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青寂
青寂
彌禾郡,合黎山。
山間密室,幽深寂靜,唯有靈機如霧,無聲流淌。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林清晝靜立其中,周身數道青黃交錯的流光正親昵地盤旋環繞,發出歡欣的嗡鳴。
這些便是林家傳承至今的紫府靈器,合黎真人雖遠在鄞州,但有晉衡真人交予的秘鑰,他並未費多少周折便突破了此地禁制。
入山之初,他已先去山腰,在那位前些年安然仙去的太姑奶林曦好墓前敬獻心香,以寄追思,而後便來到了這處存放家族重器的核心密室。
他身負晦朔真人血脈,又是正統的木德紫府修士,氣息純正綿長,與這些以爻木一道的靈器本源相親,自然引得它們靈性雀躍,紛紛顯化光華,繞身而舞。
林家傳承上百年,歷經數位真人經營,紫府靈物曾因經歷過斷代而近乎消耗殆盡,如今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但功法和靈器盡皆完整傳承下來,可謂豐富。
單是靈寶,家中便存有兩件:一為推演天機、增減瑞炁的【景曜司南】,二為凝聚萬福靈醴、洗鍊道基的【萬福樽】。
此二者皆是足以作為一族根基的瑞炁至寶,妙用無窮,可惜皆不擅正面搏殺,於鬥法戰力上並無太多助益。
上品靈器則有兩樣,皆為晦朔真人遺留,乃是爻木一道的攻防至寶。
一為【青寂】靈劍,劍身修長,色如古木,隱現枯榮道紋,出鞘時劍氣森然,兼具生發與寂滅之意。
一為【茁殤】靈甲,甲冑厚重,由無數細密木紋交織而成,生機內蘊,防禦驚人,更能汲取敵方生機反哺己身。
青木本就蘊含號令春秋時序的意蘊,與爻木同屬木德大道,林清晝若動用此二寶,立時便能發揮其八成威能,待他日後修為精深,道行增長,更能將其威力推至九成以上。
至於合黎真人林曦和賴以成名的【溯脈冥蓮】,雖在他手中能發揮出不遜於上品靈器的莫大威能,但其本質更偏向於天地靈根,並未經過煉器與打磨,故而未算在此列靈器之中。
中品靈器則有五道,其中兩道,一屬瑞炁,一屬弱水,自然分別由林綿晉與林曦和隨身溫養祭煉。
剩下的三道,一道仍是爻木靈器,一道是兌金靈器,另一道則為牝水靈器。
那道爻木中品靈器,名為【翠玉展】,外形宛如一柄精心雕琢的玉如意,通體碧綠瑩潤,光華內斂。
其煉製理念主要側重於闡釋爻木之道中「生機勃發」、「滋長萬物」的一面,對於」
枯寂」、「凋零」的意境涉獵不深。
以至於它所蘊含的三重功效皆在於滋養、堅韌與催發,若讓不明就裡的外人看來,不
說破的話,多半會誤以為是甲木一道的靈器。
而其材質則是值得稱道一番,乃是由早已在世間絕跡的【鸛川白玉】煉製而成。
此玉在古時雖也算珍貴,卻也和尋常紫府靈物無太大差別。
但自從『玉真』失位,天地間便再也難覓新生【鸛川白玉】的蹤跡,至今也未曾聽聞有誰得了,存世的皆成絕響。
林家將這件【翠玉展】珍藏手中,亦存了一份奇貨可居的心思,倘若將來恰逢某位修煉特定道統的真人急求此玉,憑此換回一件上品靈器,也絕非不可能之事。
那兌金一道的中品靈器,卻是一柄金氣沖霄的靈刀,名為【斷妄斬厄刀】。
刀身狹長,寒光凜冽,鋒銳之處仿佛能撕裂太虛,斬斷一切虛妄業障。
但兌金之力天生克制青木,林家另外兩位真人所修的弱水與瑞炁之道亦與兌金不甚相親。
加之此刀形制偏向剛猛劈砍,與三人的鬥法風格皆有差異,故而多年來只能沉寂於此。
至於最後那件牝水靈器,形制則正常許多,乃是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渾圓的瑩白蚌珠o
珠身呈現出一種乳白色澤,仿佛凝聚了月華與晨露。
靜靜懸浮之時,周身便自然瀰漫開一層水汽靈光,隱隱有雲霧繚繞之象,觸手微涼,內里仿佛蘊藏著一片未曾降下的雨雲,或是深谷中未曾流淌的幽泉。
谿谷地勢低洼納污,性柔善藏,故在古時被視作「牝」之象徵,所謂牝水,即是這谷中之水,其真意在於蘊藏而未發高天之上,它化身為聚而不散的雨雲,可稱雲水,人身之內,它便是孕育生命的羊水。
深藏如谷,這便是種種蘊養未發之水的本質。
牝水一道,在中古時代之前也曾昌盛許久,大道顯赫。
然而厥陰實為牝水演化之因,自厥陰失了天地正位,恰逢那位牝水娘娘應劫而去。
整個牝水大道便如同失去了源頭的溪流,迅速凋零,自此一蹶不振,再未聽說出過什麼驚艷的人物。
反倒是與其相對,象徵陽動開闢的牡火一道逐漸興起,此消彼長,暗合了天地間陽盛陰衰之勢。
倘若將來有朝一日明陽失勢,那位盤踞魔道的厥陰魔女能夠再進一步,成就魔君尊位,也或未可知。
至於何為上古,何為中古,何為近古,也並未有一個明確具體的時間劃分,大多是修
士間自己心領神會。
在林清晝的理解中,那悠遠的歲月長河可作這般劃分,他的標尺毫無疑問便是那兩位青陽一道的真君。
在青帝與其餘三位仙君共立四時,厘定春秋輪轉之前,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一切事跡皆歸於不可考的遠古。
而自四時確立,秩序初定,直至那位執掌青木的青帝遠遁天外,這其間仙人輩出,傳說交織,是為波瀾壯闊的上古。
彼時少陽魔君背離正道,便是在此期間掀起的滔天濁浪。
青帝離去,天地失一柱石,直至樂理大家太簇真君橫空出世,證得大道,這綿延近萬載的歲月,則是承前啟後的中古。
在此期間,厥陰之道褪去慈和,沉淪肉慾,陰陽徹底分割,再不復從前那般親密無間。
牝水娘娘黯然遭劫,霜華啟煦真君亦隨之身隕,諸多古老道統逐漸變遷。
而自太簇真君成道,到他如同其前輩青帝一般,蹤跡漸消於世間,這段相對清晰的傳承時期,便被視作近古。
九韶天內亂,南明、重明、霽明三位真君獨立而出,自建道統,便是近古時期之事。
而如南明真君前往天外訪友這類不過數百年前發生的事,於修士漫長的壽命而言,幾乎可算是「近年」的談資了。
林清晝的思緒重新轉回靈器之上,林家庫藏中曾經還有一道爻木道統的中品靈器,乃是一面頗為玄妙的陣盤。
只是前些年為了籌措資源,已用它換回了三樣紫府靈物與五樣紫府靈資。
其中一道,便是如今林清晝手中那塊尚未動用的【玄天青石】,此物也正是促成林家同意交易的主要原因。
畢竟一道功效特殊的陣盤,其價值往往遠超同階的攻防靈器,此番交換雙方各取所需,倒也都能接受。
林清晝的目光掠過那幾道流光溢彩的上品與中品靈器,最終落向密室稍顯邊緣,靈光相對內斂的角落。
那裡靜靜懸浮著的,便是林家積攢多年的八道下品靈器。
這些靈器皆是林家五百年來陸陸續續所得,來源各異。
其中兩道屬爻木道統,一者似枯藤纏繞的木鞭,一者如含苞待放的青蕾,皆散發著林家最為熟悉的枯榮生滅之氣。
一道紫炁靈器,形如一面小巧的紫陽鏡幡,幡面紫氣氤氳,正是前些年合黎真人林曦和自紫宸天中所得。
一道真火靈器,則是一盞造型奇特的宮燈,燈焰是一簇凝而不散的橘紅色靈炎,光芒內蘊熾烈,算是這八件下品靈器中品質最高的。
倘若將林清晝的那道【玄陽真火】放入其中,立刻就能提升到中品靈器的層次。
一道寒炁靈器,外觀是一枚稜角分明的冰晶,通體剔透,寒氣內斂,周遭空氣都因它的存在而略顯凝滯。
一道艮土靈器,其貌不揚,乃是一方巴掌大小的玄黃色印璽,印紐雕成山巒之形,觸手重若千鈞,給人以沉穩厚重與不可撼動之感。
而最後兩道,林清晝卻是再熟悉不過正是他閉關前,於陽炎天所得的那一刀一劍。
離火靈刀形制修長,刀身暗紅,隱有流火紋路,封印解開後恢復了大部分靈性,能感受到那份屬於離火的熾熱與鋒銳。
壬水靈劍則劍身如水,清澈通透,劍格處鑲嵌著一顆幽藍靈珠,仿佛凝聚了一汪深潭,散發著奔涌不息的壬水活力。
目光在這八道下品靈器上逐一掃過,林清晝略作沉吟。
這些靈器於他而言大多屬性不合,或功效與自身神通重疊,唯有那兩道爻木下品靈器尚可一用,但對他如今的實力提升亦是有限。
他最終並未取走任何下品靈器,僅是心念一動,將那懸浮於身前的【青寂靈劍】與【蘊雲靈珠】收入袖中。
青寂劍入手微涼,劍身傳來的枯榮道韻與他青陽神通中的時序之意隱隱相合,正是趁手的攻伐利器。
而蘊雲珠溫潤如水,其「蘊藏未發」的牝水真意,無論是用於輔助修行、滋養療愈,亦或在特定環境下施展大範圍雲霧迷障之術,皆有其獨到之處,正可彌補他手段中的些許不足。
至於為何不取那防禦驚人的上品靈甲【茁殤靈甲】,實是出於對自身術法的自信。
自他證得青陽神通,褪凡登臨紫府,昔日練氣與築基時苦修的諸般術法亦隨之水漲船高,產生了玄妙變化。
那【千葉菩提身】本就不是需刻意修持的外道護身術,其防禦威能隨他道行精深與神通成長而自然強化,如今已堪比尋常紫府靈甲的防護,實在無需再耗費寶貴靈力去額外催動一件功效相近的重甲,徒增負擔。
而【青帝長生印】更不必說,此印因他體內那一點青木金性早已脫離了尋常六階術法的範疇。
由他此刻紫府修為施展,其威力恐怕已不遜於尋常紫府中期。
只是到了紫府,此印在鬥法方面較為笨重的特性便暴露的一覽無餘,只要對方提前遁
入太虛,便很難造成實質傷害,除非使用某種術法或神通提前將對方束縛住。
不過此印根本用途在於滋養道基、穩固命源,鬥法防護尚屬其次,其他方面的妙用更是無窮。
相較之下,【青鳥化靈訣】雖也因境界提升而威力大增,但更多體現在靈動變化上,其本質仍是輔助之技。
與前兩者相比,進境便顯得「平平無奇」了些,未來尚需他投入時間繼續精研深挖,以期能真正匹配上他如今的紫府境界。
心念既定,林清晝不再留戀,袖袍輕拂,轉身便欲離開這存放家族重器的密室。
周身環繞的其他靈器光華似乎感知到他的離去之意,嗡鳴聲漸歇,靈光緩緩內斂,重新歸於沉寂。
鄞州,冰原。
寒風卷著細碎的冰晶,呼嘯著掠過無垠的蒼白。
在這極寒死寂之地,卻有靈光激烈碰撞,撕裂了沉寂已久的寧靜。
管忘憂仰躺在冰面之上,雙目緊閉,深陷沉眠。
他周身自發流轉著迷離的七彩幻光,如同一個巨大且不斷變幻的皂泡,將他護在其中,冰原的酷寒與殺意竟不得近身分毫。
與他敵對的那名築基修士,此刻面容扭曲,眼神渙散,手中法訣捏了又散,散了又捏o
在他的感知與視野中,周遭早已非冰原,時而烈火焚身,灼痛難當,時而墜入無邊深海,窒息感扼住咽喉,時而又見心底最畏懼的夢魘具現,張牙舞爪撲來。
他徒勞地揮舞著法器,靈力狂暴地傾瀉向空無一物的四周,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仿佛正與無數看不見的敵人搏殺。
他的一切動作,都如同揮刀斷水,反而在夢境的漣漪中越陷越深,精氣神正如泄閘洪流般被悄然引動、消磨。
不遠處,林清鶴神色冷峻,一襲黑衣幾乎與昏暗天光融為一體,手持霜陽劍,不過築基中期的修為,獨自對抗五位築基修士卻絲毫未落下方。
要知對面中有三位築基後期修士,另外兩位也是和他一樣築基中期的修為。
且都是由流錟門與東宮精心培養的嫡系,不可與尋常散修相提並論。
築基修士間的爭鬥,每多一人,壓力便是數倍遞增。
這五人還修行過簡單的陣法與合擊之術,更難纏幾分,如同布下了一張無形羅網。
然而林清鶴身法如同鬼魅,劍光專挑陣法運轉間那稍縱即逝的薄弱之處襲去,逼得對方陣型屢屢滯澀,試圖以最快速度打開缺口,減除對方人手。
另一側,林承萱雖和林承昀同為爻木修士,但戰鬥風格卻截然不同。
她手持一桿碧色長槍,身隨槍走,竟是貼身近戰!
槍出如龍,周身枯榮意境流轉不息,槍鋒過處,生機瞬間被掠奪,化作死寂枯敗之意纏繞對手。
回槍守護時,枯寂之中又有點點新綠萌發,化去敵方攻勢。
與她交手的那兩名築基修士,被她這剛柔並濟的槍法逼得節節敗退,只能勉力支撐。
太虛之中,林清晝靜立遙觀,將下方戰局盡收眼底,微微笑道:「太叔公倒是好興致。」
身旁,林曦和慵懶地斜倚在自行顯化的幽邃黑水之間,聞言輕笑一聲:「還是喚我真人罷,太叔公」聽著平白老了幾百歲。難得偷閒,看看這些小輩們施展手段,倒也頗有趣味。」
林清晝從善如流,笑道:「真人有此雅興,晚輩卻等不了太久,那株五陰孽源樹我已去探看過,強行移植確會損傷其本源靈性————
不過晚輩倒有一法,非但無損其根基本源,移植後反能助其蘊養靈機,假以時日,或可使所結孽源果」效力更增半成,且成熟周期亦能縮短些許。」
「哦?」林曦和側目看來,「所費幾何?」
林清晝神色不變:「無本萬利。」
林曦和立刻坐直了身子,周遭黑水微瀾:「既如此,還耽擱什麼?速去施為便是。」
林清晝此前已嘗試過如移植築基寶樹那般,僅取一截枝條移入自身洞天。
然而靈植一到紫府層級,與修士一樣,早已超脫形骸束縛,外在的樹形不過表象皮囊,真正核心在干那一點通靈本源,故而欲行移植,非整體挪移不可。
所幸他那方洞天玄異,內蘊墟井神效,加之法寶自然散逸的靈機滋養,縱是紫府靈根移入其中,亦能大大加速其生長進程。
隨著他對洞天掌控日深,愈發感知到那墟井之下的奇異根源,讓他心生無限好奇。
「不急。」
林清晝微微搖頭,「待晚輩從京州歸來再行此事不遲。」
移植紫府靈根絕非小事,耗時至少半月,他眼下確無這段空閒。
話音落下,他不再隱匿身形,心念一動,便自太虛之中一步踏出。
霎時間,青陽之輝普照冰原。
那正與林清鶴纏鬥的流錟門女修葉施盈,只覺心頭一悸,下意識抬頭望去。
但見兩道清澈碧光自虛無中垂落,一道輕靈高渺,懸於蒼穹:一道沉渾厚重,貼地而游。
萬千青輝如同垂天之柳絲絛,輕柔灑落,所過之處,冰原仿佛化作了古木參天的苑囿o
而在那無盡青輝之上,一輪溫和而威嚴的青陽高懸,光芒並不刺眼,卻讓人無法直視。
再定睛時,那輪青陽已然不見,原地唯有一位青袍青年負手而立。
他面容俊朗如玉,一雙瞳孔是純粹剔透的青碧之色,目光垂落,淡漠如九天之上的神
祇俯瞰塵寰,氣度雍容似端坐人間的帝王。
明明身處酷寒冰原,在他現身的那一刻,周遭卻仿佛化作了萬木蔥蘢的千載園林,瀰漫著寧靜而浩瀚的生機與威儀。
「撲通————」
無需任何人下令,一眾修士皆不由自主地屈膝跪伏在地,額頭深深抵在冰冷刺骨的冰面上。
然而此刻他們感受到的並非冰雪的寒意,而是自靈魂深處湧出,難以抑制的敬畏與恐懼,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
「小修————拜見太青真人!」
葉施盈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此前的異象雖遠在沂州,但哪怕身在鄞州同樣清晰可見,至今也未散去。
此刻正主降臨,身為紫府勢力嫡系,自然再清楚不過紫府修士的可怕,輕輕一口氣便能讓他們魂飛魄散,其威勢絕非他們這些築基修士所能揣度。
林清晝卻未曾瞥她一眼,只袖袍輕輕一拂。
一道青輝掠過尚在驚訝中的林清鶴、林承萱,以及仍處幻夢中的管忘憂,三人身形便被青輝包裹,瞬間沒入太虛,消失不見。
做完這一切,林清晝方才轉身,步履從容,似要踏歸太虛,只留下一道平淡的聲音,在每一個修士神魂中清晰迴蕩:「此間眾人,兩月之內,不得於雲中郡內生事。」
言出法隨,天地間的青木靈機似乎都隨之應和,形成一道無形的律令。
葉施盈以額觸地,姿態謙卑到了極致,恭聲應命:「小修————謹遵真人仙諭。」
直至那籠罩天地的清輝徹底消散,天地重歸冰原的酷寒與死寂,眾人依舊伏地良久,不敢稍動。
直到天色漸暗,朔風再起,葉施盈才敢緩緩抬頭,面色蒼白,未敢多言一句,只對身後眾人低喝一聲:「還不快走!」
一行人如蒙大赦,倉惶起身,化作數道遁光,朝著雲中郡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