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9章 傾巢而動,下三濫的手段
南龍市,郊外,城隍廟。
刺目的陽光照射在廟外的隊伍上。
廟門口站著的是頭戴方帽,身著寬袍的執勤城隍。
身旁一人,頭戴紙錢帽子,臉上掛著一塊皺皺巴巴,滿是細小孔洞,暗紅瘮人的肉皮,再仔細去看,那應該是一片肺,他手腕,腳踝的位置,分別纏著一圈沾血的雞毛。
再旁側一人身著官服,一手持書冊,一手持筆,表情威嚴。
下方兩人,脖子上頂著兩個極為粗糙,接近一米高的紙糊帽子,分別是馬面和牛頭,帽子用血抹成了鮮紅色,在陽光下分外扎眼刺目。
穿著黑白袍子的無常,肩頭纏著鐵鏈,神態陰幽,目光銳利。
雜役裝扮的人扶著肅靜和迴避的牌子,還有不少人腰間掛著鑼鼓。
更後方,兩座十六人大轎,轎子中間的帘布掛著,裡面應該是城隍爺和城隍娘娘的雕像。
除了這些典型的陰差扮相,還有至少二三百人,裝扮古怪,質樸中透著一股子陰森。
「為什麼他們還沒有來?」臉上掛著肺葉,雞腳神裝扮的那人語氣格外冰冷:「你確定請柬沒有問題麼?時間寫清楚了?」
執勤城隍,也就是史炘,額間微微見汗,眼中略不自然。
「茅有三是個很講規矩的人,歷年來,廟會請柬送過去,他只要在,就一定會來……」史炘抬手,稍稍擦了擦汗,額間的汗水能擦掉,背上的冷汗卻一直往下淌。
昨夜,南龍市上空烏雲滾滾,電閃雷鳴。
即便是司夜,都不敢在那種情況下靠近,然而,無慮山上的微閭派,常年在三南之地走動,他們目睹了一切。
當天雷降下,只是針對單獨個人時,司夜確保危險排除,立馬靠近。
然後司夜就瞧見了一個人,至少養了數以百計的嬰鬼,怨氣衝天,天雷都不能徹底逐散。
茅有三在給那人充當護法!
那個人叫做羅彬,他是茅有三的徒弟!
司夜將這件事情傳達回來時,微閭派的道士就到了城隍廟。要求城隍廟配合,借用城隍廟會,陰界巡遊的機會,將茅有三師徒引來斬殺!
這無關過節,雖然微閭派的過節,南龍市相當一部分勢力都知道,但茅有三曾經是什麼人,大家都清楚,無非是獵道而已,他的獵道方式又不一樣,至多讓道士不想和他接觸。
微閭派的疾惡如仇,到了一種發指的地步。
見兇惡,必剷除!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往往是個貶義詞。
放在微閭派上則不一樣。
再用一個詞來形容。
悍不畏死!
這群道士,骨頭最硬,道術最狠。
這也使得三南之地常年以來,幾乎沒有任何邪門歪道,或是凶屍惡鬼作祟。
忽然冒出來這個羅彬,養那麼多鬼,直接就成了微閭派的眼中釘,肉中刺!
微閭派多認真?
得到城隍廟點頭之後,立馬通知山門所有人,傾巢而動。
此刻廟會隊伍的所有人,全部都是微閭派的道士!
史炘的思緒很快,後背被汗水浸濕的更快。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微閭派還有個習慣。
如果站在他們的對立面,會被當做蛇鼠一窩,狼狽為奸。
當即斬殺,不留情面!
再加上司夜點頭,史炘自然只能順從。
正當此時,一道寬帽紗袍的身影,出現在史炘背後,赫然是日巡。
日巡的聲音很模糊,就像是回音在耳旁震盪。
「茅有三和羅彬走了……整個南龍市的範圍內找不到他們兩個的人。」說這番話時,史炘臉色微變,心卻莫名的鬆了一大口氣。
性命攸關,他只能點頭。
事實上,他完全不想和茅有三起衝突。
哪怕是司夜願意,他內心也一萬個不願意。
啪的一聲,那張肺葉被重重摔在地上。
「發現他們回來,立即通知我。」
沉冷的話音響起。
沒有肺葉遮擋的那張臉,極為削瘦,眉毛略花白,像是一柄鏽跡斑駁的小刀。
他薅下身上其餘飾品。
隨著他的動作,所有人都開始拆下身上裝扮。
正當此時,日巡忽然瓮聲開口,低語:「北渭市,及其周邊,城隍廟失職,使得死獄閻鬼逃離,其數名執勤城隍失蹤,活命者,唯有一人,名唐羽,新任執勤城隍曾和唐羽溝通,問他羅彬下落,這羅彬,和唐羽有關。」
「大司夜問話張甫,張甫卻一問三不知,最終被革去職務。」
「唐羽臨走前,明面上度化了水中溺女,卻焚了女穴男窟中的嬰屍。」
「藉此,他獲取了名聲。」
「如今羅彬身上養了那麼多嬰鬼,他們的來歷,已經呼之欲出。」
這一番話,不僅僅史炘能聽清楚,
先前帶著豬肺面具的道士,以及周圍的道士,同樣聽了個清清楚楚。
史炘瞳孔微縮。
日巡所說的,是前段時間發生的大事。
死獄閻鬼非同小可,因此所有城隍廟都要協同去找。
張甫被革職的事情他也清楚,不少執勤城隍都認為其愚昧,居然妨礙城隍廟的司法公正,陰司官職,求都求不來的機會,就這樣失去,甚至還可能被勾掉幾年陽壽。
唐羽這個名字,史炘更是記憶深刻。
能在死獄閻鬼逃脫下而不死之人,不簡單!
至於羅彬,他還真沒在意。
日巡為什麼會知道,很簡單,北渭市那個新凝聚的司夜,聽過唐羽和張甫的對話,大司夜稍微用些手段,將那一縷司夜分化出去,所有司夜都能清楚知曉一切。
再者說,司夜作為巡視大鬼,謹小慎微,才是理所當然!
「當初北渭市的司夜,已經斷定,那人不是唐羽。張甫對此並不理會,將錯就錯,女穴男窟中的無名嬰鬼出現在羅彬身上,那人,就是羅彬!」
日巡這最後一句話,更為言之鑿鑿。
「城隍廟會全力配合找到他們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大膽!」史炘面色陡變,回頭,瞪著日巡。
「大膽!」日巡一聲怒斥。
史炘蹬蹬後退兩步,下了台階,險些沒站穩倒在地上。
「你要阻礙城隍廟找到死獄閻鬼嗎?」日巡依舊瓮聲,那股幽幽的意味更濃。
一時間,史炘卻開不了口了。
日巡這帽子,扣得太大!
然而,日巡的膽量,卻也太大!
「你所言,多是猜測,唐羽和羅彬,未必是一個人。」
「就算是一個,就算茅有三幫了他,你也不能確定……」
史炘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一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正是那微閭派的道士,許霆。
許霆沒有說話,然而,他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把劍。
史炘額頭上汗珠豆大豆大的淌下。
想要辯駁兩句的念頭完全壓了下去。
「二神先生於南龍市,貢獻不小,動他的遺骸,城隍廟未免太不擇手段,陰司也會降罪。」史炘話音喑啞,隨即目光落在許霆臉上:「微閭派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嗎?」
許霆搖頭,說:「我沒用。」
史炘:「……」
目光再落至日巡身上,日巡卻沒有絲毫退避閃躲。
「人死燈滅,入土為安。」
「二神先生的貢獻的確不小,卻被茅有三一直擺在道場中,遲遲不肯下葬,那茅有三又獵道,對屍體垂涎不小,昨夜更用他同門郭三合擋雷,若他的確和那羅彬一樣養鬼為禍,養屍為患,借用二神現身遺骸,城隍廟反而能做一件好事,替他清理門戶。」
日巡這一番話,聽起來很有道理。
一時間,史炘還真的說不出來辯駁的語句。
他對茅有三是忌憚的,本能的不覺得茅有三有問題。
那個羅彬,的確問題不小。
本身,城隍廟只是把人引過來,牽扯不算太多,還是日巡要動二神先生遺骸,這會讓茅有三成為死敵。
然而……羅彬和茅有三共面天雷,這本身也是一種深度綁定……
日巡的手段,的確是最後的辦法了。
「請諸位道長,暫留城隍廟內吧。」
話語間,日巡後退,沒入城隍廟大門中。
……
……
無慮山,微閭派那一排草房子上方,
「我不能完全理解。這群道士為什麼要對我們動手?」羅彬搖搖頭,眼中儘是疑慮。
茅有三沒有明說他的卦。
然而,微閭派傾巢而動,城隍廟的反常,提前了陰界巡遊,幾乎將事情都擺在了明面上。
陰界巡遊的廟會,肯定大群人扮游神,恰好,微閭派的道士就可以埋伏其中,那動機呢?
「過節?」羅彬問了一句。
「那是交易,他們不爽也得忍著。」茅有三搖搖頭,再深視一眼羅彬,嘆了口氣說:「也怪為師,沒有料到你會在那個節骨眼上,居然會有出黑的舉動,你這個天棄之人,居然也有那般膽量,窺見真章而不多躲閃。動靜太大了,烏血藤上太多鬼魂,微閭派的一群人,是真正的牛鼻子,見鬼則殺,因此戾氣才會那麼重,他們的人情味,太淡薄。」
「你的燈籠能照魂,那也是一個問題。」
話語間,茅有三還在往前走。
羅彬才徹底恍然大悟,先前茅有三所言的細節,也和這一切能對應得上。
「白花燈籠,照鬼的。」
「烏血藤的確……然而我們解釋清楚,不就可以了嗎?」羅彬再道。
「解釋得清楚那就好了,你我遇到惡鬼,若是事出有應,總會度一度,道術,就是他們的度化方式,戾氣便由此而來。」茅有三繼續搖頭:「和他們糾纏上,可不是什麼好事,他們的毅力過于堅定了。真人數量也不少,唯獨好一點兒的,是沒有陰……哦不對,應該說偽陰神,清靈之鬼?」
「你接觸的道士不少了,不接受自己成為出陰神的道士,還是不多吧?他們完全不會接受,時辰到了,直接就吞劍。對自己都這麼狠,不用提其他。」
「吞劍的太多了,多多少少會有祖師的。」
「他們不怕消耗,更覺得以身殉道是歸宿。」
灰四爺接連吱吱,意思是:「那不大傻狍子嗎?」
當然,它依舊只能唱獨角戲,沒人搭理。
羅彬不吭聲了。
不惜代價,以身殉道?
這太偏執。
可是,這有錯麼?
誅屍滅鬼,本來就是道士己任。
問鬼來由,這需要仁心和悲憫,不能要求每一個道士都有。
世間有人悲憫,自然有人下手不留情。
「嗯,差不多就在這個區域範圍了,千米左右,具體在哪兒,還得你仔細找。」話語間茅有三駐足停下。
前邊兒的上山路難,後邊兒的就是正常山路,正因此兩百米的高度很快就到,達到先天算傳承中記載,千米高山的範圍了。
羅彬驅散內心多餘思緒,站定在原地,開始分析鬼燈籠花的位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