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仇秦之志
有人選擇雌伏順從,有人卻堅持一條路走到黑。
苑川,乞伏鮮卑王城。
「八千精壯!八千兒郎!就這般葬送在秦廷的陰謀之下!」明晃晃的王座上,乞伏國仁怒不可遏,通紅的雙眼中進出噬人的光芒。
他當然沒法以平常心態去對待此事,八千精騎啊,這個數字,這種精銳,總乞伏各部,要用多少時間才能積攢出來....
而這樣一支,足以左右一場大規模戰爭勝負,乃至決定部族生死存亡的戰略力量,就這麼輕易被人算計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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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甫聞訊,乞伏國仁便篤定,乞伏步頹所部敗亡,必是秦國朝廷的陰謀,他們是被出賣的!不需要什麼證據,就憑他乞伏國仁的判斷,就憑最基礎的敵我關係與利益得失!
而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那八千乞伏精英,乃乞伏部自己「支援」過去,送上秦廷的砧板. . . 「我那個愚蠢至極的父王,竟妄圖與這虎狼之秦締結婚約,長久相處,簡直是痴人說夢!」乞伏國仁冷聲譏諷道,「也不知,他至今是否有所醒悟!」
「乞伏司繁!乞伏部罪人也!」一股怒意自胸膛噴薄而出,乞伏國仁忍不住,斥罵一聲。
憤怒透著幾分悽厲,乞伏國仁的聲音在侷促的殿堂中迴蕩,在場以國相乞伏博平為首的幾名心腹股肱,皆屏氣凝神,嚴肅默然. ...
良久,乞伏國仁方才從暴怒的情緒中擺脫出來,平復氣息,沉吟片刻,方以一種冷靜的口吻說道:「事實再一次證明,秦廷亡我之心不死!
從他們這幾個月的各項舉措來看,不將我部民扒皮拆骨,吞噬殆盡,是絕難罷休!
秦賊咄咄逼人,我部族若想存續下去,絕不能坐以待斃!」
乞伏國仁語氣愈冷,話愈嚴肅,營造的危機感,所有人心頭都壓上了一塊巨石,讓人喘不過氣來。國相乞伏博平眉間也泛著濃濃的憂慮,深吸一口夏秋之交的熱氣,沉聲道:「不知大王,想要如何應付秦國!」
聞問,乞伏國仁那張泛著民族主義氣質的面龐上,也流露出一抹審慎,冷峻的目光從每一名心腹貴族的身上滑過,說道:
「自我接掌乞伏部以來,秦廷嘴上說不干預乞伏內部事務,實則暗中小動作不斷!
東面,以隴東秦軍、高平鮮卑襲我東部領地,掠擾我部民;南面,以隴西護軍姜宇鞏固邊防、充實軍力;西面,有涼州軍蠢蠢欲動,又策動禿髮鮮卑與我為敵. . . ..
種種舉動,皆沖我乞伏部而來,衝著吞噬我生存水土,衝著滅我族裔而來
諸位,這是生死存亡的危機,若不想像鐵弗人那般血流成河,那便必須打破對秦國的幻想,舉族上下,必須全力應付!
對待秦國這樣的敵人,臣服求饒是最軟弱最無力的辦法,唯有用我部族兒郎手中刀與弓說話,長安君臣才肯放下他們的傲慢傾聽!」
進一步輸出他的價值觀點後,乞伏國仁方才豎起食指,堅定地指向南方:「我曾反覆思考,我乞伏部秦國的致命威脅,唯有一條,那便是我數十萬部族,橫臥於秦隴之高,在秦肘腋之地,隨時可以切斷他們東西交通命脈。
這是秦帝難以自安,也是秦國無法長年容納的!
只可惜,數十年來,我部族從未展現過我們真正的能力與鋒芒,近十年來,失於怠惰,竟坐視苟秦步步壯大,直到今日,貪暴無度,妄圖併吞整個關西,把我族部悉數擄為臣妾!
我若看準時機,集中軍力,大舉南下,攻取隴右之地,控扼交通,真正、徹底截斷雍涼,使其東西難以兼顧!!
屆時隴西眾胡必亂,關中豪傑並起,秦國也必將困守關內,走向沉A. . . 」
怎麼說呢,乞伏國仁的確有幾分戰略眼光與格局,他所勾勒的前景,也極具誘惑力與煽動性,但若說可行性,就夾雜了太多暢想與不確定了。
關於攻下隴西的困難,以及秦國可能的強大反撲,是隻字不提.. ..
乞伏國仁顧慮士氣不提,但乞伏博平身為輔弼忠臣,卻不能不多想。
注意到乞伏國仁那充滿野心甚至帶著些瘋狂的神態,乞伏博平心中隱憂,但也不直接出言勸阻,而是沉穩提醒道:「大王,秦國畢竟強大,縱我部族齊心,將士效命,與秦國敵對,僅憑一族之力,恐怕難是對手!」
「國相的擔心不無道理,但我也非狂妄莽撞之人,自然不會傻到,僅憑一己之力,去和秦國正面對抗!」
乞伏國仁語氣越發沉靜,但那股子自信激情卻沒有絲毫減弱,揮舞著手道:「一族之力不可,那便去找盟友,燕國、晉國、代國,我不信,這些東方大國,能夠坐視苟秦,日益壯大!」
對此,乞伏博平點頭認可這個思路,但還是以一種謹慎的口吻提醒道:「大王,當初杜洪、王擢乃至張涼、仇池,皆以山東強國為援,但最終都為秦國所滅. ..」
「所以,旁人終究是靠不住的!」乞伏國仁卻是一副理所應當的反應,說道:「想要成事,能夠依靠的,只有我乞伏部族兒郎!山東的燕晉,只是借其助力,牽制秦國罷了!」
說到這兒,乞伏國仁深吸一口氣,那雙鷹目之中,煥發著一種堅毅的神采,鄭重道:「國相,我知道你在憂慮什麼!
不過,大可不必!我不會貿貿然起兵去進攻秦國,要打,就要打到底,要一擊致命,實現最終目標,就像秦軍出塞突襲河套一般,一戰便將鐵弗人打崩潰!
接下來,我們要恤養部民,訓練勇士,積攢戰馬、糧草與軍械,對秦國當持守勢,儘量免於挑釁。只待,戰機到來的一日!」
「大王,不知是何戰機?」一名鮮卑貴族顯然跟上了乞伏國仁的思路,立刻問道。
「我看秦燕晉三國,早晚還有大戰,只要戰事一起,秦國被迫東御,兵力、財力向東調集,便是我趁勢而起,發兵隴西的良機。
若再來一場如三年之前那般曠世大戰,還怕無法成事?也就是當年我未掌權,否則,如今之秦國,未必存在!
不過,眼下也不算晚,三年、五年,十年!我都等得起!」
嗯,與苟政相比,他乞伏國仁同樣具備代差的年齡優勢了.. .
隨著乞伏國仁道出他的戰略構想,一股比天氣更加火熱的氣氛在王座前蔓延。
這時,一名貴族,問出了一個要命的問題:「若秦與燕晉之間大戰未起,秦軍反而集中兵力來攻我,又該如何應付?」
這話就像一把泛著寒霜的刀子,直接戳破了殿堂間那火熱的氣氛,乞伏國仁麵皮抽搐幾下,深吸兩口氣,但神情之間並無懼意,只有深沉的堅定:
「如果是那樣,我們只有集結部民,拿起武器,與秦軍拚命!諸位,我們不能容忍乞伏部民,被秦軍肆意屠殺、欺辱、搶奪!」
這話擲地有聲,更是乞伏部的政治正確,而乞伏國仁這番戰略輸出,也勉強在他這個新乞伏聯盟的核心統治集體中達成共識了!
這大抵,也是今日乞伏國仁召集臂膀股肱,費這麼多口舌的根本原因。
按理說,以乞伏國仁的見識,在對待秦國的態度上,不至於如此過激才是。
但是,想想他當初為何要兵變奪位,就是察覺到秦國居心險惡,有圖謀乞伏部的歹意,而乞伏司繁昏聵偏聽,頑固愚昧,禍害部民,他不得不順應人心,撥亂反正. .. .
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並不重要,關鍵在於,他兵變奪位前後一直喊的口號,保族興邦,守土為民。當然,這些口號仍不是最重要的,說出去的話同樣可以再吞回肚子。
乞伏國仁這越發鮮明的「反秦」態度,除了秦國那同樣不加掩飾的針對、圖謀壓力之外,也源於,如今身居隴西王位,坐在苑川王宮,統治著乞伏聯盟的,是他乞伏國仁。
說到底,還是他乞伏部聯盟內,那幾十萬部民給的底氣,即便如今乞伏部聲勢已不如巔峰時期,那也是隴西一霸。
十萬太多,但五萬騎兵,發發狠,組織起來也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情。
而五萬騎兵(姑且不論多少裝備、戰力及後勤),便是力量,便是話語權!而秦軍,需要多少兵馬、錢糧,才對付得了鮮卑騎兵?
這筆帳,乞伏國仁也在算,並且,越算信心越足。
在這份底氣被打掉之前,年輕氣盛而又性格強悍的乞伏國仁,又豈能任你秦國拿捏,肆意搓圓搓扁。哪怕只依照「自古以來」的傳統,都該是秦廷來招撫、討好乞伏部,而非他乞伏英豪對長安搖尾乞憐。不守規矩,野心勃勃,貪婪不止的,是秦國!
作為乞伏國相,又是為乞伏國仁籌謀奪位的心腹功臣,乞伏博平對乞伏國仁多幾分認識、親近,也自詡多一些責任。
因而,在乞伏國仁交待完,眾人散去之時,乞伏博平沒有離開,而是坐在原位,身形都沒動搖兩下,但神色比來之前更顯沉凝了。
見他這副表情,乞伏國仁也是一眼洞察其憂慮,輕輕地笑了笑:「博平兄,你是想勸我?」聞問,乞伏博平組織了下言語,望著乞伏國仁,鄭重道:「大王英睿果毅,銳氣正剛,臣難以勸住!」「既然如此,就不要再多做異議,平添不愉快!」乞伏國仁擺手道。
見乞伏國仁態度,乞伏博平心中微沉,不知是少年得志之後的意滿志驕,還是秦國方面給的壓力太大,乞伏國仁不似當初那般虛心納諫了。
又或許,只是因為,乞伏國仁下定與秦國「早晚一戰」的決心太難,不想有任何因素動搖他意志?迎著乞伏國仁那冷靜的目光,乞伏博平微微凜氣,誠懇地說道:「自追隨大王以來,臣便誓死盡忠。即便大王不採納,有些建議,臣仍要提,否則就是對大王不忠。哪怕大王拔了我的舌頭,我也要寫下來,呈與大王!」
乞伏博平說得嚴重,更兼驚悚,都扯到拔舌頭上了.. .….
見狀,乞伏國仁也立刻換了態度,鄭重對他回禮,道:「博平兄,不止於此!你以夏人的忠心義氣侍奉我,我只有感激與慶幸。你我之間,有什麼建議,儘管說出來!」
輕呼一口氣,乞伏博平反而有些難以啟齒了,斟酌幾許,擡頭說道:「大王,不是臣膽怯,也不是臣長秦國志氣,但臣仍認為,與秦國為敵,全面開戰,過於危險,並非明智的選擇。
大王也言外力不可依靠,難以久持,一旦與秦國陷入戰火僵持,鏖至最後,失敗的必是我們 ..」說到這兒,乞伏博平停下了,觀察了下乞伏國仁表情,見他除了嚴肅,並無其他動靜。
因而,又繼續開口,緩慢地說出他那個思考已久的建議:「大王志堅骨傲,不肯屈從於秦之貪暴,然秦國國力,遠強於我。
秦國不容我,若到萬不得已時,何不外遷以避禍,遠離秦軍鋒芒,保存實力,以待天時,後謀復仇?」乞伏博平的這個建議似乎戳中了乞伏國仁,只見他麵皮微顫,有明顯的反應。
乞伏國仁未置可否,只是平靜地問:「這是個辦法!依博平兄建議,又該遷往何處?」
乞伏博平立刻應道:「鐵弗人被擊破,河套空虛混亂,正是機會!」
「秦軍能出塞一次,便能有第二次,他們敢奔襲鐵弗人,難道換了我乞伏部,就不敢動手了?」乞伏國仁冷聲道。
乞伏博平:「秦軍能擊破河套,一則劉衛辰率軍南下,二則突襲河套無備,大王英明洞察,絕非劉衛辰可比。
河套畢竟地遠,水土肥沃,正是休養發展之地,以我部族之眾,足以據之成就王業,即便秦軍來襲,也足以據之!
隴西距秦國,畢竟太近!」
「說來說去,博平兄還是怕了秦國!」乞伏國仁哈哈一笑,看似調侃的語氣中,已然表明了他的態度。「國相忠心為我謀劃,我十分感激,但此議,恕我不能聽從!」換了一副嚴肅的口吻,乞伏國仁堅定說道:
「幾十萬部民遷徙,豈是易事,若秦騎來追,只怕立時形成一場潰敗;
其次,河套地勢水土固然優渥,但一不能真正擺脫秦軍鋒芒,二則有鐵弗殘部及代國虎視在側,那或許是另一片泥潭;
第三,祖先自漠北遷居以來,我乞伏部在隴西已有百年之久,百年族地,豈能輕言捨棄?
荀秦,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發表這番意見時,乞伏國仁下意識撫摸著屁股下那個由黃金打造的王座,帶著一絲不易為人察覺的眷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