見人心。
若王墮能堅持下來,那麼給他一份尊榮,保留足夠體面,讓他平穩落地,也不無不可。打擊關中豪右,有的是機會、人選與辦法..
按下那點深沉的小心思,苟政擡眼,環視一圈,平靜地問道:「苑川奏捷,固然可喜,但也僅是個開端,接下來形勢,諸卿有何見解?」
聞問,回長安代掌大司馬府事的薛強,長舒一口氣,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初戰告捷,大破乞伏國仁,雖未一舉擒殺此獠,然基本消滅其核心附眾,乞伏本部更是死傷慘重,幾乎一舉擊垮。至此,乞伏部雖未平定,其聯盟卻已喪失維繫基礎,只待後續籌劃,便可將其徹底墮毀。」頓了下,薛強沉容間露出少見的振奮,拔高音調道:「臣可斷言,隴西大局已然在控,西北夷部,將更為震懾,不敢妄動。
朝廷可以集中精力,以對付燕國來寇了... .」
薛強一番侃侃而談,讓殿閣內的氣氛更加輕鬆了,包括王猛在內的中樞重臣們,都或多或少頷首,以示認可。
見薛強神態變化,苟政輕笑道:「看來這段時間,薛卿是受累了!」
薛強自洛川被急召回朝,主持全國軍務,可謂奉命危難之際。雖然他戰功、威望不低,在大司馬府的履歷也算紮實,但初掌軍政,壓力豈能不重。
尤其是,燕國幾十萬大軍當前,苟皇帝還在隴西後方主動搞事. ..
面對苟政那輕飄飄的模樣,薛強也以一種玩笑的口吻應道:「臣奉命掌軍,直感責任重大。自東西戰端開啟,可謂晝夜難眠,食不甘味,今隴西捷訊,臣或可得一夕安寢了!」
苟政稍微品味了下薛強言語中流露出的情緒與立場,苟政眼神微閃,擺手笑道:「朕再賜薛卿一個玉枕,一套錦被,助你入眠!」
「多謝陛下體諒!」薛強也不客氣,躬身應道。
「要不要再派個宮娥,給薛卿暖暖被窩?」苟政調笑道。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哄然一片,哪怕是秦國的精英高層們,哪怕在深宮大殿,也難免會心一笑。薛強也笑著,儀態從容,搖手道:「多謝陛下盛情,不過,臣恐無福消受. . .」
當然,苟政也只是調侃一句,臉變得飛快,轉眼便肅聲道:「薛卿適才的見解很好,深切要害,苑川一戰,於朝廷最大的價值,便是遏制乞伏國仁這賊子的禍害。
朕寧肯先下手為強,將隴西之患扼殺,也不想與燕賊鏖戰之時,於秦隴再起波瀾!
而今看來,武威王與秦隴將士不負朕望,這場博弈,朕博贏了!」
「陛下英明!」苟政言落,幾臣不管心思如何,面上皆齊聲恭維。
苟政手一橫擺,表情依舊嚴肅,沉聲道:「接下來,我大秦將專心致志,對付燕賊。不過在此之前,秦隴以及乞伏鮮卑之事,朝廷還應有個善後章程!」
對此,沒怎麼講話的王猛開口了,擡手揖道:「陛下,臣以為,軍事上有苑川大捷的基礎在,控制大局,應當不成問題。
只需繼續盯著乞伏國仁殘部,以及那些不服王化的部落,持續施加打擊即可!
另一方面,可依薛贊前議,全面開啟對乞伏諸部分化政策,再兼以乞伏司繁名義招撫,多管齊下,儘快使隴西局勢穩定下來!
總之,先穩大局,待破燕之後,再尋求歸化治理!」
王猛之見,與當日君臣「三人會議」所談差不多,同時,能夠感受到王猛語氣中的一絲急躁,這是怕大勝之下,苟政又來新點子了,搞出些過激政策,讓隴西局勢陷入糜爛,那可就太浪費苑川大捷帶來的有利形勢了..…
「丞相持穩,主撫,朕也十分認同,就依丞相思路落實!」苟政淡淡一笑,表示道。
轉眼,口出詔令:「傳詔,褒獎苑川大戰有功將士,著武威王儘快穩定當地局勢,打擊乞伏國仁殘寇,配合薛贊招撫分化之政策,以期秦隴歸安,勿擾秦燕大戰!」
苟政口述,中書舍人徐嵩則提筆,快速記敘潤色。
「對武威王所請,朝廷當如何回復?」見苟政保持著冷靜,王猛心中沒來由一松,又請示道。略加思考,苟政道:「一律照准!既要借乞伏司繁的名義,那便恢復其隴西王位,讓他代朝廷招撫諸部禿髮部此番表現不錯,甚至有些超乎朕意料,有功則賞,以禿髮思復鍵為苑川督護,率所部協助武威王,彈壓當地。所請軍輜支援,著兵部調撥!」
「諾!」兵部尚書陳晃,直接應道。
對隴西局勢及乞伏部後續善後事宜,有個初步安排後,苟政陷入了思忖,手指輕敲了幾下御案,又看向薛強:
「薛卿,目下情況,以我苑川之師,輔以政治分化、收買,彈壓乞伏部局勢,當不成問題!隴西之事,終小疾矣!燕國來犯之師,才是大患,關中民物力尚可,軍力猶缺,以你測算,在不影響西北基礎治安的前提下,朝廷可從秦涼各州郡抽調多少兵力東進?」
這是一個相當嚴肅的問題,薛強並沒有直接回答,沉著眉,仔細盤算過後,表情依舊嚴肅,口吻更是謹慎:「陛下,此事關乎整個西北安危,既要顧全大局,也需結合各州實際,臣實不敢貿然揣之,還需回署,與群僚綜合權衡、審定!」
見薛強這副嚴謹姿態,苟政微微頷首以示認可,擡指鄭重交待道:「威明志慮周全,此事的確應當謹慎,一切還應以西北各州治安為先。
我們與燕國這場仗,還不知要打多久,但不論打到何時,後方不能亂。你回衙後,會同群僚,制定一份詳審周全的調兵條陳來,穩步推進,我軍與燕國的角力才開始,距離決戰還早,可以從容些... .」苟皇帝這份理解體恤,實在難得,薛強聞之,重重吸了口氣,拜謝道:「諾!」
苟政又看向王猛與陳晃,道:「西北四州民物畜力調撥,朝廷這邊也應有統籌規劃調度,尚書及有司,也要儘快拿出一套方案來!
西北歸治數載,朝廷也款待數載,而今面臨生死大戰,該回補朝廷了!」
「諾!」王猛、陳晃齊聲拜道。
王猛想的則更多一些,這似乎又是一個加強中央集權的機會,武威王苟雄在苑川,朝廷統籌調度西北諸州(尤其秦、涼二州)民物畜力,平日裡哪有如此寬鬆干預西北軍政,而不引發強烈反彈的機會?王猛思忖著,但眼神中的審慎並未減輕,還得注意方式方法,維穩仍是第一。
但這種大好機會就在眼前,若毫無作為,同樣也不是王猛的作風,只是有些考驗手腕罷了。而苟政開始推動西北調兵計劃,顯然是衝著燕軍去的。秦國主力軍隊,基本集中在雍州、河東、漢中三地,但刨除治安維穩的部隊,要對付燕軍,兵力就難免薄弱了。
慕容偶那三十萬大軍,甭管虛實究竟,苟政覺得,要破了他,怎麼也得有七八萬機動步騎才行。但開戰至今,連苟武最初制定的六萬一線部隊,都尚未動員到位。實在是關中需要兼顧的方向太多,牽絆的精力太多,而府兵的集訓、開拔、戰前編制,都具備一定時效性。
所幸,戰端雖啟,秦國還有相對寬裕的時間去動員籌備。
在隴西局勢實現控扼的前提下,若能從西北抽調個兩到三萬步騎,開赴河東戰場,那破燕之舉,少說也能增加個兩成勝算....
嗯,隨著關中秋收進入尾聲,秦國進入全面的軍事動員,苟政君臣的胃口,已經徹底進化到吞下燕國這支主力大軍了。
不過三十萬軍罷了,地利、人和本在己方,如今又掙得天時,苟政又一向敢想敢幹。
起初,按照王猛給苟政制定的國策,是要休養個十年,鞏固關西之後,再圖進取。
但慕容檇發癲,帶著燕國大軍來送,他苟皇帝豈能不笑納?
三十萬燕軍,哪怕刨除那些水分,也有大半慕容鮮卑的元氣,若能一舉擊破,哪怕不能直接滅亡燕國,也將為將來統一北上,奠定一個堅實的基礎。
元氣若受重創,即便慕容恪、慕容垂兄弟綁一塊兒,也將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局面。
當苑川告捷之後,苟政甚至有些迫切地,想與慕容偶扳扳手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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