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玄陽真火
第159章 玄陽真火
靈武閣二層,最里側的玄色木門之中。
一側是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面文牘軍報分門別類,壘放得一絲不苟。
青玉筆山壓著批閱過半的摺子,旁邊是墨跡未乾的狼毫,以及一枚象徵著邊境兵權的虎符。
案角立著一盞青銅仙鶴形狀的宮燈,柔光穩定,映照出空中若有若無的塵埃。
趙元昶身著赤金蟠龍錦服,坐於案後,正凝神審閱著一份關於邊鎮丹藥調運的緊急文書。
他眉峰微鎖,猶豫著落筆,顯然正在權衡某項決策。
「篤篤」」
輕而規律的敲門聲響起。
「進。」
趙元昶頭也未抬,聲音平穩,帶著慣有的威儀。
門被無聲推開,一道清雅出塵的氣息隨之流入,與室內沉凝的肅穆氛圍格格不入。
趙元昶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旋即緩緩抬眼望去。
但見來人立於門前,身形挺拔,著一襲雨過天青色的素雅道袍,廣袖垂落,風姿清舉其面容俊逸更勝往昔,眉似青峰含翠,眼若寒潭映星,皎皎然如秋月臨霜,湛湛然似琪樹堆雪,自有一股清貴之氣。
數年光陰非但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跡,反更添了幾分超然物外的仙家氣韻,令人望之而自慚形穢。
趙元昶微微有了剎那間的恍惚,面前那如謫仙一般的出塵之人已有了行動。
「見過殿下,數年不見,殿下勤政如昔,威儀更盛,令人欽佩。」
林清晝唇角含著一抹淺淡笑意,拱手一禮,聲音清如玉磬。
趙元昶這才倏然回神,眼底深處一抹極深的忌憚飛速掠過,被他完美的笑容掩蓋下去。
他立刻起身,繞過書案,熱情地迎上前,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與感慨:「哪裡的話!為兄這點微末道行,與表弟相比算得上什麼。
方才感知之下,表弟竟已臻至築基後期,此等精進神速,當真驚才絕艷,百年罕有!
「」
他心中已是波瀾翻湧,當年林清晝築基,雖也令他側目,但他自身亦是年少築基的天才,也只道此子天賦卓絕,兼修丹道,未來可期。
直到後來聽聞林清晝于丹科大比中顯露築基中期修為,他才明白此人天賦之高,已經遠勝於他,何況那手丹術已非此前的未來可期,而是真的已經登峰造極。
如今這才過去幾年?再見之時,對方竟已悄然立於築基後期之境!
這意味著若無意外,只要他今後穩紮穩打,磨鍊修為,修行秘法,眼前之人已是板上釘釘的紫府種子,若林家和赤寰宗不計代價的投資,少說也有四成機率突破紫府。
聯想到林家已有兩位紫府坐鎮,而林清晝如此年輕————若其真能成就紫府,林家之勢,恐怕————
諸多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趙元昶面上笑容卻愈發真摯,緊握林清晝的右手:「表弟今日怎悄無聲息就回來了?也不提前知會為兄一聲,好讓我設宴為你接風,看到你有如此成就,為兄真是————既感欣慰,又覺汗顏。」
林清晝不動聲色地微微側身,避開了他伸來的手,笑容不變,語氣溫和:「殿下過譽了,在下不過一介閒雲野鶴,才能專注修行。
殿下身負邱州軍政重擔,日理萬機,仍不忘勤修不輟,才是真正令人敬服,殿下勤政愛民,方才耽擱了修行,如此誇讚我這清閒之人,倒讓我愧不敢當了。」
他順勢吹捧,而後不再寒暄,目光掃過這間象徵著權柄的靈武閣靜室,切入正題:「我一路行來,見王府氣象已成,麾下人才濟濟,前線穩固,民生漸復。
殿下於短短數年間,便將這邱州經營得鐵桶一般,此等手腕與魄力,實非常人所能及。」
趙元昶聞弦歌而知雅意,心知這是來收取當年助他穩定邱州的報酬了。
他面上笑容不變,從善如流道:「表弟謬讚,此間亦有林家鼎力相助之功。」
隨即側首對侍立門外的親隨吩咐道:「去將本王為表弟準備之物請來。」
林清晝含笑頷首,在一旁的檀木椅上安然落座。
隨後立刻有侍女從門外走來,奉上香茗,茶湯清碧,乃是上好的明前靈芽,熱氣氤氳,清香撲鼻。
林清晝執起茶盞,於鼻尖輕嗅,卻並未飲用。
約莫一刻鐘後,腳步聲再次響起。
只見安靳東神色恭敬,雙手穩穩捧著一尊尺許高的紫檀神龕,小心翼翼地步入門內。
那神龕樣式古樸,表面雕刻著繁複的金烏與日曜圖案,隱隱透出禁制光華。
透過龕門,可見內中一團靈火靜靜懸浮,色澤金紅,核心處卻是一點絳紅之色,散發著灼熱而純正的陽和之意,正是那道【玄陽真火】。
林清晝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那神龕之上,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隨即看向安靳東,溫言道:「安大人,有勞了,我遠赴赤寰求道,數年間未曾過問玄丹司內事務,全賴你悉心打理,方能井井有條。」
安靳東剛將神龕輕置於桌案之上,聞聲連忙躬身,語氣帶著十足的恭謹:「司主言重了,此乃屬下分內之責,不敢言功。
司主天縱奇才,得入赤寰山門,又一舉拿下狀元,乃是我玄丹司無上榮光,萬不可因這些紅塵俗務耽擱了您的道途。」
林清晝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此刻在趙元昶面前,他自不便對安靳東過多表示,但此人這些年的辛勞他記在心中,日後自有酬謝。
趙元昶示意林清晝收取神龕,眼底深處飛快掠過一絲不舍,又很快散去。
這道【玄陽真火】乃是真正的紫府級靈物,珍稀無比,縱是他貴為皇子,手中也只有一道而已,還是他自身算計之下換取而來的。
若無林家當初傾力相助,他絕無可能如此迅速在邱州站穩腳跟,甚至藉此積累下爭奪大位的資本。
這本是一筆划算的投資,然而————如今太子之位已定,他多年的苦心布局近乎付諸東流,再送出此等重寶,饒是他心志堅韌,也不免感到一陣抽痛。
他迅速收斂心神,臉上笑容依舊,為林清晝介紹道:「表弟,此火乃『真火』一道孕育出的先天靈火,【玄陽真火】。
真火常伴太陽,自太古以來,三陽愈烈,三陰就愈輕,真火便越烈,癸水便越柔,反之亦然。
此火單看其名帶一陽字,便知生於太陽顯聖之紀。
其秉性過於熾烈純粹,宛若大日輔神權柄顯化。
太陽麾下常有神官,故而要養在這特製的神龕之中,當做太陽輔神供奉,借香火願力稍稍調和其暴烈之性,方可長久保存。
否則即便紫府初期的真人,亦難長久駕馭,恐有反噬之虞。」
隨後他話語中帶上了一絲惋惜:「此火用於鬥法與煉器,自是無上利器,鋒芒畢露,但也正因其性過烈,難以用於煉丹之中,待表弟日後證得神通,可與人換取其他靈火。」
林清晝雙眼放光,身為煉丹師,哪有不愛靈火的?何況是紫府靈火,火德昌盛,每道都極為珍貴,價值不下於尋常靈器。
何況所謂火性過烈便不適合煉丹之說————此言雖在古籍之中也常有提及,算是修行之人萬年來的共識,但林清晝對此卻有些嗤之以鼻。
紫府靈火妙用無窮,若想輔助煉丹,豈會只有煅燒熔煉這一種?
紫府靈火單單存在,其代表意向就足以讓諸多丹方藥效與成功率大大提升。
古籍所載,世人所知,未必盡然正確。
他自然不會與趙元昶辯駁此節,只從容起身,伸手將那紫檀神龕攝入手中。
他面向趙元昶,鄭重一禮,言辭中多了幾分真切:「多寫殿下厚賜,此火於我而言大有裨益,便不再叨擾殿下,告辭。」
——
靈武閣外,天光正好。
林清晝步出那象徵著權柄的玄色木門,手中的紫檀神龕雖已斂去光華,其中蘊含的【玄陽真火】那灼熱而純正的意韻,卻仿佛仍在他靈台之中微微躍動。
他心中不由泛起一絲微瀾,算上這道真火,他築基之身,竟已身負三樣紫府層次的靈物。
令儀皇后所賜的「青蓮」,師尊凌栩真人贈與的「九音青陽葫」,以及方才所得的「玄陽真火」。
且一樣比一樣珍貴,尋常紫府修士苦求十餘年也未必能得其一,若傳揚出去,足以讓無數人艷羨。
他收斂心神,並未耽於感慨,身形微動,便已化作一道清淡流光,先去拜訪了仍在邱州坐鎮的幾位林家叔伯長輩,略敘離情,告知己身安好。
隨後,他並未前往玄丹司,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在礪鋒坊附近的洞府之中。
洞府內陣法運轉如常,清幽依舊,他揮手放出那尊陪伴他已久的悖影晦鼎,丹爐沉穩落地,發出低沉的嗡鳴。
以他如今築基後期的修為,加之在赤寰宗深研丹理,技藝愈發精純,煉製尋常築基丹藥已是信手拈來。
只見他指訣變幻,一道道處理好的靈材如飛鳥投林般沒入丹爐,爐火在他精微的掌控下時而奔涌如潮,時而溫煦如春。
不過月餘光景,身邊便已多了數十個溫玉丹瓶,內中所盛丹藥,不僅成色皆為上品,藥效更因他獨特的青木調和之意而有所增益,足以供應幾位長輩未來十餘年的修行用度。
雖說家族近來為籌備那件法寶的開啟,資源調度難免捉襟見肘,但他自身靈田洞天中積累的築基級靈物頗為豐厚,支撐此番煉丹消耗綽綽有餘。
忙罷煉丹,他輕撫聞訊而來、繞著他足邊親昵蹭動的雲縷金睛獬,瑞獸澄澈的金瞳中滿是久別重逢的欣喜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林清晝微微一笑,安撫道:「莫急,最多再有半月,此間事了,我們便回家。」
雲縷乃福地伴生瑞獸,離了漱玉山福地數年,雖日日有特製獸丹餵養,終究不如在福地本源中滋養來得舒泰,一時有些歸心似箭。
稍作調息,將自身狀態調整至巔峰後,林清晝目光再次落向悖影晦鼎,接下來,他需為家族,也為自己,煉製幾爐更為緊要的丹藥。
沂州,漱玉山,承道殿內。
林清崖一身墨綠常服,坐於窗明几淨的偏殿中,正為坐在對面的林修容講解著《五德——
初解》中的一段精義。
他的修為已在練氣七層打磨得圓融無礙,氣息沉凝,隨時可以嘗試衝擊練氣八層的關隘。
林修容年歲漸長,已脫了幾分幼時的稚嫩,眉目愈發清秀靈動,他正凝神傾聽,右手還按照林清崖所講在攤開的書頁上比劃著名。
忽然,他動作一頓,毫無徵兆地抬起頭,清澈的目光徑直望向西邊的窗欞之外,小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疑惑。
他肩頭那隻愈發嗜睡的玉頂蝠,白日裡總是蜷縮成一團掛在他頸側,此刻依舊毫無動靜,只在睡夢中微微咂了咂嘴。
林清崖深知自己這兒子秉性專注,絕不會無故分心,更知其身負異稟,命格殊異,常能感知些常人難察的玄機。
他立刻停下解,體內靈力暗運,神識與靈力擴散開來,仔細探查著四周疼至更遠處的氣息波動。
片刻後,他收回神識,殿內外一切她常,並無任何異樣氣息或靈力擾動。
他看向林修容,溫聲問道:「修容,怎麼了?可是感知到了什麼?」
林修容微蹙著眉尖,小臉上帶著些許不確定,伸手指向西方,輕聲道:「父親,我方才————好像感覺到,那邊————很遠的地方,有一位弟弟出生了。」
「弟弟?」
林清崖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個方向位於漱玉山以西————
他心中奸記下此事,準備稍後便去稟明晉衡真人。
面上卻不露聲色,只頷首道:「為父知曉了,無妨,我們繼續。」
林修容見父親並未深究,也便乖巧地點了點頭,重新將注赴力放回面前的道書之上。
兩個時辰的課業很快樂束,林修容雖天賦異稟,瑞炁眷顧,但畢竟年歲尚小,家族教導亦是張弛有度。
每日只安排固定時辰授道論典籍,餘下時間則由他自亨安排,或玩耍,或靜坐,以刃過早承受太多壓力,反損靈性。
晉衡真人曾言,此子因諸多席稀靈物調和孕育而生,福緣深厚,卻也需警惕物極必反,椅在性情某處存有常理難測的隱患,囑託林清崖平日需細心觀察,若有發現須即刻上講。
林清崖對此自是萬分上心,自林修容出生起便時時留赴,然而數年觀察下來,只覺這兒子懂事明理,心思純淨,除了那偶爾顯現的、玄妙的預知感應外,並未見任何不妥之處。
林修容平日便有神異,諸她偶爾會毫無緣由地去郡城之中熄滅某盞百姓家的燈燭,或要求砍掉某人庭院中某棵看似無恙的老樹。
問其緣由,也只懵懂回答「若不她此,椅有不好的事發生」,而事後往往證明其所言非虛,避丑了諸她燈燭傾倒引發火患、枯樹倒塌赴外墜落傷人等小厄。
平日裡更是常伴好運,出門散步便能撿到年份不錯的練氣靈草,幾平已成家常便飯。
但像這種感知到有人出生之類的事————還是第一次,有必要稟明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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