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忘憂
第165章 忘憂
林清晝從容一笑:「在下沂州林氏,林清晝。近來因所需寒靈物而來附近尋找,一時被殿下樂聲所引,情不自禁循音而來,若有唐突之處,還望二位道友勿怪。」
趙元韶指尖在琴弦上輕輕一按,止住了餘音。
「林氏的人,清字輩————如此年輕,就已是築基後期。」
他雖早已不問政事,甚至二十餘年未曾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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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中原為數不多的幾個紫府仙族自是相熟,瞬間推算出了林清晝的大概年歲。
這等天賦,無論在哪裡都必然是紫府種子,林家豈會讓他獨自來這苦寒之地尋覓尋常寒靈物?此言必然是託辭。
但靈力感知其言行舉止,似乎也確實不是為了自己而來————
可林家與千年前那位仲呂真人未曾聽聞有舊,幾代以來也並無樂修在中原出名————他今日前來,會所為何事?
他心中思量,一時並未做出回應,倒是那煮茶的老者呵呵一笑,蒼聲道:「原來是林太守的晚輩,恕老夫無禮了,快請進。」
林清晝緩步上前,隨後向趙元韶行了一禮:「見過三殿下。」
趙元韶神色疏淡,側身避過,語氣平緩:「不敢當,道友天縱之才,他日太虛之中必有你一席之地。
我這殘缺之身若受你全禮,只怕反折了自身命數。」
林清晝搖頭道:「殿下言重了,您乃天家貴胄,當今聖上的長子,此世除卻真君嫡脈,又有幾人能比殿下血脈更為尊貴?」
他隨即轉向那煮茶的老者,謙和道:「還未請教前輩大名?」
老者正將一汪清泉注入茶壺,聞言抬首,撫須笑道:「老夫管玄微,不過是在此守著祖上一點薄產,清寂度日罷了。
山中簡陋,唯有粗茶待客,還望林道友莫要嫌棄。」
林清晝被引入屋中,目光不經意掃過屋內,這才注意到里側床榻上竟還躺著一名少年。
這屋子雖然禁制並不牢固,神識可輕易穿透,但除非想要結仇,不然無人會如此無禮。
那人面容尚算俊秀,此刻卻雙目緊閉,面頰潮紅,呼吸急促,身軀被布帶縛於床上,似在極力掙扎,又似沉淪於某種幻境之中。
以林清晝的神識感知,此人並非患病,周身靈力流轉雖顯紊亂,卻透著一股奇異的靈力波動。
管玄微順著他的自光看去,笑著解釋道:「這是老夫尚未成器的玄孫,俗名管忘憂。他修行之路異於常人,需得在夢中磨礪修行,故而時常是這般模樣,倒是讓道友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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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晝聞言,面露瞭然之色,輕嘆道:「大道三千,各有其途,修士為求超脫,以心魔為薪、砥礪神魂尚且不懼,何況只是於夢中修行,露出些許窘相,何來見笑之說。」
雖說如此,他心中也在暗忖,即便是專修幻夢之道的修士,也極少見如此極端,近乎自縛的修行方式。
正思慮間,管玄微已嫻熟地將兩杯熱氣蒸騰,色澤清幽的茶湯遞至二人面前。
林清晝雙手接過,道謝後先是輕嗅其香,只覺一縷清寒幽梅之氣沁入心脾,帶著雪山之巔獨有的凜冽與純淨。
他淺啜一口,茶湯初入口時微帶寒意,旋即化作一股溫潤暖流滑入喉中,唇齒間梅香暗涌,更有一絲極其精純的冰雪靈機隨之散入四肢百骸,令他精神為之一振,眼中不禁露出訝色:「此茶————入口凜冽似雪,落喉溫潤如春,梅香清逸悠遠,更隱含一絲寒本源靈機————莫非便是傳說中的雪頂寒梅」?
聽聞此茶生於極寒絕巔,百年方得一季,采不易,炮製之法更是失傳已久,晚輩今日竟能有幸一品,實乃機緣!」
管玄微見他能道破此茶來歷精髓,眼中閃過一絲得遇知音的欣慰,笑道:「道友果然是識茶之人,不錯,此正是先祖仲呂公依古法所培的雪頂寒梅。
老夫別無長物,唯守著這幾株先祖遺珍,於茶道上不敢有絲毫懈怠,只盼不曾辱沒了先祖之名。」
仲呂真人雖是紫府真人,但本身天賦平平,於鬥法之上也並不出眾,直到壽盡,也不過堪堪一道神通。
能為人所道的,除了其為那位太簇真人的師弟外,就是其一手茶藝出神入化。
聽聞由其栽培的雪頂寒梅、雪頂寒翠,連太簇真君都念念不忘。
林清晝由衷贊道:「前輩過謙了,晚輩曾聞,昔年太簇真君對仲呂真人親制的雪頂寒梅與雪頂寒翠念念不忘,譽為仙品,今日得飲此茶,方知傳言不虛。」
「青陽————」
聽到林清晝提及太簇真君,趙元韶心中微微一動。
是了,管家祖上與青陽一脈淵源極深,而這林家天才一身靈機也是顯而易見的青陽之道。
自林清晝來到此地,他就一直在心中思忖,這林家天才忽然現身於此偏僻之地,若說毫無緣由,他絕不相信。
紫府真人手段莫測,高居雲上,他們這些鳳子龍孫雖然聽著高貴,但在紫府前面也不過螻蟻。
林家那位晉衡真人所修瑞本就與命數息息相關,另一位合黎真人聽聞也身負命神通,若是欲借他這廢人布局,他根本無力反抗,亦無從察覺。
父皇的冷酷他早已領教,未必會為了他這個前路已斷的兒子去開罪正值鼎盛的林家。
如今看來,對方目標更可能在於管家祖上與青陽道統的淵源,這反而讓他心安不少。
想到此處,他緊繃的心弦倒是鬆了幾分,神色間也多了幾分真正的從容。
他接口道,語氣較之前緩和不少:「林道友所言極是,宮中所藏雪頂寒梅,與管大師家中這親手栽培、古法炮製的相比,確實徒具其形,風味靈韻,十不存一。」
管玄微聽得心下受用,撫須笑道:「二位實在謬讚了,先祖當年供奉真君的,乃是以紫府靈物寒梅玉蕊」為主料,輔以數種珍稀靈泉,還要借天時地利,小雪時節採摘。
老夫不過是依循古方,盡力還原一二,豈敢妄言比肩先祖。」
林清晝順勢將話題引向更深,悠然道:「前輩已得其中真味,想來若是那位青丘真人知曉世間尚有如此正宗的雪頂寒梅,必不惜以重禮相邀,請前輩前往洞天福地,專司布茶。」
昔年兩任青陽之主皆曾被妖族尊為帝君,一為青鸞,二為白狐。
然而後者隨著太簇真君失蹤日久,青陽道統式微,如今狐族之中,也唯有青丘一支仍在堅守供奉。
至於萬壑妖域那位紫闕妖王出身的有蘇氏,早已另立門戶,與青陽正統漸行漸遠了。
在座三人皆是築基修士,自然皆是靈台澄澈、心思通透之輩,林清晝也從未想過隱藏自己的意圖,彼此心照不宣。
管玄微沉默片刻,自光轉向趙元韶,語氣溫和卻帶著送客之意:「天色向晚,風雪漸急,老夫精神有些不濟,恐難再陪殿下品茗論道,還請殿下明日得空再臨寒舍。」
趙元韶聞弦歌而知雅意,涉及青陽舊事與真君遺澤,絕非他這等身份敏感之人宜於旁聽。他當即從容起身,姿態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袍袖,對著管玄微微微欠身,儀態端方:「前輩既感疲乏,晚輩自當告退,不敢再擾清靜。今日聆樂品茗,受益匪淺,改日再登門請教。」言罷,又向林清晝頷首致意,旋即轉身,步履沉穩地踏入漫天飛雪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蒼茫暮色里。
待趙元韶走遠,小小的木屋中只剩下兩人以及榻上沉眠的管忘憂。林清晝轉向管玄微,自光清澈而坦誠,輕聲道:「前輩既知晚輩來意,若有教我,林家與赤寰宗皆感盛情。前輩有何所需,但請直言,清晝必盡力滿足,絕不推諉。」
管玄微神色複雜,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床榻上眉頭緊蹙的玄孫,沉默了三息,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開口道:「老夫別無他求————只希望道友,能收下忘憂為弟子。」
林清晝眼神一凝,正色道:「前輩之意,是我————還是赤寰?」
管玄微苦笑一聲,帶著幾分無奈:「都可以————於老夫而言,都是一樣的,只求他能得庇於大派門下,道途不至如我一般蹉跎————」
林清晝一時默然,真君遺留之物,其象徵意義與潛在價值固然無可估量,但也絕非凡俗意義上的重寶,否則管家不可能千年來僅能守成,連一位紫府也未曾出過。
他此行本是抱著萬一的希望前來試探,未曾想對方手中竟真持有與太簇真君直接相關之物,無論如何,此物他志在必得,也已做好了大出血的準備。
但未曾想對方提出的竟是這樣一個要求,反而讓他陷入了猶豫。
以他的身份,若是收徒————絕非簡單的資源交換,而是牽扯到傳承與因果。
管玄微面上竭力維持平靜,心中實則焦灼萬分。
他壽元將盡,管家好不容易出了管忘憂這根終於有望續接紫府道統的苗子,他如何能不為其謀劃?
為此,他甚至不惜動用這傳承了千年、象徵著家族與真君最後一絲聯繫的舊物,只為給他尋一個足夠堅實的靠山。
林家也好,赤寰宗也罷,皆是看得見摸得著的龐然大物。
太簇真君離去太久,亦無血脈存世,那份威懾力早已隨著歲月流逝而日漸稀薄,管家實在等不起了。
尤其近來江南那位大真人求取青木失敗的餘波尚未平息,更讓他心生惶惑,只願儘早為孫兒換一份實實在在的前程。
但這確實讓林清晝感到為難,赤寰宗收徒,最重「緣法」二字,不追求數量,亦不看重天賦根骨,古時甚至有過收錄凡人為真傳的先例。
他曾請教過轂聶真人,何為「緣」?真人也只笑言他將來自然會懂。
但無論如何,這「緣」字,絕非依靠利益交換,強行締結所能得來。
他輕輕一嘆,語氣審慎:「前輩,此事關乎宗門千年法度與傳承,晚輩不敢擅專。
待此間事了,我會帶忘憂前往赤寰宗,引他拜見師長。
若諸位師長認可他與本宗有緣,晚輩自會依規收錄親傳。
若緣分未至,我也願以個人名義,收他為記名弟子,親自教導,直至他晉升紫府之境0
其間一切修行用度、破境所需靈丹資糧,皆由我一力承擔。
我可在此以道心立誓,必竭盡我所能,護他道途,助他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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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玄微聽得此言,心中頓時怦然心動,這承諾遠比他最初預想的還要厚重。
他原本只奢望能換取一份合適的紫府靈物便心滿意足。
紫府靈物何其珍貴,足以讓紫府真人花費數十年的時間精心布局謀奪,他活了近三百載,也只在年輕時遠遠見過一次。
如今,忘憂竟有望踏入赤寰山門,求得金丹道統的庇護。
即便最終未能列入赤寰門牆,有林清晝這般家世背景、丹道造詣驚人的紫府種子以道心起誓保駕護航。
練氣、築基階段的資源自不必愁,將來衝擊紫府時,那必備的「大丹」至少也會以兩種紫府靈物輔佐紫府靈材精心煉製————這實在讓他難以拒絕。
所需賭的,無非是對方是否會在突破紫府之時隕落————但對方如此年輕,值得他壓上籌碼。
他盡力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卻仍帶著一絲顫抖:「如此————老夫代忘憂,謝過道友厚恩!」
林清晝神色肅穆,當即凝出一縷青色靈機,按於心口:「皇天后土共鑒,在下林清晝,今以道心立誓,倘若同意換取,必踐今日對管玄微前輩之諾言,若有違逆,道途崩殂,心魔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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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言既出,天道冥冥中自有感應。
管玄微見他如此鄭重,心中思慮盡去。
他轉身走向屋內懸掛的那幅仲呂真人畫像之前,整了整衣冠,神色無比莊重。
先是深深三拜,每一次叩首都極盡恭敬,繼而起身,復又跪下,如此三拜九叩,行了大禮。
隨後,他取過案上靈香,以自身靈力點燃,香菸裊裊。
禮畢,他充滿敬畏的將那幅承載了家族千年記憶的仲呂真人畫像從牆上請了下來。
很快,他從畫像背後的夾層之中取出了一個色澤深沉的紫檀木長匣,雙手微微發顫緩緩遞到了林清晝面前。
無需打開木匣,林清晝已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靈識深處,與洞天牽連之所,那點青木金性正發出前所未有的雀躍與共鳴。
他強壓下心中激動,珍而重之地雙手接過木匣,如同承接千鈞重擔,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入儲物法器之中。
管玄微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請林清晝當場驗看,但終究沒有說出口,只化作一聲默然嘆息,低聲道:「據族中口耳相傳,已不可詳考————只聞太簇真君在渺無蹤跡之前,最後現身之地,似是那————塗山。」
「塗山?」
林清晝心頭一動,這是他首次聽聞與此相關的具體地點,未曾想竟與狐族相關。
他點了點頭,將此言牢記於心,隨後對管玄微道:「晚輩尚有一樁要事需往鄞州郡城處理,約莫一月後返回,屆時再與忘憂詳談,了解其修行狀況。」
管玄微了卻了心頭最大的一樁大事,為玄孫謀得了一個光明的未來。
然而念及那守護了家族千載、象徵著真君庇護的信物終究是在自己手中交出,一股悵然若失之感頓時湧上心頭,不知將來九泉之下該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他神情複雜,只是默默點了點頭,未再多言。
林清晝看出他心緒激盪,亦理解這份傳承斷絕的複雜心情,不再多言打擾,只拱手一禮,聲音溫和:「管前輩,保重,晚輩告辭。」
說罷,他轉身推開木門,身影融入門外呼嘯的風雪之中,青光微閃,便已消失不見。
只留下木屋內對著先祖畫像怔怔出神的老者,與榻上依舊沉淪於夢境的少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