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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莉莉絲的十年

  現在的伏鴻城的夜晚總是潮濕而又悶熱,在人類居住區之外,總是帶著一股鐵鏽、煤灰和無數斯卡文鼠人汗腺分泌物混合在一起的獨特氣味。

  對於剛剛從乾燥的跛子峰抵達此地的埃希里加和他麾下的刺客們來說,這種氣味簡直是一種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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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如同真正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潛伏在這座巨大工業城市地下管網的最深處,那片被稱之為沉降池的廢棄區域。

  這裡是城市所有污水和工業廢料的最終匯集地,空氣中那股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惡臭,足以讓任何未經訓練的生物在三秒鐘之內窒息昏厥。

  但對於這些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黑暗與殺戮的刺客來說,這裡,卻是最完美的巢穴。

  「情況怎麼樣?」

  埃希里加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他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黑色斗篷,而是換上了一套由莉莉絲提供的、能夠完美隔絕氣味和有害物質的黑色緊身戰鬥服,臉上戴著一副同樣黑色的、過濾效果極佳的呼吸面罩。

  在他的面前,一名同樣裝束的刺客,正半跪在地上,用一把淬毒的短劍,在泥濘的地面上,飛快地勾勒著一幅簡易的地圖。

  「回稟倒戈之主。」

  那名刺客的聲音,通過面罩的變聲器傳出,顯得異常的低沉和電子化。

  「我們已經基本摸清了遠親們的活動規律。」

  他在地圖上,圈出了幾個位於地下城中層的區域。

  「他們很謹慎,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所有的行動都通過一些被他們收買的、本地的中小氏族來完成。主要的據點有三個,分別是一個廢棄的糧倉,一個走私次元石的黑市,還有一個,是城主府下水道系統的第十三號中繼泵站。」

  「十三號,他們也配!他們的首領呢?還是那個叫夜爪的嗎?」

  「是的,大人,夜爪大師親自坐鎮伏鴻。」

  「不過他極少露面,所有的命令,都通過他的幾名親傳弟子來下達。」

  「弟子?」

  埃希里加發出一聲充滿了輕蔑的冷哼。

  「一群連血都還沒見過幾次的小崽子罷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簡陋的地圖前,用腳尖,抹掉了那個代表著糧倉的標記。

  「今晚,就從這裡開始。」

  「傳我的命令,讓第一和第二爪隊做好準備。目標,糧倉。」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


  「我不要俘虜,不要情報,我只要屍體。」

  「把所有能喘氣的,都給我掛在糧倉的房樑上。讓我們的遠親們知道,這片土地,換主人了。」

  當天深夜,當邪月那慘綠色的光輝,透過地下城那巨大的、由武裝玻璃構築而成的穹頂,灑落在中層生活區那片相對安靜的區域時。

  一場無聲的、但卻血腥無比的屠殺,拉開了序幕。

  二十六名身穿黑色夜行衣的刺客,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從四面八方,滲入了那座由厚重的石塊和鋼鐵構築而成的巨大糧倉。

  他們手中的短劍,如同毒蛇的獠牙,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冰冷的弧線。

  糧倉內,負責守衛的,是艾辛氏族下屬的一個名為影牙的附屬氏族,總計超過一百名鼠人。

  他們雖然也接受過最基礎的潛行和刺殺訓練,但在埃希里加這些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真正職業殺手面前,他們那點可憐的技巧,簡直如同兒戲。

  甚至沒能來得及發出一聲完整的警報,他們的喉嚨,便被冰冷的刀鋒所切開。

  戰鬥,在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內,便結束了。

  當埃希里加親自帶隊,踏入那座已經充滿了濃烈血腥味的糧倉時,他看到的是那些其實並不嚴格歸屬於他,但都和他一樣出身於斯卡文魔都的鼠人們的創作。

  一百一十七具鼠人刺客的屍體,無一例外,全都是一刀斃命,沒有任何多餘的傷口,以提醒他們的敵人,倒戈之主和他的刺客傭兵團的專業性。

  隨後,這些鼠人當中的每一個都被倒吊在了糧倉那高高的房梁之上,不斷搖晃,作為對於這些在遠東的遠親,艾辛氏族的警告。

  而在糧倉的正中央,用乾涸的血液,繪製著一個巨大而又猙獰的符號。

  那是一隻被無數刀劍所貫穿的流血的鼠首,在目前的斯卡文魔都可以管轄範圍內的地下帝國無人不知的倒戈之主的紋章。

  「幹得不錯。」

  埃希里加看著眼前這幅傑作,滿意地點了點頭。

  「把這裡放把火,提醒一下我們的遠親,對了,別燒著糧食了。然後準備下一個目標。」

  然而,事情的進展,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順利。

  當第二天清晨,糧倉那沖天的火光和刺鼻的焦糊味,將整個中層生活區都驚動時,艾辛氏族的反擊,也隨之而來。

  他們的反擊,迅速而致命。

  就在埃希里加的部隊,準備對第二個目標——那個走私次元石的黑市,發動襲擊的當晚。

  他們遭到了伏擊。


  超過三百名同樣身穿黑色夜行衣的艾辛氏族刺客,如同從地底下冒出來一般,從四面八方的陰影之中湧出,將埃希里加的突襲小隊,死死地包圍在了黑市那錯綜複雜的巷道之中。

  一場屬於陰影的戰爭,在伏鴻城那不為人知的地下世界,徹底爆發。

  雙方都沒有使用任何重型武器,也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只有刀劍入肉的沉悶聲響,骨骼碎裂的清脆聲音,以及瀕死前那短促而又壓抑的喘息。

  淬毒的飛鏢如同雨點般在狹窄的巷道中穿梭,無聲地收割著生命,隱藏在黑暗中的絆索和陷阱,不斷地被觸發,帶起一蓬蓬致命的血花。

  這是一場關於刺客技巧、經驗和意志的較量。

  而在這方面在地下帝國原本名不見經傳的艾辛氏族,卻顯然要比埃希里加這個成名已久,有數十年惡名的倒戈之主,要更加的專業和冷酷。

  他們的配合天衣無縫,戰術刁鑽狠辣會毫不猶豫地,用自己同伴的屍體作為誘餌,去引誘敵人暴露位置。

  這場遭遇戰,最終以埃希里加的慘敗而告終,他帶領的第二爪隊,十三名身經百戰的精銳刺客,全軍覆沒。

  他自己,也在三名艾辛氏族大師級刺客的圍攻之下,身負重傷,左臂被一把泣淚劍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如果不是親衛拚死斷後,他甚至可能無法活著從那片巷道里逃出來。

  「媽的!」

  沉降池的臨時據點裡,埃希里加一把扯掉手臂上那已經發黑腐爛的繃帶,看著那道還在不斷向外滲出綠色液體的恐怖傷口,發出了憤怒的咒罵。

  他低估了這些所謂的遠親。

  他本以為,憑藉著莉莉絲提供的新式裝備,和自己麾下這些身經百戰的老兵,足以對這些名不見經傳的鄉下親戚,形成碾壓之勢。

  但現在看來他錯了。

  對方不僅裝備不比他們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如毒藥的調配和陷阱的製作上,還要遠遠地勝過他們。

  更重要的是,對方的人數,遠超他的想像。

  在之後的幾天裡,這場發生在陰影之下的戰爭,迅速地升級。

  雙方都投入了更多的兵力,在這座巨大的地下城市裡,展開了一場又一場血腥的廝殺。

  暗殺,伏擊,破壞,下毒……

  所有屬於刺客的卑劣手段,都被用到了極致。

  一時間,整個伏鴻城的地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腥風血雨之中。

  每天清晨,負責清理下水道的爪工,都能從各個角落裡,發現數十具甚至上百具死狀悽慘的鼠人屍體。


  他們大多身穿黑衣,身上沒有任何能夠證明身份的東西,只有脖子上那一道致命的傷口,在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的殘酷。

  這場突如其來的刺客戰爭,很快便引起了伏鴻城名義上的統治者,夏海峰的注意。

  但他選擇了默許。

  對他來說,骯髒的鼠輩死得越多越好。

  只要他們不把戰火燒到地面之上,不影響到他的糧食生產和兵工廠的正常運作,他甚至樂於為他們提供一些便利,比如,在某些關鍵的時刻,讓負責巡邏的玉血族衛隊「恰好」換防。

  戰局,在持續了將近一個月之後,逐漸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埃希里加的部隊,雖然在單兵的戰鬥經驗和裝備上,略占優勢。

  但艾辛氏族,卻憑藉著更加雄厚的兵力,更加完善的後勤補給,他們似乎與城內的一些糧商和藥材商人有著秘密的聯繫,以及更加專業的戰術,死死地頂住了埃希里加的攻勢,哪怕埃希里加動用了光學隱形部隊,都被艾辛氏族的刺客用一把施了魔法的塵土給找出來了。

  雙方在伏鴻城的地下世界,以一條巨大的、橫貫了整個中層區域的中央排污管道為界,形成了一條無形的戰線。

  誰也無法再向前推進一步。

  傷亡在不斷地攀升。

  埃希里加帶來的那三百名精銳,在這場高強度的消耗戰中,已經折損了近半。

  而根據史庫里氏族之前安插在艾辛氏族附近的眼線傳回來的情報,對方的傷亡,也同樣慘重。

  艾辛氏族的打法,讓埃希里加感到相當棘手,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一份來自於莉莉絲的、加密的魔法通訊,被送到了他的面前。

  通訊的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

  「需要幫忙嗎?」

  半個小時後,伏鴻城戰爭、魔法與工程學院,那間位於地底最深處的、被重兵把守的院長辦公室里。

  埃希里加第一次,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繼承了埃斯基所有遺產的白色雌鼠。

  莉莉絲沒有穿那身充滿了壓迫感的白色動力甲,只是穿著一件和她父親風格很像的、繡著複雜銀色符文的黑色絲綢長袍,安靜地坐在那張由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巨大辦公桌後面。

  在她的身旁,站著兩名如同雕像般沉默的、身穿重型黑色板甲的吸血鬼衛士。

  「倒戈之主,埃希里加。」

  莉莉絲緩緩地抬起頭,那雙與她父親如出一轍的紅寶石般的鼠眼,平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血腥與死亡氣息的,地下世界的王者。


  「你的情況,比我想像中要糟糕。」

  她的聲音,同樣冰冷,不帶任何的情感波動。

  「艾辛氏族,並非你想像中的鄉下親戚,他們雖然在地下帝國名不見經傳,但他們在遠東,已經秘密發展了近兩百年。」

  「他們的背後,甚至有震旦帝國某些地方勢力的影子,只是之前因為我父親的關係,暫時和震旦帝國翻臉了而已,現在戰爭結束,雙方又勾搭上了。」

  「我知道。」

  埃希里加的聲音沙啞。

  「所以,你找我來就是為了嘲笑我的無能?」

  「不。」

  莉莉絲搖了搖頭。

  「我是來給你提供一個新的選擇。」

  她將一份同樣由羊皮紙寫成的協議,推到了埃希里加的面前。

  「這是……?」

  「一份正式的,長期的,軍事同盟協議。」

  莉莉絲的嘴角,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像極了她的父親。

  「從今天起,你和你麾下所有的刺客,都將成為我的,史庫里東部工業集團最鋒利的刀刃。」

  「你們將不再為那些可笑的一次性的佣金而戰。」

  「你們將為更加偉大的目標而戰。」

  「作為回報。」

  她頓了頓,

  「我將向你,以及你的新氏族,全面開放史庫里的所有的技術。」

  「能夠讓你們在牆壁上如履平地的反重力靴,到能夠讓你們在短時間內比之前的光學隱形還要徹底的隱形斗篷,可以一擊斃命的次元石狙擊步槍,到能夠無聲無息地融化掉任何城牆的鍊金炸藥。」

  「甚至……」

  「長生不老的技術。」

  埃希里加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比他矮了一個頭不止的年輕雌鼠,看著她那雙彷佛能洞悉一切的紅色眼眸。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那顆早已被鮮血和背叛所浸泡得冰冷堅硬的心臟竟然在劇烈地跳動著。

  「……你的條件。」

  許久,他才從喉嚨里,擠出了這幾個字。

  「很簡單。」

  莉莉絲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勝利的笑容。

  「我要艾辛氏族,從這片土地上,徹底地消失。」

  「並且,你以及你的新氏族,將向我以及我未來的繼承者,宣誓效忠。」


  「永不背叛。」

  埃希里加看著那份協議,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緩緩地,伸出了自己那隻纏著繃帶的、還在隱隱作痛的爪子,在那份協議的末尾,用自己的鮮血,印下了自己的爪印。

  「成交。」

  這場秘密的會談,徹底地改變了伏鴻城,乃至整個東方地下世界的格局。

  在得到了莉莉絲毫無保留的技術支援之後,埃希里加的刺客軍團,如同脫胎換骨。

  裝備了反重力靴和次元斗篷的幽靈小隊,開始頻繁地出現在艾辛氏族的後方,對他們的補給線和指揮官,進行著防不勝防的斬首行動。

  裝備了超遠程次元石狙擊步槍的死亡射手,則潛伏在地下城各個制高點的陰影之中,精準地收割著每一個敢於露頭的艾辛氏族頭目。

  而莉莉絲,也兌現了她的承諾。

  她命令夏海峰麾下的玉血族,對那些與艾辛氏族有染的震旦商人和地方官員,進行了一場血腥的清洗。

  失去了外部的物資支援,又在內部被不斷地滲透和暗殺,艾辛氏族在伏鴻城的勢力,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土崩瓦解。

  在又經過了長達兩個月的血腥絞殺之後,艾辛氏族駐紮伏鴻城的刺客大師首領,夜爪大師終於意識到他們已經不可能在這場戰爭中取勝,同時也通過那些該死的狙擊步槍和科技裝備,確定了史庫里氏族的態度。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帶領著僅剩的不到三百名殘部,放棄了他們在伏鴻城所有的據點和利益,通過一條他們早已挖好的秘密逃生通道,逃離了這座讓他們損失慘重的城市。

  但他們並沒有選擇返回那遙遠的地下帝國。

  他們一路向北,最終,出現在了震旦帝國的皇城巍京。

  在那裡,他們用從伏鴻城帶出來的,關於史庫里氏族和天離王國最新的軍事情報,以及他們那在陰影中行動的獨特技巧,成功換取了飆龍妙影的庇護與合作。

  艾辛氏族的暗夜領主因為史庫里的背叛,憤怒地撕毀了與地下帝國的一切約定,切斷了一切聯繫,徹底倒向了震旦帝國,成為了妙影手中,一柄用來監視和對抗南方威脅的刀子。

  而另一邊,取得了最終勝利的埃希里加,也兌現了他的承諾。

  他帶領著他那支雖然傷亡慘重,但卻更加精銳,以及因為無法離開史庫里的裝備而更加忠誠的刺客軍團,在伏鴻城那座被燒成廢墟的糧倉遺址之上,正式宣布,脫離所有氏族,成立一個全新的,只效忠於莉莉絲·伊沃的刺客氏族。

  他為這個新生的氏族,起了一個名字,隱刺氏族。


  自此,史庫里氏族的東部工業集團,擁有了它自己的黑暗武裝,獨立於斯卡文魔都隨時都會出現的刺客傭兵們而存在。

  不過,莉莉絲的心思,已經不在伏鴻了,只要隱刺氏族能夠守住伏鴻和天離,並組織艾辛離開震旦回到斯卡文魔都就行。

  莉莉絲的心力,已經全部耗費了那片爛泥一樣的叢林戰場裡。

  南地的雨季彷佛永無止境,十年如一日。

  渾濁的雨水混合著被次元火焰燒灼後的灰燼,將整片大陸的天空都染成了一片令人壓抑的灰綠色。

  空氣中那股由腐爛的植物和燒焦的血肉混合而成的氣味,已經成為了這片土地上所有生靈都習以為常的背景音。

  戰爭,持續了整整十年。

  在這漫長的十年裡,莉莉絲的清剿大軍以一種緩慢但卻無可阻擋的姿態,在這片廣袤的、如同迷宮般的沼澤與叢林之中,緩緩地推進著。

  地下,由暴風鼠和工程構裝體組成的封鎖網路,早已如同蛛網般,覆蓋了南地地下的每一條已知和未知的通道。

  無數的感應地雷和炮塔,被部署在各個關鍵的節點,任何試圖從地下進行大規模轉移的疫病氏族,都會在第一時間,被射成篩子。

  地表之上,由空中戰艦和次元噴火器組成的焚燒大隊,更是將三光政策執行到了極致。

  十年間,南地超過百分之七十的原始叢林和沼澤,都已經被反覆地焚燒了不止一遍,儘管它們在魔法之風不斷的沖刷下,再生的速度很快,但還是產生了大量的焦土來為史庫里氏族創造了有利的作戰地形。

  而在這些焦土之上,數以十萬計的,由瑞凱克氏族、新徵召的伏鴻城僕從軍以及玉血族,午夜貴族組成的地面部隊,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清道夫一遍又一遍地,對那些被焚燒過的區域,進行著拉網式的清剿。

  疫病氏族,這個還沒來得及發展成一方豪強的氏族,在這場滅絕戰爭面前,幾乎沒有任何像樣的抵抗能力。

  他們的瘟疫,在經過了莉莉絲聯合兩大學院研製的特殊藥劑加持的動力甲和生化防護服面前,毫無作用。

  游擊戰術,在覆蓋了整個天空和地下的探測偵察網路面前,也如同笑話。

  他們自以為能夠腐化一切的瘟疫賜福,在足以將鋼鐵都瞬間汽化的次元火焰面前,更是顯得蒼白無力。

  十年間,數以百萬計的疫病氏族鼠人,連同他們那些被瘟疫腐化的其他氏族的鼠人,都在這場無情的絞殺中,化為了焦土之上的肥料。

  雖然仍有一些零星的、如同蟑螂般頑固的抵抗者,還躲藏在某些最深、最隱蔽的洞穴里苟延殘喘。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氏族的徹底滅亡,只是時間問題。

  Side1,議會尖塔,那間曾經屬於埃斯基,如今已經被莉莉絲改造成自己寢宮的頂層房間裡。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Side1那永遠不會停歇的工業盛景,無數的煙囪正向著那片由人造太陽照亮的穹頂,噴吐著黑綠色的濃煙,巨大的蒸汽列車如同發光的巨蟒,在城市的鋼鐵骨架之間穿梭不息。

  但房間內,卻是一片與外界那喧囂的工業氣息截然不同的,充滿了病態的奢靡與死寂的景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由最名貴的香料、雌性鼠人發情時特有的麝香以及某種藥劑混合而成的,甜膩而又頹廢的氣味。

  地面上,鋪著由最稀有的北地雪狐皮毛縫製而成的純白色地毯,地毯之上,隨意地散落著幾件由半透明的黑色絲綢製成的屬於雌性的華麗睡袍。

  房間的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無比的,足以容納十幾隻成年斯卡文的圓形大床。

  床上,同樣覆蓋著由天鵝絨和金線織成的華麗床單,此刻,兩具白毛雌鼠的身軀正靠在一起安詳的睡著。(大概這樣吧,確信。)

  莉莉絲在床上側躺著,她那身象徵著領袖地位的白色動力甲,被隨意地丟棄在床邊,一隻爪子放在自己的鼠腦袋下面揣手手,腦袋僅僅挨著另一具雌鼠的腦袋,那張與她有七分相似,但卻更加溫婉和純真的鼠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正是伊莉莎白,她的母親。

  此刻,這位曾經天真而又膽小的雌鼠,微微睜開眼睛,紅寶石一樣,她的眼神里,沒有痛苦也沒有其他的情緒。

  「母親。」

  莉莉絲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帶著令人不安的偏執。

  「您又在想他了嗎?」

  她沒有指明那個他是誰,但伊莉莎白知道。

  伊莉莎白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沒關係的,伊莉莎白。」

  莉莉絲似乎並不在意伊莉莎白的沉默,這個在只有鼠人百分之一比例的雌鼠中,同樣只有百分之一比例的白毛雌鼠便是父親存在過的證明,也是自己存在過的證明。

  她將自己的鼠鼻,埋入母親溫暖的懷抱里,看著桌上那杯父親曾經想要,但如今已經喝不到的奶茶,久久不語。

  「很快,我很快,就能讓他回來了。」

  她的聲音充滿了夢囈般的篤定。

  但她那雙紅寶石般的鼠眼之中,卻閃過了深深的疲憊與茫然。

  十年了。


  整整十年了。

  自從在那片冰冷的魔法屏幕上,看到那場代表著最終毀滅的爆炸之後,她沒有一天,不在思念著那個鼠人。

  那個給了她生命,給了她知識,給了她力量,卻又從她的世界裡徹底消失的,她的父親。

  在這十年裡,她近乎瘋狂地,投入到了對父親所有遺產的研究之中。

  她翻遍了父親留下的每一本筆記,每一個實驗記錄,試圖從中找到任何一絲,關於復活的線索。

  她甚至不顧父親留下的警告,打開了那個由鉛製成的、充滿了不祥氣息的保險柜。

  裡面,靜靜地躺著三套由不知名生物的皮膚所裝訂而成的,散發著不同邪惡氣息的古老魔典。

  納迦什的九卷書,奸奇的九卷書,以及色孽的六卷書。

  她廢寢忘食地研究著那些充滿了褻瀆知識的文字,特別是那本由她父親親自批註過的,納迦什的九卷書。

  她掌握了前所未有的,關於靈魂、死亡和生命本質的知識,甚至憑藉著自己那驚人的天賦,以及從父親筆記中獲得的靈感,成功地逆向破解並改良了父親留下的那箱長生不老藥的配方。

  原本,埃斯基留下的那瓶足以讓一隻斯卡文活兩百年的珍貴藥劑,在她的手中,變成了一種可以被量產的消耗品。

  她不再需要擔心斯卡文那短暫得可悲的十三年壽命,她用這種藥劑,將自己和母親的青春,永遠地定格在了最美好的年華。

  她用這種藥劑,收買了無數像埃希里加一樣強大而又貪婪的盟友。

  她甚至,用這種藥劑,組建了一支完全由她自己掌控的,永生不死的絕對忠誠的親衛隊。

  她擁有了力量,擁有了權力擁有了永恆的青春,她幾乎擁有了,她父親曾經擁有的,甚至沒能擁有一切。

  但她唯獨,無法擁有她最想要的東西,復活她的父親。

  無論是納迦什的死靈法術,還是從那些吸血鬼盟友那裡學來的新開發的死靈魔法,都無法做到這一點。

  因為,所有的復活法術,都需要一個最基本的前提,一個完整的,可以使用的靈魂。

  但無論是哪種死靈法術,都沒辦法從冥界喚回埃斯基的靈魂,只能帶來一陣陰風。

  莉莉絲已經確認了,這法術對死人生效,但就是對她的父親沒能生效。

  她甚至懷疑父親在當時的爆炸中,已經魂飛魄散了。

  這個殘酷的現實,在莉莉絲的心中,不斷地潰爛,最終將她那顆年輕而又驕傲的心徹底地扭曲。

  她開始變得偏執,變得喜怒無常,開始瘋狂地收集一切與她父親有關的東西。

  他穿過的衣服,他用過的儀器,他寫過的每一個字。

  她甚至將父親的寢宮,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每天都在這裡入睡,彷佛這樣,就能在夢中,再次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機油和次元石粉塵的味道。

  然後,她將這種思念,轉移到了她身邊唯一一個,與父親有著最親密聯繫的生物身上,當然也就是埃斯基當初從自己的養父阿爾克林的手中交換過來的,從惡臭峰的奴隸市場買來的白色皮毛的幼年雌鼠。

  莉莉絲開始模仿父親的言行,模仿父親的姿態,彷佛這樣,她就能成為父親的替代品,填補母親,以及她自己心中那巨大的空洞。

  但這種飲鴆止渴般的行為,只給她帶來了短暫的慰藉,隨後便陷入了更深的空虛與自我厭惡。

  於是,莉莉絲.伊沃,月光少女的神選者,埃斯基的女兒,開始尋找新的能夠填補內心空虛的方式。

  她開始從那些被征服的斯卡文氏族和人類開拓民中,挑選年輕俊美的雄性,加入到她的後宮之中,如同她在遠東目前仍然是名義上的盟友的榜樣,飆龍妙影的數千面首一樣。

  這件事因為各種斯卡文的添油加醋,在整個斯卡文地下帝國都掀起了軒然大波。

  雌鼠,在斯卡文的社會裡,從來都只是被圈養在繁育坑裡的臃腫而又痴呆的生育工具。

  她們沒有思想,也沒有自由,唯一可以擁有的自由,必須在雄性鼠人的庇護之下。

  而現在,一個雌鼠竟然成為了一個龐大工業帝國的統治者,這已經讓人難以忍受了,如果不是第六議員伊克里特!

  而現在,她甚至還像雄性軍閥一樣,公然地豢養面首——是的,雄性軍閥除了種鼠(雌鼠)以外也養氏族鼠寵物。

  無數的流言蜚語,在陰暗的地道里流傳。

  但無論外界如何議論,只要沒有蠢到敢發兵攻打Side1,莉莉絲都毫不在意。

  她只是沉浸在越來越深的孤獨旋渦里。

  直到今天。

  「莉莉絲領主。」

  一陣輕微的敲門聲,伴隨著一名人類侍女(她從父親的筆記里,知道了父親挺喜歡雌性人類玩意兒,於是給自己也培養了這個哀嚎)那充滿了謙卑與恐懼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您要的畫師,已經帶到了。」

  「讓他們進來。」

  莉莉絲從床上坐起,隨手抓過一件絲綢睡袍,披在了身上,然後慵懶地靠在了床頭。


  房門被推開,十幾個有著不同風格的斯卡文和人類畫師,在兩名全副武裝的暴風鼠親衛的押送下,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

  他們的手/爪子裡,捧著畫板和顏料,臉上寫滿了惶恐與不安。

  完全不知道這位喜怒無常的女王,為何要在這種時候突然召見他們。

  「你們。」

  莉莉絲的聲音,挑動著每一個畫師的神經。

  「誰能,畫出我父親的樣子?我已經下了懸賞,你要你們能畫出來,我就獎賞他一處封地,給他十萬枚金幣!」

  畫師們聽到獎賞雖然動心,但仍然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埃斯基·伊沃。

  這個名字,在過去的十年裡,早已成為了一個傳奇,一個禁忌。

  他們這些底層的畫師,只在一些模糊的宣傳畫上見過那位傳說中的大工程術士那模糊不清的白色身影。

  誰又能準確地畫出他的樣貌?

  「怎麼?沒人敢嗎?」

  莉莉絲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我來試試,領主大人。」

  一個年老的,毛色已經有些灰白的斯卡文畫師,顫抖著從隊伍里走了出來。

  他是Side1最有名的肖像畫師,曾經為無數的氏族首領和富商畫過像。

  他憑藉著自己年輕時見過一面埃斯基領主的模糊記憶,和從各種傳聞中聽來的描述,顫抖著用畫筆,在畫板上勾勒出了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高大的斯卡文輪廓。

  他努力地想在那張臉上,畫出傳說中的那種,混合了智慧、瘋狂與威嚴的神韻,但他畫出來的,只是一個面目模糊的毫無生氣的白色剪影。

  「這就是,你眼中的我父親?」

  莉莉絲看著那幅拙劣的畫作,她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不,不是,領主大人!我!」

  那名老畫師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畫筆都掉在了地上。

  「拖下去。」

  莉莉絲揮了揮手。

  「砍了爪子,扔進戰獸坑。」

  「不——!!!!領主大人!饒命啊!」

  老畫師那悽厲的慘叫聲,被兩名暴風鼠親衛粗暴地拖出了房間,很快便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剩下的畫師們,嚇得渾身篩糠,全都跪倒在地不斷地磕頭求饒。

  「廢物。」


  莉莉絲看著這些只知道磕頭的蠢貨,眼中閃過一絲暴虐的殺意。

  就在她準備將這些沒用的東西全都處理掉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帶著一絲諂媚的聲音,從她身後那張巨大而又凌亂的床上,響了起來。

  「我尊敬的女王陛下。」

  一個同樣覆蓋著白色皮毛的雄性斯卡文,不知何時,已經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就是莉莉絲最近才收入後宮的新寵,一個名為菲尼斯的年輕書記官,是數年前從繁育坑誕生的白色皮毛的幼鼠,因為稀有的白色皮毛,便被莉莉絲接到了宮中撫養,附近已經成了她的新寵。

  他跪在莉莉絲的身後,用一種充滿了崇拜與迷戀的眼神,仰望著她那被絲綢睡袍勾勒出的曼妙背影。

  「請息怒,我偉大的女王。」

  他的聲音無比甜膩。

  「這些凡夫俗子,又怎能描繪出那位如同神只般的大工程術士陛下的萬一神韻呢?」

  「哦?」

  莉莉絲轉過頭,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那依你之見,誰能呢?」

  「在這座城市乃至整個世界上。」

  菲尼斯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能得大工程術士陛下之神韻者,唯有一鼠。」

  「那就是,您啊,我至高無上的女王。」

  他的語氣無比的真誠,

  「您繼承了他的血脈,繼承了他的智慧,繼承了他的意志。您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與他如出一轍。」

  「若是讓這些畫師以您為模特,去描繪大工程術士陛下的神采。那畫出來的,必然是這世界上,最接近真實的作品。」

  莉莉絲沉默了。

  她看著菲尼斯那張真摯的年輕臉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睡袍下的白色皮毛。

  「……去。」

  許久,她才沙啞地開口。

  「去把,我父親的衣服,拿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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