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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求金

  第158章 求金

  樞霆峰上烏雲低垂,雷光在濃密的雲層中時隱時現,將整座山峰映照得忽明忽暗。

  此處本是蒼樞真人清修之地,往日裡靈機雖盛卻始終沉靜如水,如今卻如沸鼎般躁動不安,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壓抑而暴烈的氣息。

  便見一道渾厚如山的黃塵自天際席捲而來,黃光散去,顯出一位身形極為魁梧的男子,他骨架寬大,臂膀粗壯如常人腿腳,站在那裡便自有一股不動如山的磅礴氣勢。

  夜風裹挾著細碎的電弧吹拂而過,揚起他額前幾縷髮絲,露出一張正氣凜然的面龐,膚色古銅,鼻樑高挺,唇線剛毅,稜角分明中透著幾分堅毅。

  他上前一步,對著那緊閉的洞府石門朗聲道:「晚輩汀川澗,求見蒼樞前輩。」

  身影立於府前,靜候不過片刻,那石門未開,卻有一道蒼老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直接在他心神中響起:「汀家來人了,還請進來罷。」

  下一瞬,汀川澗只覺周身土行靈機被引動,身形驟然散作一片精純黃沙,無視了洞府禁制,直接出現在洞府深處。

  眼前景象變幻,他已置身於一汪碧光瑩瑩,不斷有細微雷光跳躍的池水之上。

  池水中央,一方青玉雕琢的蓮座靜靜懸浮,玉質溫潤,在漫天黃沙的映襯下愈發皎潔。

  

  蓮座之上,端坐著一位老者,其面容老邁到了極致,層層疊疊的皺紋深刻如同千年古樹的樹皮,幾乎掩蓋了原本的五官,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電,此刻正平靜地注視著剛剛現身的汀川澗。

  紫府修士縱然壽元將盡,體內神通亦能維持巔峰,蒼樞真人平日最重儀容風姿,汀川澗萬萬沒想到,僅僅二十年光景,這位名震江南的大真人竟已衰朽至此。

  他心頭一震,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洞府內唯有雷池中細微的啪聲作響。

  沉默數息,汀川澗終究壓下心中波瀾,躬身一禮,語氣誠摯:「前輩以散修之身,臻至今日五法俱全之境,晚輩欽佩至極。

  恭祝前輩神通圓滿,道性無瑕,避走大劫,閏余得證,成就無上金丹大道————」

  蒼樞真人喉間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響,算是回應了這份祝禱,隨後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有心了。」

  他略頓了頓,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汀川澗身上掃過:「還未恭喜道友,貴族又有俊傑成就紫府,萬象宗後繼有人,可喜可賀。」

  江川澗眼眸微垂,江家身為金丹宗門的一支,這一代閉關衝擊紫府者足有七人之多,然至今唯有他一人功成,余者或身死道消,或機會渺茫,實在談不上是什麼值得大肆慶賀的喜事。


  然而面對一位五法俱全、且已臨近生命終點的紫府巔峰修士,他深知對方此刻幾乎已無太多顧忌,行事大可隨心所欲。

  這等存在,又是子然一身的散修,若真因心境不佳而遷怒於人,哪怕是他,也絕無幸理。

  因此,他只能順著對方的話頭,低聲道:「前輩謬讚,晚輩愧不敢當。」

  洞府內的氣氛再次沉寂下來,偏偏族中長輩有話讓他傳來。

  他只覺得那雷池中跳躍的電光都仿佛灼在自己身上,一時有些站立難安。

  他暗自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開口道:「不知————前輩手中那架「大塗車」————此番欲作何處置?」

  「大塗車」,乃是「戊土」一道聲名赫赫的上古靈寶,青轅朱輪,行於雲路,玄妙非凡。

  若僅僅只是一件靈寶,雖然珍貴,卻也不至於讓汀家如此惦念。

  但「大塗車」不同,此寶乃汀家某位先人遺物,在古時便已闖下赫赫聲名,足以令任何紫府真人心動。

  「呵————」

  蒼樞真人脖頸間發出一陣低沉而沙啞的笑聲,仿佛聽到了什麼極為荒謬可笑的笑話,他並未直接回答,只是那笑聲在空曠的洞府內迴蕩,帶著說不盡的嘲諷與蒼涼。

  汀川澗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不敢再問,江南前幾代紫府修士之間的恩怨糾葛錯綜複雜,許多內情涉及長輩,連汀川澗這等嫡系子弟也知之不詳。

  只躬身道:「是晚輩唐突了。」

  隨後默默行禮告退。

  他身形再次化作黃沙,瞬間從雷池上方消失,重新在洞府門外的空地上凝聚成形。

  心中鬆了口氣,正欲駕起遁光離去,身後卻驀然傳來那蒼老而冰冷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告訴汀老鬼,老夫破境在即,他若還念念不忘那架破車,不妨親來陰司地府索取,老夫————便在下面等他。」

  「轟隆——!」

  話音未落,一道粗如兒臂的慘白雷霆驟然劈落,將不遠處一株古木瞬間炸得焦黑粉碎,木屑紛飛,帶著一股焦糊氣息瀰漫開來。

  汀川澗身形劇震,猛地回頭。

  只見洞府方向,那青玉蓮座已消失不見。漫天雷光交織如網,暴雨傾盆而下。

  而在那一片電閃雷鳴之中,一匹神駿異常的異獸昂首而立,其額生白章,後左足亦是雪白,蹄下自有雷火滋生,漫步於狂暴的雷雨之中,恍若閒庭信步,馬背之上,正是蒼樞真人!

  此刻的他,渾身衣衫已在雷霆肆虐下破碎不堪,露出其下乾癟瘦小、幾乎皮包骨的身軀。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的雙腿竟與那駿馬的背部緊緊融合在一起,血肉相連,仿佛生根發芽,不分彼此。

  無數帶著嫩綠葉芽的枝條不斷從他軀幹中掙扎著冒出,又在道道落雷的轟擊下瞬間焦黑、化為飛灰。

  蒼樞真人猛地抬起頭,望向頭頂那翻湧不休,仿佛蘊藏著滅世之威的厚重雷雲,乾裂的嘴角猛地扯開一個誇張到極致的弧度,眼中燃燒著決絕與桀驁的光芒。

  汀川澗只覺得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竄起,頭皮陣陣發麻。

  他不敢再看那雷雲下人與馬駭然融合、周身不斷萌發又瞬間焦毀的詭異景象,身形急退,只想儘快離開這處即將化為劫土的是非之地。

  然而,天地間的氣機已然被引動。

  樞霆峰上空,低垂的烏雲不再是簡單的墨色,而是呈現出一種仿佛飽含生命汁液的青黑。

  雷光在其中穿梭,不再是刺目的銀白,反而帶著一種枯木逢春卻又急劇燃燒的青紫之色。

  「嘶律律——!」

  那白馬昂首嘶鳴,蹄下雷火迸濺,周身靈光流轉,赫然是蒼樞真人以畢生修為凝聚的震木神通化身—『鼻靂駒』。

  此駒可負修士橫渡雷雲,踏破太虛。

  此刻,蒼樞真人與白馬血肉交融的軀幹之上,異變再起!

  他胸膛正中,一點青碧光芒驟然亮起,隨即猛地凸出、拉伸、變形。

  竟是一截龍形木節破體而出!那木節色澤深沉,紋理如龍鱗密布,節節攀升,頂端甚至分化出枝權,恍若龍角。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木龍」剛一現世,竟於漫天雷聲中發出三聲清越如嬰兒啼哭的鳴響,三聲即止,餘韻卻在雷雲下久久迴蕩。

  「木龍胎————」遠處,轂聶真人目光一凝,低聲吐出一個古老的名詞。

  「逢朔旦而鳴,聲如嬰泣,三啼則龍性初萌————難怪他要選在今日求金。」

  一旁的林清晝被護在身後,靜默無言,他此時渾身滲汗,色如淡金,觸之滑似鮫脂,明白這便是所謂的木汗————

  所謂震木汗,黃金色,掌紋映卦,可代雷契。

  林清晝抬眼望去,他並不知何為木龍心,但震木一系,在諸道法中屬少陽破寂之,其象肇始于震為雷、為龍之說,但木龍早在古時就已絕跡————這就是這位真人的求金之法嗎?

  他專注凝神,不願錯過一瞬。

  蒼樞真人猛地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那毀滅性的雷雲。

  他融合了馬背的下半身,無數根須狀的肉芽瘋狂滋長,卻不是向下紮根大地,而是逆沖而上,如萬千扭曲的黑色長矛,直刺天穹!


  根株逆長,穿空而上!

  根須入雲,非但沒有被雷霆擊碎,反而在雲層之中迅速抽枝散葉,化作一片片閃爍著電光的漆黑林木。

  林木倒懸於天,根在雲中,枝葉卻朝著下方的大地瘋狂蔓延,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

  震木林』!

  整片天空,仿佛被一座倒立的森林所取代,雷霆在其間奔流,如同為這片懸空之林提供養分的黑紫河流。

  林葉搖曳,發出的不再是沙沙聲,而是滾滾雷音。

  就在這片倒懸的震木林成型之際,蒼樞真人雙手猛地合十,殘破的衣袖瞬間化為飛灰,露出乾枯如殘枝般的手指。

  一股充滿生發與律令意味的神通,猛地自他那瀕臨崩潰的軀殼中勃發而出!

  一直凝神觀望的林清晝,瞳孔驟然收縮。

  儘管周遭儘是狂暴的震木靈機與毀滅雷霆,但那一道獨特的氣息,他絕不會認錯是青木一道的『催青律』!

  這位大真人,莫非竟是想以震木之極變,引動青木之生機,以此為核心,強行閏入青木之中?!

  蒼樞真人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不再是嬰兒啼哭,而是如同龍吟混著雷暴。

  他整個身軀在雷霆與青木律令的雙重作用下,開始發生最為劇烈的異變。

  木龍胎的碧光、震木林的雷影、催青律的青意,在他身上交織、碰撞、湮滅。

  那驚蟄駒發出悲鳴,蹄下雷火明滅不定,倒懸的震木林瘋狂抽取著雲中雷霆,反饋回一股股精純卻狂暴的能量,試圖穩住那正瀕臨崩潰軀殼。

  然而,大道無情,金位難求。

  那強行融合的跡象只維持了不到三息,便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轟然崩解!驚蟄駒哀鳴一聲,化作漫天游離的電蛇消散。

  倒懸的震木林寸寸斷裂,如同被天斧斬斷的支柱,帶著燃燒的雷火從雲層中墜落。

  蒼樞真人身上那強行催發出的青木律令神通,如同被掐斷了根源的藤蔓,迅速枯萎黯淡。

  生命的最後剎那,一點蘊含著震木生滅的金性光輝,自他徹底失去生機的眉心浮現,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就在這點金性出現的瞬間,林清晝識海深處,那點沉寂的青木金性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驟然光芒大放!

  一股源自道統本源的共鳴與悸動席捲全身,讓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身氣息。

  還未等林清晝細細體會這複雜的金性共鳴,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凜冽風雪憑空卷過,帶著徹骨的寒意,瞬間掠過了蒼樞真人隕落之地。


  那點剛剛浮現,象徵著一位大真人畢生求索的金性,如同被冰雪覆蓋的最後一點火星,消散無蹤。

  雖說金丹道統超然世外,不染紅塵。

  但紫府修士若是得以證出金性,卻又未能成道,自有司管此間地界的金丹道統收走,以防金性化為妖邪,禍亂世間。

  而司掌江南地界的金丹道統————正是岱宗,連萬象宗也只能屈居其下。

  天地間,只剩下漸漸平息的雷雲,和那瀰漫不散,焦糊與草木灰燼混合的悲愴氣息。

  江南靈氛正發生著巨變,轂聶真人輕輕一嘆,袖袍一卷,已將心神激盪,久久不能平復的林清晝帶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穿梭在太虛之中,轂聶真人見林清晝表情懵懂,溫聲解釋道:「震木主動而不括,萬機並起,一瞬決勝。

  掌破寂之生,先聲奪人,後發先至。

  司東方之侯,春所宗,群萌皆聽。

  伏龍潛之蟄,靜則藏鋒,動則天下雷行。

  抱玄黃之血,天地交泰,陰陽初判,萬物以震為喉。」

  轂聶真人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慨:「蒼樞道友————不愧是以散修之身成就大真人的絕世之才。

  竟能在這等近乎絕路的道統中證出金性,借『催青律』昭顯雷霆律令之能,試圖以此為核心閏向青木————這份決絕與天賦,若非生於赤寰,老夫亦不如也。」

  他語氣中透出更深沉的遺憾:「可惜青木果位空懸無人呼應,否則,借這一絲雷霆律令撬動生機製造契機,他未必沒有一線成功的可能————太簇真君,看來是真的不在其位了。

  林清晝默然不語,內心卻如翻江倒海。

  此次觀禮,他所見所感,遠超預期。

  除了親眼印證了青木與震木之間確實存在某種兇險的閏位關聯外,更讓他心神震撼的是,轂聶真人最後那句話,無疑是從最高層面確認了一個驚天秘辛:

  那位執掌青陽樂律、失蹤已久的太簇真君,其青木果位,竟是真的空懸已久!

  這份認知,其價值足以顛覆他對未來道途的諸多設想,所帶來的衝擊與可能性,也必然讓他受益終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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