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VIE曝光！清倉雷曼！全線暴漲，雷曼CEO的挑戰！

  11月29日，周四，凌晨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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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都四點了，還在加班！」

  「日你一個雷曼！」

  「連續加班多天了。」

  「再這樣下去，我可能要催死！」

  「不過，這是大新聞。」

  「一定很有流量。」

  曼哈頓中城，彭博社總部六樓，調查記者麥可·施瓦茨把第四杯濃縮咖啡放回桌上！

  「媽的！」

  「總算搞完了。」

  他面前的三台顯示器上同時開著三份文件：左邊是雷曼兄弟2006年年報的pf版本，被他用黃色高亮標註了幾十處。

  中間是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關於可變利益實體的會計準則原文，fab ntptatn n. 46()，一份長達一百二十頁的晦澀文件。

  右邊是他花了三周時間從公開資料庫中爬取的全部雷曼關聯v實體清單，共計四十七個獨立實體，註冊地分布在開曼群島、德拉瓦州、愛爾蘭和盧森堡。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段話，然後停下來，從頭到尾把整篇報導讀了一遍。

  這篇報導的標題是《冰山之下：雷曼兄弟表外v網絡隱藏數百億風險資產》。

  施瓦茨今年四十二歲，在彭博做了九年調查報導，之前是《華爾街日報》的財經記者。

  他經手過安然案的後續調查、世通公司的財務造假、以及2003年共同基金盤後交易醜聞。他的報導風格在財經媒體圈子裡有一個公認的標籤...殺手。

  其實他的文筆不僅僅鋒利，還有他從來不在報導里寫「涉嫌」和「疑似」，他只寫可以查證的事實，而事實本身的殺傷力比任何形容詞都大。

  三周前，他在翻閱雷曼兄弟2006年年報的腳註時注意到了一個數字，合併資產負債表上的總資產約為5000億美元，而腳註第14條中提到的「未合併可變利益實體」涉及的總資產規模大約在1500億到2000億美元之間。

  腳註的措辭極其專業且晦澀，大致意思是這些v是雷曼為滿足客戶需求而設立的獨立法人實體，雷曼母公司與這些實體之間不存在控制關係，因此根據會計準則不需納入合併報表範圍。普通讀者讀到這行字會直接跳過，機構投資者讀到這行字會點點頭然後翻到下一頁，因為v確實是合法的標準會計準則，每家投行都在用。

  但施瓦茨沒有翻到下一頁。

  他把腳註第14條的數字和雷曼公開披露的商業地產敞口做了交叉比對，雷曼在公開場合反覆強調的商業地產相關資產敞口是600億美元，但腳註第14條中列出的未合併v資產中，有相當比例與商業地產和抵押貸款支持證券相關。

  兩個數字之間的口徑差異讓他停下了翻頁的手。

  為什麼雷曼需要在公開披露中單獨強調600億美元的商業地產敞口，同時在年報腳註里用更小的字號、更專業的術語描述另外數百億美元的相關資產？

  「沒有財務造假，是的，沒有造謠，不過，這他媽的屬於選擇性披露！」

  ：

  他開始逐層拆解。

  他首先從公開數據源找到了四十七個v實體的註冊信息，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a系統、開曼群島金融管理局的公開備案、德拉瓦州州務卿辦公室的公司註冊資料庫。

  每一個v都有合法的註冊編號、註冊地址、和備案文件。

  在每一個實體的備案文件里都有一行幾乎完全相同的法律措辭：「本實體為獨立法人，雷曼兄弟控股公司不對本實體的債務承擔任何法律責任。」

  這行字在法律上是雷曼用來保護自身的盾牌，但在施瓦茨眼裡，也是一條致命的線索。

  因為當四十七個實體都使用完全相同的盾牌措辭時，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深入審視的結構性信號。

  接下來他需要回答更困難的問題：這些v裡面到底裝了什麼？

  v本身不需要公開披露其資產構成，但他找到了一個間接的入口，評級機構在給雷曼的債券做評級時，會附帶一份關於雷曼v結構的簡要評估。

  這份評估不公開，但評級報告中有一些概括性的描述。

  他聯繫了三位不同評級機構的前分析師，在匿名條件下獲取了大致的資產類別構成。

  商業地產貸款、次貸相關抵押貸款支持證券、結構化信用產品。

  這三類資產的價格在過去四個月內已經暴跌了20%到50%不等。

  最後一步是計算。

  他將四十七個v實體按照註冊地分類，用評級報告中獲取的資產類別占比作為基礎，乘以每個類別資產在過去四個月內市場價格的跌幅，得出一個估算區間，這些v中沉澱的風險資產可能高達數百億美元，而這部分潛在損失從未在任何一份季報的「風險敞口」章節中被明確列示。

  它在法律上不需要列示，因為v在法律上不是雷曼的負債。

  但在聲譽層面和隱性擔保層面，如果這些v的資產貶值到一定程度，雷曼可能被迫，雖然沒有法律義務，但是，市場和客戶壓力....向這些實體注入資金以維持其運作。

  施瓦茨在報導的最後一段敲下了一句話。

  「如果這些表外資產按市值重估併合並回母公司的資產負債表，雷曼兄弟的一級資本充足率將降至接近甚至低於監管警戒線的水平。」

  凌晨五點四十分，彭博法律團隊審完最後一遍措辭，簽字放行。

  六點整，紅色頭條彈出在所有彭博終端用戶的屏幕上。

  標題：「冰山之下：雷曼兄弟表外v網絡隱藏數百億風險資產。」

  上午七點。

  雷曼兄弟總部，固定收益部交易大廳。

  威廉·桑德斯比平時早到了將近一個小時。

  他面前放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彭博報導。

  ：

  第一段用，他筆畫出的是：彭博調查表明，雷曼兄弟利用多層次可變利益實體結構把大量的商業地產貸款以及次貸相關的資產轉移到了表外。v在法律上並不受雷曼母公司的控制，所以按照目前的會計準則不需要進行合併報表

  第二段：據接近評級機構的人士透露，這些表外實體所持有的資產類別主要為商業地產貸款、次級抵押貸款支持證券以及結構化信用產品。最近四個月來，這些資產的價格已經下跌了20%到50%之間

  第三部分：如果這部分表外風險資產最終按照市值進行重估併合併到母公司的資產負債表上，雷曼兄弟的一級資本充足率將會大幅度降低，甚至會接近或者低於巴塞爾協議所規定的監管警戒線

  最後一句是：「雷曼兄弟公司的發言人沒有對彭博社的多次置評請求作出回應。」

  桑德斯放下鋼筆。

  在彭博寫出這篇報導之前三年，他自己就寫過一份內容幾乎完全相同的內部備忘錄。

  2004年秋天，雷曼開始在商業地產抵押貸款證券化業務上大規模擴張，固收部被要求設計一批v來容納快速增長的表外資產。

  桑德斯當時是固收部衍生品結構設計團隊的負責人。

  他在備忘錄中寫道：「這些實體的法律結構在正常市場條件下可以實現有效的風險隔離。但請注意，在系統性危機中，當v持有的底層資產出現大面積違約且二級市場流動性枯竭時，母公司在聲譽層面和市場預期層面可能被迫承擔超出法律文本規定的隱性債務。此外，如果評級機構或監管機構在危機中重新審閱v的合併報表門檻，存在被追溯合併的風險。」

  備忘錄的收件人是時任固收部主管和首席風險官，沒有回覆。

  三年後，彭博把同一段話寫成了頭版頭條。

  他沒召開緊急會議，打消了給迪克·富爾德打電話。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從抽屜里翻出那本舊備忘錄的複印件，他翻到第六頁，找到一個編號：v-23，註冊地開曼群島，資產類別，加州商業地產抵押貸款組合，設立日期，2005年3月，名義資產規模，約12億美元。

  他又翻到彭博報導的附錄部分，找到同一個編號。

  彭博的附錄表格里，v-23那一欄寫著同樣的大致資產規模，但旁邊多了一列，資產當前市值預估：較面值下跌約35%。

  桑德斯把兩根手指分別按在兩份文件的同一個編號上，指尖下是三年的時差。

  三年前他寫下這個編號時，加州商業地產還在漲。

  現在v-23里的那些寫字樓和購物中心的市值已經跌了超過三分之一，而雷曼在法律上沒有義務為這筆虧損承擔一分錢，但在現實中，雷曼是這筆虧損的聲譽擔保人，而聲譽擔保在信貸緊縮的市場中隨時可以轉化為真實的現金支出。

  他把兩份文件疊在一起，放進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里，推到底。

  上午九點三十分，紐約證券交易所開盤。

  雷曼兄弟控股公司股票開盤價50美元整。

  九點三十五分，股價開始下跌。算法交易系統抓取到彭博快訊的關鍵詞，v、表外、資本充足率，自動觸發賣出指令。

  股價跌至48美元。

  九點四十分，對沖基金的交易員們開始手動加倉做空。

  ：

  他們在彭博快訊發布後第一時間給雷曼的投資者關係部打了電話，要求解釋v的資產構成和隱性擔保義務。

  投資者關係部給出的回答是標準話術，「v是獨立法人實體，雷曼與這些實體之間不存在控制關係，因此根據fab第46號解釋不需納入合併報表。」

  當一家公司在危機中引用會計準則編號來回答問題時，它沒在回答問題，只是在迴避問題。交易員們聽懂了這個信號，開始加倉。

  股價跌至46美元。

  九點五十分，機構投資者的長線倉位開始動搖。

  他們不關心v的具體條款，他們只關心一個問題：如果雷曼的表外風險資產有數百億美元，而且這些資產還在以每個月10%到20%的速度貶值，那麼雷曼的帳面資本還能撐多久。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雷曼自己從來沒有在季報中明確披露過這個數字。

  不確定性本身就構成了恐慌。

  股價跌至45美元。

  上午十點，威廉·桑德斯的辦公室里，電話響了。

  來電顯示是倫敦。

  他接起電話，對方是雷曼歐洲固收部的一位資深副總裁。

  「威廉，彭博那篇報導，附錄里列出的v編號，每一個都是真的，其中有一部分是我們協助設計的。」

  「我知道裡面的資產構成，比彭博估算的更集中，大部分是2005年和2006年放出去的加州和佛羅里達商業地產貸款，五年期浮動利率，再融資壓力集中在2009年到2010年。」

  「現在的市價跌幅不是我擔心的，我擔心的這些貸款的到期再融資窗口，如果信貸市場在2009年之前還不回暖，這些貸款會成批違約。」

  「到時候法律上雷曼沒有義務兜底，但聲譽上我們兜不兜得住？」

  威廉:「你打電話來是為了問這個？」

  「不！我打電話來是因為今天凌晨我在倫敦收到了一個消息，一家大型經紀商從今天起對雷曼的部分抵押品開始逐筆重估。不算調整折扣率，只是逐筆重估！」

  「威廉，這意味著他們不再接受我們的一攬子抵押品整體估值，他們要把每一筆抵押品單獨拆開看。如果拆開之後發現裡面混著v相關的資產，他們會要求追加保證金。」

  桑德斯沉默了大約五秒鐘。

  「哪家經紀商？」

  「我不能說，但你很快就會從市場數據里看到，折扣率上調是今天就會發生的事。我已經通知倫敦的融資台準備更多的現金抵押品。紐約這邊你們自己看著辦。」

  掛了電話之後，桑德斯在紙上寫下四個字：「逐筆重估」，然後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回購市場是投行的命脈。

  當經紀商開始逐筆重估你的抵押品時，他們已經不再信任你自己的估值模型了。

  ：

  而當一個投行的抵押品估值被對手方質疑時，回購融資成本會呈指數級上升，直到對手方徹底停止報價，融資渠道完全關閉。

  桑德斯在三年前那本備忘錄里沒有寫到這個環節。他當時認為v的隱性債務是中期風險，有幾年的緩衝時間，他沒想到經紀商的抵押品重估會來得這麼快。

  中午十二點整。

  《華爾街日報》頭版電子版發布。

  標題：「經紀商上調雷曼回購抵押品折扣率，隔夜融資能力承壓。」

  這篇報導和彭博的v曝光報導前後只隔了幾個小時，但它的殺傷力比v報導更直接、更致命。

  v曝光是針對市場的長期信任，回購折扣率上調是針對今天的現金，今天借不到錢，今天就活不下去。

  投行是依靠短期融資維持日常運營的商業模式：隔夜回購、七天回購、三十天回購，每一天都需要用抵押品去借錢，還舊債借新債。

  當對手方不願意接受你的抵押品時，你必須補充更多現金作為保證金，這筆額外的現金需求會在幾天之內耗盡你手裡所有的流動性儲備。

  報導中引述了一位匿名經紀商高管的話：「我們並非針對雷曼。我們正在對所有投行的抵押品進行重新評估，只是雷曼持有的某些資產類別在當前市場環境下面臨比其他投行更大的估值壓力，因此需要更嚴格的折扣率。」

  林頓在辦公室看完了這篇報導。

  當即調出雷曼的股票走勢圖和期權鏈。

  雷曼股價在v曝光加回購數據泄露的雙重暴擊下，從開盤50美元跌至41美元，盤中一度跌至40美元。

  五年期價差從220個基點跳升至310個基點，較昨日收盤上漲了將近90個基點。

  期權鏈上的深度實值看跌期權交易量激增，做市商的報價價差從25個基點擴大到了60個基點，多數做市商已經開始限制在雷曼衍生品上的做市風險敞口，這是流動性退潮的信號，一個對平倉時機至關重要的信號。

  他在雷曼兄弟上的看跌期權是第二輪做空中建倉節奏最快、催化劑釋放最密集的一個標的。10月12日第一批500萬美元在美聯儲降息反彈的窗口上建倉，11月8日雷曼關閉bn mta當天建第二批500萬美元，11月22日惠譽降級後建第三批1000萬美元，總計投入2000萬美元權利金。

  今天上午v曝光和回購市場數據泄露這兩個催化劑同時爆發，催動股價在三個小時內暴跌了將近20%，看跌期權的lta值已經逼近深實值的理論極值。

  盤面上的流動性正在消退，進一步等待股價繼續下跌固然有可能獲得更多利潤，但做市商報價價差的快速擴大意味著潛在利潤的邊際增長空間正在被流動性損耗所吞噬。

  當繼續持有頭寸的邊際風險上升而邊際收益遞減時，最優決策是平倉鎖定利潤。

  他打開交易軟體，通過高盛的衍生品交易台分批平倉。

  三次大宗平倉分別通過高盛的場外衍生品平台、摩根史坦利的暗池和德意志銀行的結構性期權交易台完成，利用雷曼股價在40-43美元區間內成交量最大、對手方報價最密集的窗口，以逐筆限價的方式撮合成交，全部平倉完成。

  淨利約2000萬美元。

  加上貝爾斯登的1900萬、f的1100萬、華盛頓互惠的1500萬，第二輪做空四家公司總利潤6500萬美元。

  林頓資本總資產從7000萬美元增長至1.35億美元。

  林頓深吸一口氣。

  ：

  他面前的四塊屏幕上，雷曼的股價還在41美元附近震盪，價差310個基點仍在高位盤整，v相關的新聞流還在持續發酵。

  他打開交易日誌，翻到新的一頁，用鋼筆寫下平倉記錄。

  「雷曼平倉完畢，第二輪做空淨利2000萬美元。四家公司總計利潤6500萬美元，第二輪做空的主題是剝皮，三季報修正、四季報預減記、內幕交易曝光、高管跳船、橋牌醜聞、存款數據泄露、表外資產曝光、回購融資壓力。每一層皮膚都不算我們扒下來的，屬於市場自己一層一層撕開的，我們只是用期權合約提前下注了這個剝皮的過程會發生。」

  「做空雷曼的核心邏輯不止賭它比貝爾斯登更脆弱，雷曼確實在資產規模和業務結構上比貝爾斯登更強。」

  「核心邏輯是賭它的風險被隱藏得更深！」

  「貝爾斯登的毒資產在兩隻基金里，公開可見。」

  「雷曼的毒資產在v的殼裡，需要翻閱三份不同的公開文件、跨資料庫交叉比對四十七個實體的註冊信息和資產類別才能拼出全貌。」

  「當經紀商開始逐筆重估抵押品時，這座冰山的水下部分才真正開始顯露。今天v曝光的市場衝擊只是冰山的第一層剝落，回購折扣率上調是第二層。」

  「如果明年商業地產價格繼續下跌，第三層將是一整片大陸的崩塌，那些五年期商業地產貸款將在2009年和2010年集中到期，屆時再融資窗口是否打開，取決於一個雷曼自己無法控制的變量，信貸市場能否回暖。」

  「如果不能，雷曼面臨的將是v隱性擔保的集中爆發。」

  「富爾德說市場定價是錯的，我想錯的是他！」

  「他不理解市場不是在定價v的會計合規性，市場在定價v里那些還在加速貶值的資產本身。」

  「商業地產價格每跌一個百分點，這些v的隱性債務規模就會再擴大一步。v本身是合法的，隱性擔保條款在法律上也是沒有強制約束力的，但市場不會等到法律程序走完才開始恐慌。」

  ....

  下午兩點，紐約證券交易所收盤前最後一小時，一則消息開始在交易大廳里流傳，雷曼兄弟迪克·富爾德將在今天收盤後再次召開新聞發布會。

  ...

  下午四點整，紐約證券交易所收盤鐘聲敲響。

  雷曼兄弟收盤價43.00美元，較開盤價下跌14%。同一時間，雷曼兄弟總部大樓一層的媒體中心裡，記者們提前一個半小時就已經架好了攝像機。

  八台攝像機呈扇形排開，鏡頭全部對準講台中央那個空空的位置。

  講台上擺著雷曼兄弟的標誌，一塊深藍色背景板，上面印著白色的公司名稱和成立年份，1850年。

  一百五十七年的歷史！

  富爾德準時走進房間。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深藍色領帶，皮鞋擦得鋥亮。

  他的步伐像一頭被獵犬圍困但拒絕退後半步的老公牛。

  他走到講台前，說道：「今天早上彭博發布了一篇長篇報導，標題里用了一個非常專業的會計術語，可變利益實體。這個詞聽起來很可怕。聽起來像雷曼藏了幾百億壞帳。聽起來像我們偷偷設立了某種非法的地下錢莊來轉移虧損，我想占用各位幾分鐘時間，解釋清楚什麼是v。」

  ：

  此刻的他像是在課堂上給一群剛入學的研究生講課。

  「v，全稱可變利益實體。它是美國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fab，在2003年通過的第46號解釋中明確定義並強制要求使用的標準風險隔離工具。」

  「雷曼沒有發明它，它也不是華爾街的密謀，它屬於美國會計準則的產物。」

  「美國銀行在用，花旗在用，摩根大通也在用，美國運通也在用，通用電氣金融部門也在用。全美任何一家大型金融機構的資產負債表上都有v。它和應收帳款證券化一樣，是現代社會金融基礎設施的一部分。」

  「v的功能是什麼？很簡單，當一家公司為客戶提供資產管理、貸款證券化或結構性融資服務時，法律要求將這些客戶的資產與公司自身的資產隔離開來。v就是那個隔離層。」

  「它確保客戶的資產不會因為公司的經營風險而受損，也確保公司的股東不會因為客戶資產的波動而承擔不必要的債務。v的存在沒有去為了讓雷曼藏壞帳，它的存在是為了保護客戶，保護股東，保護整個金融系統的透明度。」

  「彭博的報導暗示雷曼利用v將壞帳從資產負債表中移除。這是對會計準則的曲解。」

  「根據fab第46號解釋，如果一家公司對某個v擁有『控制性財務利益』，即有權指導該實體最重大的經營活動並承擔其最大風險和回報，那麼該公司必須將該v納入合併報表範圍。」

  「如果該公司不擁有控制性財務利益，則不應合併。」

  「這不屬於可選項，屬於法律義務。」

  「而雷曼嚴格遵守了這一法律義務。我們合併了所有應當合併的實體，我們沒有合併任何不應當合併的實體。」

  「這四十七個實體的不合併處理經過了安永會計師事務所的獨立審計驗證，每一家都符合會計準則。」

  「如果彭博的記者願意花時間讀一讀fab第46號解釋的全文，他們會發現自己的報導里有一個致命的邏輯漏洞，他們說雷曼『隱藏』資產。但v的信息是公開的。它公開在年報腳註里。公開在季報附註里。公開在每一份提交給的監管備案文件里。我們沒有隱藏，這屬於正式披露。」

  他停頓了一下，環顧房間裡的攝像機。

  「市場今天上午的反應，雷曼股價暴跌，因為有一家媒體用了一個他們自己並不完全理解的會計術語，寫了一篇讓投資者恐慌的報導。」

  「恐懼比真相傳播得更快。這是金融市場的古老定律。今天上午雷曼的股價沒有被基本面驅動，只是被一個詞彙驅動的，一個沒有人讀過的會計準則里的詞彙。」

  接下來他話鋒一轉，嘴角微微上揚，說道：「當然，我知道今天坐在電腦屏幕前的不只是被彭博報導嚇到的長期投資者。還有另一些人，他們不需要理解v是什麼，他們只需要股價下跌。」

  「他們對v沒有興趣，他們對雷曼的商業地產敞口沒有興趣，他們唯一的興趣是雷曼的看跌期權漲了多少，其中有一位最年輕的...林頓。」

  記者席上發出一陣輕微的騷動。

  幾名財經記者不約而同地低頭快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或敲擊手機，他們的指尖在觸控螢幕上飛快划過。

  一個名字在筆記中出現：林頓。

  「林頓資本在今天上午雷曼股價暴跌時平掉了全部雷曼看跌期權。我要恭喜他，他這輪做空雷曼賺了大約兩千萬美元，一個十六歲的年輕人，他賺了那麼多錢，確實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我為他鼓掌。他有權利為自己的判斷感到驕傲。」

  「但他跑早了，他的看跌期權到期日是明年1月，距離現在還有一個多月，如果他真的相信雷曼的v會導致雷曼破產，他應該持有這些期權到最後一刻。如果他是對的，他還能再賺幾千萬。」

  「但他沒有，他在今天上午股價最低點的時候平掉了全部倉位！」

  「為什麼？因為他知道雷曼不會破產。他比我更清楚這一點。我只是雷曼的，而他是市場上最聰明的做空者，他不賭雷曼會破產。他只賭市場會因為恐慌而犯錯。」

  ：

  「他在恐慌來的時候進場，在恐慌最深處的時候離場。他的策略非常完美，做空恐慌，不做空雷曼。」

  富爾德此刻帶著一種老獵手式的沉靜。

  「但我想告訴各位一件事。v的表外資產最終會以什麼價格回歸資產負債表，這取決於資產本身的底層現金流，不取決於彭博的標題。」

  「回購市場的抵押品折扣率最終會由我們的抵押品質量和償付能力決定，不取決於經紀商的恐慌情緒。」

  「雷曼兄弟的一級資本充足率高於巴塞爾協議的監管要求，我們的流動性儲備足以覆蓋任何短期融資缺口。」

  「這些話我在之前的發布會上說過，今天我再說一遍。有些人認為反覆強調同一個詞是一種心虛的修辭，我不在乎他們的看法。我在乎的是事實。而事實是雷曼不會破產，因為數據不支持它破產。」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在攝像機前展開。

  「為了讓這些數據變得更有說服力，我今天收盤後以個人名義增持了雷曼股票。這是我的增持記錄，五十萬股，成交均價43.50美元，總金額兩百一十七萬五千美元。我持有雷曼股票超過二十年，我從未出售過任何一股，今天也不會。」

  富爾德把增持記錄舉在攝像機前保持了幾秒，讓鏡頭能清晰地拍到紙上的每一個數字。然後他把紙折好放回口袋。

  「我的全部身家都在雷曼股票里，我沒信託，v，表外資產。我的錢和公司的命運綁在一起。如果雷曼破產，我會和股東一起賠光，我不打算賠光，所以雷曼不會破產。」

  他最後掃視了一圈台下的記者。

  「林頓先生，你來去自便。等你再回來做空的時候，希望你能在平倉時告訴我一聲，我可以提前請你喝杯咖啡，不過要加冰，因為我猜你的手指會很燙。」

  記者席上發出一陣壓低的笑聲。

  攝像機的指示燈持續閃爍著紅光。

  富爾德從講台後走出來，沒有回答任何記者高聲喊出的追問，很快消失在媒體中心走廊的盡頭。

  下午六點，林頓在辦公室里看完了富爾德發布會的全程直播回放。

  他在fabk上只發了一句話：「v的意思是可變利益實體。富爾德先生說這是標準會計準則，技術上他說得沒錯，v確實是合法的。只不過正常市場中v叫風險隔離，系統性危機中v叫風險隱藏，會計上它不能並表，但危機中所有人都知道它會變成隱性債務。」

  他寫完，按下發送鍵。

  這條fabk的評論區很快就被各種留言灌滿了。

  「是不是怕了？」

  「他賺了兩千萬有什麼好怕的！」

  有人保持中立開始逐條分析富爾德增持到底是信心還是心虛。

  還有人模仿富爾德的口氣寫了一段幽默的評論，在評論區里被反覆點讚頂到最上面。

  晚上八點。nb晚間節目做了一期特別專題，標題是《富爾德v林頓：一場十六歲少年與一百五十七年投行的正面對決》。

  主持人用分屏同時展示了富爾德發布會上舉起增持記錄的定格畫面和林頓的fabk主頁。屏幕上，左邊是雷曼兄弟深灰色西裝舉著白紙黑字的畫面，右邊是一個十六歲少年的社交網絡頭像，沒有西裝，背景，甚至沒有照片，只有一個名字。

  ：

  三個嘉賓討論了整整二十分鐘，最終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後一個頭髮灰白的嘉賓說了一句話，然後所有人都安靜了：「我不在乎誰對誰錯。我只在乎一件事，富爾德今天用來反駁林頓的全部論據，之前前莫茲羅反駁林頓時也用過，莫茲羅後來再也沒有出現在nb上，他現在在接受的正式調查。」

  11月30日，周五。

  上午八點。

  一則新的消息在紐約金融圈迅速傳開，美聯儲理事凱文·沃什將在今天下午的公開演講中就次貸危機發表重要講話。

  市場普遍預期美聯儲將在12月的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會議上再次降息至少25個基點，甚至有分析人士開始討論降息50個基點的可能性。

  此外，多家媒體援引匿名消息人士稱，財政部正在考慮一項針對次貸危機中受困房主的救助計劃，其中可能包括凍結部分浮動利率抵押貸款的利率重置。

  這兩條消息像一劑強心針直接打入了金融市場的靜脈。

  雷曼兄弟股價在開盤前盤後交易中從43美元跳升至46美元。

  開盤後一度上沖至49.50美元，最終收於48美元，全天漲幅接近12%。

  富爾德宣布增持五萬股的動作在消息面上被放大了一倍，這極大地安撫了市場情緒，許多持觀望態度的投資者將其解讀為「用自己的錢投票」的經典正面信號。

  f的股價從9美元大幅反彈至10.50美元。

  格倫·羅森茨威格在這一天宣布追加投資8000萬美元，將f總投入推高至3億美元。

  他在接受電話採訪時說道：「市場恐慌已經走到了盡頭，利空出盡。現在該反轉了。」

  記者問他如何看待對莫茲羅的正式調查仍在升級，他回答：「調查的是莫茲羅的個人行為，不是f的資產價值。等到調查結束，市場會發現f的抵押貸款服務權價值遠超其當前股價。我在9美元以下買入的它的剩餘價值。」

  貝爾斯登的股價從64美元反彈至70美元。

  密西根州退休基金宣布增持貝爾斯登股票，金額未披露，但發言人表示「貝爾斯登在經歷管理層變動後仍保持華爾街頂級投行的核心業務能力，當前股價遠低於其清算價值」。

  同日有消息稱，英國億萬富翁約瑟夫·劉易斯正在考慮在70美元附近再次加倉。

  華盛頓互惠銀行的股價從17美元反彈至20美元，幾乎完全收復了存款數據泄露當日的跌幅。卡特賴特家族基金會在休斯頓家族會議後發布公告，宣布增持華盛頓互惠股票。

  nb的午間節目在屏幕下方打出一行滾動字幕：「全線反彈！次貸板塊今日迎來久違的普漲，雷曼漲12%，f漲17%，貝爾斯登.....華盛頓互惠漲18%。」

  主持人瑪麗亞·巴蒂羅莫用一句話總結了今天的市場情緒：「恐慌似乎過去了。至少今天是這樣的。」

  下午五點半，曼哈頓。富爾德在辦公室里親自用手機發了一條fabk帖子。

  帖子配了兩張圖。

  第一張是他昨天舉著增持記錄的發布會截圖..

  第二張是今天收盤後雷曼的股價走勢圖，屏幕上的股價曲線呈現出一條從43美元攀升至48美元的陡峭上揚線。

  ：

  配文只有短短几句話。

  核心意思很簡單：林頓先生跑得可真快啊，v的會計問題在我發布增持之後就不復存在了麼？祝你下一輪做空雷曼時運氣更好。

  這條帖子發出後，評論區幾乎是秒爆。

  最先衝進來的是雷曼的員工和校友，他們壓抑了好幾個星期，終於找到一個可以發泄的出口。「親自下場懟空頭」

  「讓那個十六歲小子看看什麼叫一百五十七年的老牌投行」

  「跑得快也是一種本事，可惜是不賺錢的那種」之類的評論以每秒鐘數條的速度不斷刷新。然後是林頓的粉絲開始反擊，他們發林頓之前做空四家公司的全部記錄，時間線和盈利數字列得清清楚楚。

  「你們雷曼的股價今天漲了12%，今年累計跌幅還有多大？」

  「林頓在雷曼上賺了兩千萬，他在乎你們嘲諷？」

  兩撥人在評論區里激烈交鋒，轉發量迅速破千。

  晚上八點半，林頓他看完了富爾德的配文和點讚數最高的幾十條評論，然後關掉瀏覽器。

  他拿起筆，在日誌上寫了一行字。

  「雷曼兄弟1850年成立，1907年恐慌它活下來了，1929年大蕭條，1987年股災，1998年ltm危機，它都活下來了，富爾德說雷曼能活過這一輪，因為前四次它都活下來了，但這一輪和前四輪都不一樣，前四輪是流動性恐慌，央行降息注入流動性，市場恢復，股價反彈，投行繼續賺錢。這一輪是償付能力危機，資產本身壞了，壞掉的資產不會因為央行降息就變回好的。」

  「我在等一個合適的點繼續做空雷曼，一個比v更深的點。等待是交易的一部分，等待本身就是最大的倉位，而富爾德發那條帖子的時候，他已經輸了，他輸的是下一輪。」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