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桐儀林

  第163章 桐儀林

  江北，庭州，桐儀林。

  鳳儀宮坐落於江南水澤深處，據傳除了兩位去往天外的妖君外，宮中尚有一位鳳凰得道的真火妖君坐鎮，底蘊深不可測。

  關於昔年趙太祖驟然崩殂的舊案，修真界不乏暗流私語，其中未必沒有羽族的影子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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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此事終究只是猜測，莫說確鑿證據，即便真有，趙氏宗族也決計不會容許此等動搖國本的言論流傳於世，在中原向來是諱莫如深的禁忌。

  林家身為紫府仙族，自然聽過這些風聞，但在林清鶴看來，此事多半當不得真。

  以鳳儀宮深不可測的實力與位格，若真對趙室真火道統心存覬覦，當年趙太祖恐怕連證道真君的機會都未必能有。

  畢竟，一位真君對其道統的影響是深遠而難以磨滅的，如今真火一道之上，依舊清晰烙印著真煌耀世帝君的痕跡。

  若真是鳳儀宮所為，豈非平白為自己招來諸多糾葛與麻煩。

  心念轉動間，前方已現出桐儀林的輪廓。

  林音逐漸降低飛行高度，待到接近地面，林清鶴自青彎寬闊的背脊上輕盈躍下。

  幾乎同時，光華流轉，龐大的青鸞真身收斂，林音重新化作了清麗少女的模樣。

  她望著眼前一望無際、仿佛連接著天地的古老桐林，眸中難掩驚嘆：「好大的森林！阿鶴，我隱隱感覺到，林子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在吸引著我————」

  林清鶴已依禮打出了通告此地主人的傳訊符籙，聞言，清冷的目光亦投向桐林深處。

  不止是林音，連他自身也清晰地察覺到，在那鬱鬱蒼蒼的林木掩映之下，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親近之感隱隱傳來，牽動著他的神識與命數。

  不多時，一隻羽毛鮮亮、尾羽修長的喜鵲自林間翩然飛出，靈光閃爍間，化作一位約有半人高，梳著雙丫髻的少女。

  她身著鵝黃綴彩的羽衣，裙擺似由無數細密柔軟的絨羽織就，行動間流光溢彩。

  她睜著一雙圓溜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來客，喜滋滋地朝林內喊道：「呀，熙熙快看，來了兩隻沒見過的青鸞和仙鶴！」

  嗓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盤。

  隨即，一個更為沉穩柔和的女聲自林內響起：「阿晴，不得無禮，那是宮中的貴客。」

  話音未落，一位身姿高挑，氣質幹練的女修自林中緩步而出。

  她穿著一襲深青近墨的勁裝，衣料上隱有暗紋，如同隼鳥斂翅時的翎羽，腰間束著一條銀色絲絛，勾勒出利落的線條。

  其耳畔佩戴著兩枚小巧而銳利的銀色羽飾，髮髻間亦插著一根色澤深沉，形制古樸的隼羽，為其增添了幾分英氣。

  觀其形貌氣度，林清鶴猜測她本體應是某種隼類妖修。

  這隼妖行事極為周到，上前一步，依足禮節，對著林清鶴與林音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見面禮，姿態標準得甚至如同人族世家嚴格教養出的風範。

  禮畢，她方溫言開口，聲音大方穩重：「在下綾熙，這位是喜晴。她年歲尚淺，不足百歲，近來才初次出宮學著待人接物，若有言語冒犯之處，還望二位貴客海涵。」

  林清鶴不善交際，聞言只是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清淡：「無妨。」

  四人遂起身飛入桐林。

  一路上，那喜晴雖被綾熙告誡過多次，但仍忍不住頻頻回頭打量林清鶴，終是按捺不住好奇，小聲嘀咕道：「你真的是人族呀？身上的氣息比許多天生的仙鶴妖族還要純粹正統呢！我認識一隻修行了好久的丹頂鶴，他的氣息都遠沒有你這般清冽純淨————你要是生在鶴族，說不定都能當上族長了！」

  林清鶴對此早已習慣，昔日在邱州前線，沒少被那些將死的妖獸斥為「叛徒」。

  他面色不變，見那鵲妖神情，便知她接下來想問什麼，直接淡聲道：「是，且我父母皆是人族，並無仙鶴血脈。」

  喜晴剛要脫口而出的「是否是混血」的問話被堵了回去，只得悻悻然收了聲，轉而看向一旁的林音，驚嘆道：「你才二十多歲呀，比我還小好多呢！居然就已經築基啦，真不愧是青鸞血脈！你的父母是哪位大人？現在可在宮中嗎？怎麼會去到遙遠的沂州呢？」

  綾熙聽得眉頭微蹙，無奈地抬手，指尖靈光一閃，便對喜晴施了個暫時的禁言術，隨即帶著歉意對林清鶴二人道：「實在抱歉，她許是初次接待外客，有些興奮過頭了。

  平日在宮中雖也活潑，卻不會如此失禮，否則大人斷不會派她前來接待————」

  林清鶴目光掠過捂著嘴、眼睛滴溜溜轉著表示不再多問的喜晴，望向森林深處，那令他心生親近的感應愈發清晰，他點了點頭：「我知道，無妨。晴喜道友赤子心性，坦率自然，旁人求之不得。」

  綾熙見喜晴確實安靜下來，這才解了禁制。

  她引著二人向下飛落，介紹道：「這裡便是桐儀林的核心區域了，鳳儀宮每月只開啟兩次，眼下未到時候，還需請二位貴客在此暫住些時日，靜候宮門開啟。」

  林清鶴隨著綾熙降落，開始仔細打量周遭環境。

  但見眼前巨木參天，多為古老的梧桐，枝幹虬結如龍，葉片闊大，色澤並非單一的翠綠，而是自墨綠至金黃的漸變，在透過林隙的天光映照下，流淌著琥珀般的光澤。

  林間靈氣氤氳成霧，瀰漫著一種草木與花果混合的清新異香。

  無數叫不出名字的靈花點綴林間、纏繞樹梢，色澤瑰麗，形態奇異。

  更有各色靈禽棲息其間，有羽冠華美的珍禽於枝頭優雅梳理羽毛，鳴聲清越如天籟。

  有通體瑩藍的小雀在花叢中嬉戲翻飛，灑下點點晶亮的光屑。

  遠處泉流潺潺，溪邊可見羽毛如雪的白鷺悠然踱步，姿態嫻靜。

  林間空地上，生長著許多低矮的灌木，上面結滿了累累碩果，有的如寶石般剔透，有的則籠罩著一層朦朧霞光，顯然皆非凡品。

  空氣中流動著一種古老而祥和的氣息，仿佛每一片樹葉的搖動，每一聲鳥雀的啼鳴，都暗合著某種自然的意境，共同構成了這片羽族聖地獨特而神聖的氛圍。

  林清鶴感受著此地純淨而充沛的靈機，尤其是那與他一身命數隱隱共鳴的清靈之氣，心中亦不免生出幾分讚嘆。

  他收回目光，對綾熙頷首道：「客隨主便，一切聽憑道友安排。桐儀林不愧羽族聖地，氣象萬千，靈韻天成，當真名不虛傳。」

  綾熙笑道：「道友喜歡就好，還請跟我來。

  安排完住所後，道友大可去林中逛逛，桐儀林中的諸多地界，於你和林音必然有所裨益。」

  林清鶴點頭稱謝，隨即與林音一同跟著綾熙向森林深處行去。

  不多時，三人來到一株尤為巨大的梧桐樹下。

  這古梧主幹需十人合抱，枝葉亭亭如華蓋，流光溢彩。

  在離地數丈高的粗壯枝權間，依託著樹木天然的架構，巧妙地構築著幾處寬的居所。

  那並非人造屋舍，更像是一個由無數柔韌金絲桐枝與翠綠藤蔓交織環繞而成的巨大巢穴。

  巢穴邊緣點綴著細小且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靈花，如同天然的燈盞。

  巢內鋪陳著厚厚一層不知名的柔軟絨羽，色澤從月白到淺金，溫暖而舒適，人踏足其上，幾無聲音。

  更有些許天然散發清香的安神草葉、光滑溫潤的暖玉片點綴其間，使得整個巢穴既充滿野趣，又不失雅致與安寧，與周遭環境完美地融為一體。

  林清鶴看著面前場景，一時覺得極為熟悉，但哪怕以築基級別的神識和記憶力，也無論如何都回憶不起來，一時眉頭緊皺，只能暫且送別了凌熙，走上了巢穴之中。

  鄞州，萬毒沼。

  林清晝所化青光悄然落下，氣息內斂，未驚動沼澤中任何生靈。

  他並未先行前往鄞州郡城的林府，而是徑直來到了這片令人聞之色變的凶地。

  此地乃是昔年凶名赫赫的五毒上人的道場，自百年前他被林家先祖晦朔真人於此地親手誅殺。

  ——

  一位紫府真人的隕落，其磅礴靈機與臨死前宣洩的劇毒怨戾交織，使得萬毒沼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堪稱絕域。

  如今近百年過去，那狂暴的能量雖已逐漸沉澱，環境卻依舊險惡，毒瘴瀰漫，滋生無數毒蟲怪植，比之原初還是兇險了數倍不止，但也正因如此，才稍稍有了敢於冒險之人踏入的縫隙。

  畢竟是紫府真人隕落之地，殘存的靈機雖險惡，卻依然極為充沛，加之罕有人至，一些適應了毒戾環境的獨特靈物反倒比外界更容易尋得。

  林清晝一路行來，靈識掃過，便感知到不少散修的身影，他們大多組隊而行，身上帶著各式各樣的避毒符籙，手中緊握丹藥，小心翼翼地在沼澤邊緣探索。

  對於他們而言，此地雖危險，卻也是一處可能的寶庫，若能僥倖採得一株築基靈物，未來十年的修行之路便再也不會缺少資糧。

  他甚至察覺到在毒沼更深處，隱隱有幾道築基級別的氣息盤踞，多半是修煉毒功或魔道的修士，將此視作了絕佳的修煉場所，藉此地濃郁的毒戾之氣磨礪己身，如魚得水。

  青陽一道，蘊含生發淨化之機，於化毒解瘴別有玄妙，林清晝身負『青帝詔』仙基，對此地瀰漫的毒瘴自是夷然不懼。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也並非為了這些尋常靈物，而是為了親眼確認那棵靈樹的狀態。

  循著家族秘傳輿圖與記憶中的方位，林清晝來到萬毒沼深處一片看似平平無奇之地。

  四周是渾濁冒泡的泥沼，扭曲的枯木枝權伸向灰濛濛的天空，空氣中瀰漫著令人頭暈目眩的甜膩氣息，與沼澤其他區域並無二致，甚至顯得更為死寂。

  但隨著他心中默念家族秘傳咒訣，雙手結出一個古樸印契，眼前景象驟然如水波般蕩漾起來。

  周圍的枯木、泥沼如同褪色的畫布般剝落，一層精心布置的蜃幻之象被悄然揭開。

  隱藏在幻象之後的，是一座流轉著晦澀銘文，散發著淡淡青黑光暈的陣法光罩。

  而在陣法中央被牢牢守護著的，是一棵僅約一人多高，形態奇詭的異樹。

  這樹通體呈暗紫色，樹幹並非筆直，而是如同數條扭曲的毒蟒交纏盤繞而成，表面覆蓋著一層類似蟾背部疙瘩的粗糙凸起，隱隱有粘稠的幽光流動。

  樹枝稀疏，卻如骨爪般張牙舞爪地伸展，葉片更是奇異，形如縮小了數倍的骷髏頭，顏色慘綠，空洞的眼窩處似乎有絲絲黑氣繚繞。

  整棵樹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陰寒與死寂，貪婪的吸收著周圍的毒戾之氣。

  林清晝目光灼灼地注視著這棵奇樹，眼中沒有絲毫厭惡，反而如同審視珍寶一般，為之驚嘆。

  林家之所以世代皆有子弟在環境惡劣的鄞州為官，明面上自然是秉承先祖晦朔真人遺志，誓要滌盪污穢，還此地清明。

  但更為重要的緣由，便是為了守護這棵名為「五陰孽源樹」的詭樹。

  此樹並非天生地養，而是當年五毒上人被晦朔真人斬殺後，其紫府屍身與畢生修煉的毒功，和此地匯聚的怨戾之氣結合，歷經數十年異變而生的一株獨特靈根。

  它每五十年方能凝聚天地毒戾，結出兩到三枚名為「孽煞毒果」的果實。

  這毒果雖蘊含劇毒，觸之即腐，紫府以下修士若無特殊法門，頃刻間便會化為膿血，但其本質卻是實打實的紫府靈資！

  若能以秘法小心採集、煉化，無論是用於煉製某些毒丹的主藥，還是作為修煉特定毒功神通的無上資糧，乃至用於淬鍊某些特殊法器，皆具有不可思議的妙用，若非道統有些偏僻，價值在紫府靈資中也屬中上。

  如此一棵能源源不斷產出紫府級靈資的搖錢樹，林家自然要傾力看護，秘而不宣。

  至於為何不將其移植至更安全、更方便的沂州祖地，皆因這「五陰孽源樹」的生長極度依賴萬毒沼這特殊環境。

  此地經五毒上人隕落異變後，天然匯聚的毒戾之氣正是它最好的養料，幾乎無需林家額外耗費資源供養，可謂是無本萬利的買賣。

  若強行移植，非但可能水土不服導致靈根受損，更需要耗費海量靈機模擬此地環境，得不償失。

  林清晝此番前來主要是順路觀察，憑藉自身靈田洞天與青木道統的感應，判斷未來是否有將其成功移植入自身洞天的可能。

  此刻，他細細感應著「五陰孽源樹」散發的獨特道韻，再與自身洞天傳來的那絲包容萬物、演化生機的氣息相互印證，心中漸漸有了把握。

  假以時日，待自己成就紫府，洞天更為完善，移植此樹，定非難事。

  他滿意地微微頷首，不再停留，再次施展秘法。

  陣法光暈流轉，蜃幻之象重新彌合，將「五陰孽源樹」與守護陣法再次完美地隱藏於尋常的沼澤景象之下，仿佛從未出現過。

  做完這一切，林清晝身形一晃，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芒，悄無聲息地朝著鄞州郡城的方向，那林府所在之地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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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