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第一輪平倉收官，美聯儲主席發聲！系統的底層財富斬殺!

  10月9日星期二。

  林頓坐在辦公桌前，看著屏幕。

  左邊兩塊為f的實時走勢圖，股價在十五美元附近橫盤整理，既沒有跌破十四點八的前低，也沒有反彈到十五點五以上。

  從10月3日f發布三季度虧損12億美元的消息起，市場對於該股的預期就只有一個結果：繼續下跌。

  對莫茲羅進行非正式調查的消息在10月4日被nb做成專題報導，並且該報導至今仍然在財經新聞熱度榜上名列前茅。

  當然還沒有進行正式的調查，這只是個非正式的調查，距離正式的調查還有一段時間，但是林頓覺得正式的調查不會太遠了，到時候再看是何時從非正式調查變成正式調查。

  按照正常的市場邏輯，一家二十五年沒有季度盈利、被調查、商業票據展期缺口達到八十億美元的公司，其股價應該會像一塊石頭一樣下跌。

  但是f沒有，從10月3日到10月9日，整整六個交易日裡，雷曼兄弟下跌了10%以上，貝爾斯登下跌了接近10%，華盛頓互惠跌到21美元，次貸板塊所有的股票都在加速下跌。只有f，從14.8美元開始下跌，但是卻一直跌不下去，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底部托住它。

  

  每次股價低於15美元的時候，就會有一批買家出現，把股價拉回到15美元以上。

  很多小單，幾百股、幾千股，分布在一天中的各個時間段里，好像有人故意隱藏了自己的買入行為。

  林頓把f過去六天的逐筆成交數據調出來，用l跑了一下異常交易檢測模型。

  模型在三分鐘之內就給出了結果，在15美元附近有一個持續性的買盤支撐，累計淨買入量已經達到了兩千萬股。

  兩千萬股，以每股市價15美元來計算的話，淨流入的資金就達到了3億多美元。

  在這六天裡，整個次貸板塊都在流血，沒有人願意去接金融股的飛刀，但是有人卻在f的十五美元防線前穩穩地接住了所有的拋壓。

  這個人要麼是個瘋子，要麼就是擁有比整個市場還要長的持有期以及更深的資金池。

  林頓靠在椅子上，看著屏幕上的價格曲線，在15美元附近幾乎不動。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調出了格倫·羅森茨威格在10月4日盤前買入三千萬美元的成交記錄，並且把他在nb上說過的話也一起調了出來，「我買的只是f的資產，不買莫茲羅的人品。」

  然後他把f的價差走勢調出來，六百二十個基點，仍然處在歷史高位附近。

  股價在15美元附近盤整，在600個基點以上沒有下降的趨勢。

  同一樣資產，股票市場說「有人托底」，債券市場說「這隻火雞要死了」。

  分裂的市場信號一般會得出一個結論，即股票市場上的買家沒有按照信用風險來定價，而是根據其他的邏輯，或者是戰略收購的預期，或者是資產分拆的價值，或者是某個大資金用自己的資產負債表來支撐。

  不管是哪一種邏輯，在短期內十五美元的這道牆是很難被突破的。

  林頓沒有猶豫很久。

  他見過很多次類似的狀況，當一隻股票底部出現持續性的匿名買入，並且買入的行為模式顯示出了專業資金的特點的時候，做空者最不應該做的就是硬碰硬。

  你可以堅持你的基本面判斷是正確的，但是林頓仍然認為f的服務組合現金流被高估了，提前償付率假設過於樂觀，再融資渠道正在加速乾涸，基本面正確並不等於倉位正確。

  ：

  當十五美元這道牆被證明無法突破的時候，繼續持有看跌期權就等於和時間作對。

  時間損耗以每天幾十萬美元的速度蠶食期權的時間價值，而格倫·羅森茨威格的三億美元則用真金白銀為他贏得時間。

  早上十點四十二分的時候，林頓下達了平倉的命令。

  高盛pb的算法交易引擎開始執行時間加權平均價格策略，把f所有的看跌期權平倉單拆分成很多小的部分，在上午剩下的交易時間裡均勻分布。

  每一條平倉單的金額都不大，每一條都隱藏在市場的正常買賣流量之中，沒有人可以從逐筆成交的數據中發現有一個大空頭正在撤離，到中午十二點的時候，所有的平倉都已經完成了。

  f總倉位：投入一千萬美元的權利金，收回兩千萬美元，淨利潤一千萬元，收益率為百分之百。

  林頓在交易日誌上寫到：「f平倉，15美元存在持續性的買盤支持，資金來源很可能是格倫·羅森茨威格及其關聯帳戶，期權的時間價值正在加速衰減，繼續持有已經不符合風險收益比的要求。基本面判斷沒有改變，f的服務組合現金流仍然被高估，商業票據展期缺口仍然存在，但是市場在短期內已經把上述風險因素暫時凍結了，等待下一輪催化劑的到來。」

  他沒有寫「我錯了」，也沒有寫「我贏了」，只寫了一句話，「風險收益比不再合理」，在這家辦公室里，做空和做多沒有道德上的區別，只有數學上的區別。

  當數學告訴你一筆交易的風險調整後的收益已經不再有利的時候，你做的最多的事情不應該去惋惜，而應該去平倉。

  利潤已經到帳，邏輯也得到了證實，剩下的錢不屬於你的，屬於市場的。

  下午的時候，林頓就去處理貝爾斯登剩下的倉位了。

  貝爾斯登看跌期權的總投入為1500萬美元，分三次進行建倉。

  第一批五百萬美元的投資合同昨天就已經完成了，目前剩下的兩批。總共投入了一千萬元的權利金。對應的合約深度實值。

  貝爾斯登股價在84美元附近，比f辭職之前又下跌了幾塊錢，比羅伯特·卡特賴特賣掉一半持倉的時候下跌得更多，比吉米·凱恩從底特律橋牌錦標賽回來的時候下跌得更多。

  貝爾斯登五年期價格差維持在三百個基點左右，債券市場對於該投行的估值仍然非常悲觀。僅僅過去兩周的時間內就發生了f辭職、四季度財報預警減記12億美元、信用評級下調觸發閾值被突破等一系列負面事件，任何一個事件都會使對手方在回購市場多收到幾百萬美元的保證金。

  林頓昨天的日誌中所寫下的判斷。貝爾斯登對手方的風險還在惡化中。今天盤面仍然成立。

  但是他決定平倉了！

  貝爾斯登的對手方風險雖然減輕了，但是，恰恰相反，對手方的風險已經非常嚴重了，嚴重到它的下一次演變將會不是股價緩慢下跌，而是一種更加劇烈的事件：併購、政府干預或者某種不可預測的救援措施。

  當一個投行的命運由「市場定價」轉為「政策定價」之後，做空者的風險收益比也就不再呈線性分布了。

  你可以在價差和股價上賺到市場定價階段的每一筆錢，但是當股價的下一次走勢取決于吉米·凱恩能否在凌晨三點打通某個主權基金的電話的時候，你就不在做空一家公司了，而是在賭一個電話會不會被接起來，這不是交易，它屬於賭博！

  林頓目前還不玩賭博遊戲。

  下午2點的時候，貝爾斯登剩下的倉位都已經平倉了。

  第貝爾斯登總倉位為一千五百萬美元的權利金投入，貝爾斯登一共獲得了一千萬，大約百分之六十七的回報率。

  林頓在交易日誌中寫道：「貝爾斯登平倉，對手方風險已經從市場定價階段進入到政策博弈階段，政策博弈的賠率不能用量化模型來計算，獲利了結，商業地產再融資缺口以及次貸減計的邏輯已經被市場充分定價，四季報預警和f辭職是這一邏輯的最終確認，貝爾斯登的生與死已經不是交易的問題了，屬於政治問題，目前政治問題的答案並不在彭博終端上。」

  同一天晚上，在華爾街交易員群裡面炸開了鍋。

  ：

  華盛頓互惠銀行在10月1日發布的第三季度財報中出現了錯誤，這是彭博社在當天晚上七點發布的獨家新聞。

  報導指出，華盛頓互惠可能會低估次貸相關的資產減記金額，目前還在內部審計當中，銀行將在七個工作日內，最遲在10月17日發布修正公告。

  彭博社的消息來源是「接近華盛頓互惠銀行審計委員會的匿名人士」，但是措辭之精確、時間節點之明確，讓人很難把這篇報導當作普通的傳聞。

  一出消息，華盛頓互惠銀行的股價在盤後交易中就應聲而落。

  從二十美元附近一路跌到十九點五美元，盤後交易量半小時之內就超過了平時全天的水平。市場的反應速度比人們想像中的要快得多，這不是對一條傳聞的條件反射，屬於市場在聽到「財報有問題」的時候，立刻回想起並重新咀嚼了基林格在阿斯彭論壇上被反覆追問但是沒有正面回答過的幾個問題：不良貸款撥備覆蓋率到底是什麼？九百二十億沒有受到f全額保險保護的存款占全部存款的比例有沒有被充分披露？次貸敞口中非准優級部分的撥備率到底夠不夠呢？

  林頓是通過彭博終端在辦公室里看到這條消息的。

  他把報導全文讀了兩遍之後，就拿起鋼筆在日誌上寫了一句話。

  「華盛頓互惠銀行的在阿斯彭論壇上花了四分半鐘來攻擊我的年齡以及沃頓申請記錄，在fabk上發了四百字的文章繼續嘲諷我。但是他的審計委員會現在已經承認，或者很快就會承認，10月1日的財報漏算了次貸減計的數額。也就是說，我用公開的數據推演出來的撥備缺口是正確的，並且比銀行自己做的內部審計更接近真實的數值。」

  「諷刺的地方並不在於他被一個高中生打臉，而在於他一直想證明自己比一個高中生更懂自己的帳本，結果證明自己不懂。帳面上的漏洞在內部匯報的時候被層層注水了，或者他本人根本就沒有看過底稿，不管哪一種情況，所要承擔的從來都不是數字本身，屬於數字下面的那個他沒有接住的信任。」

  10月10日星期三。

  華盛頓互惠銀行股價由於財報修正傳聞的壓力下繼續下跌，在開盤的時候就跌到了二十美元整數位。賣單堆積如山，買單卻很少，沒有人願意在一家即將修正財報的銀行股票上接刀。林頓坐在辦公桌前，看著華盛頓互惠的股價在二十美元附近反覆拉鋸，每有一筆跌破二十美元的賣單都會被零星的買盤拉回來，但是這種拉回並不是支撐，而是賣家在換擋，就像一台正在下坡的重型卡車在剎車片上磨出焦味，減一點速，然後繼續往下溜。

  到了下午2點的時候。股價再次跌到二十美元以下，在十九點九五美元附近徘徊的時候，他就做出了決定。

  平倉！

  毫不猶豫地！

  華盛頓互惠銀行所有的看跌期權，在一個小時之內用七百萬美元的權利金分批平倉。

  回收了大約1400萬美元，淨利潤為700萬美元

  針對f、貝爾斯登、雷曼兄弟、華盛頓互惠銀行的第一輪做空已經結束。

  林頓資本的總資產為四千萬到七千五百萬美元之間，淨利潤為三千五百萬美元。

  時間範圍是8月10日至10月10日，共兩個月。

  做空的四個標的都盈利了，f盈利一千萬，貝爾斯登盈利一千萬，華盛頓互惠盈利七百萬，雷曼兄弟盈利八百萬。

  所有的做空的理由在市場走勢上都得到了證實。

  f死於商業票據凍結之中，貝爾斯登死於對手方的信心問題上，華盛頓互惠死於存款流失和撥備缺口的問題上，雷曼兄弟的商業地產敞口被彭博調查報導曝光，股價跌破五十美元，價差暴漲，八百變成一千六，獲利了結。

  林頓把日誌往前翻了翻，翻到了8月10日那一頁，那天他剛剛開始建立第一輪倉位，f的股價還只有19美元，巴黎銀行還沒有凍結基金，莫茲羅還在nb上說「做空者是蟲子」。

  他又翻到了9月12日那一頁，那天他在華盛頓互惠紐約分行被戴維·麥克米蘭當眾教育，麥克米蘭說「社區銀行是基石」，「沃頓拒絕你也是對的」，全場鼓掌。

  ：

  現在的麥克米蘭親自飛到三家被關閉的分行向員工道歉，在三十年前實習的分行門口看著招牌被拆下來，給林頓發消息說，「你當初說的沒錯。」

  林頓合上日誌，在第一輪結束的日期欄里加上一行簡短的小結：第一輪是冰封，巴黎銀行凍結是全球信貸市場的一個轉折點，f擠兌是自大蕭條以來美國金融史上最震撼的一幕。第二輪就是剝皮了，三季報、四季度報會把每一家銀行真實的壞帳一層層剝出來，四家公司都在流血，流血的速度不一樣，但是方向是一致的，接下來的反彈不叫反轉，屬於我第二輪建倉的機會

  10月10日中午，美東時間12點。

  美聯儲主席本·伯南克於華盛頓國家經濟學家俱樂部年度午餐會中發表演講。

  這並不是例行公事，國家經濟學家俱樂部的年度午餐會是美聯儲主席每年最重要的公開演講之一，全美所有的金融機構固定收益部門都會實時收看直播，因為美聯儲主席在這樣的場合所說的話，都會成為未來幾個月內貨幣政策走向的藍圖。

  伯南克站在講台之上，身穿深灰色的西裝、淺藍色的襯衫、暗紅色的領帶，銀色邊框的眼鏡後面的眼睛依舊溫和又謹慎。

  他身後投影屏上顯示的是美國住房市場價格指數變化和抵押貸款違約率季度變化的疊加圖。

  數據源標註的是凱斯-席勒房價指數以及美聯儲內部的數據，圖表被設計成從上到下逐漸變平的曲線，從視覺上來看，似乎是在表明「雖然目前狀況很糟糕，但是正在好轉」。

  「美聯儲一直都在關注次貸市場給整個經濟帶來的影響。我們發現住房市場調整已經通過多種途徑影響到金融部門和實體經濟，但是我們所擁有的工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我們正在考慮各種可能的措施，比如降低聯邦基金利率、通過貼現窗口提供更多的流動性、以及在需要的時候使用定期拍賣機制等新的手段來保證金融系統的穩定，我們認為目前的市場波動是可以控制的，次貸市場調整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中」

  這段話用華爾街的語言來表達就是：伯南克告訴市場，如果形勢繼續惡化的話，美聯儲就會採取行動。

  而且這一次他沒有用含糊其辭的外交語言來表達，而是直接說出工具箱裡所包含的武器名稱，降息、貼現窗口以及他特別提到的「定期拍賣機制」。

  定期拍賣機制是伯南克在講話之前沒有被公開討論過的一個新概念。

  它的意思就是美聯儲可以拍賣的方式向銀行提供固定期限的抵押貸款，不像傳統的貼現窗口那樣需要銀行主動申請，並且會帶來污名效應。

  這是為了應對信貸市場的凍結而設計的一種工具，它的存在本身就向市場發出一個信號，即美聯儲正在研究新的干預方式，工具箱還沒有用盡。

  市場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次貸板塊受到電擊一樣全部上漲。

  華盛頓互惠銀行的股價由20美元上漲到22美元，增長了10%。

  二十美元以下割肉的散戶交易員們在彭博終端前破口大罵，論壇上一片哀嚎、咒罵。

  為「am死忠」的用戶在雅虎財經討論區發了十幾條全大寫的帖子，說他今天早上在十九塊九毛五的時候清掉了持有三年的倉位，現在股價已經漲到了二十二，他三年的耐心在今天早上被恐懼一瞬間清空，現在全部變成了後悔。

  這就是金融市場殘酷的一面，你可以在一個正確的判斷上堅持三年，但是如果你清倉的那一天正好是市場情緒最低谷的時候，那麼你三年的努力就會變成別人帳戶上的盈利。

  f的價格由原來的15美元漲到了現在的16美元。

  格倫·羅森茨威格在10月4日盤前買入了三千萬美元，開始解套了，雖然還沒有達到他一點七億美元的總持倉成本，但是今天這個一點的漲幅至少讓他的帳面浮虧少了幾百萬美元。

  他在辦公室里看到行情的時候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並沒有打開交易終端繼續加倉，也沒有平掉任何一股。他仍然相信自己的現金流模型，甚至更加相信了，因為伯南克提出的定期拍賣機制如果實施的話，信貸市場可能會比預期提前解凍，f的商業票據展期問題也會得到解決。

  雷曼兄弟公司的股價已經漲到55美元了，從10月8日跌破50美元的低點之後反彈了大約10%。雷曼五年期價差由180個基點回落到155個基點，債券市場也正在修復之前因為商業地產敞口報導所引起的恐慌定價。

  這是林頓平倉離場之後出現的反彈，他在10月8日以大約一千六百萬美元的價格平掉了雷曼的所有看跌期權，如果晚兩天平倉的話，今天可能會因為伯南克的講話而少賺幾百萬。

  他沒有回頭看，也沒有因為這次交易而感到慶幸，雷曼上的邏輯，「六百億商業地產敞口會被市場定價」，已經完成了它的任務，股價從五十五跌到五十，從一百四漲到一百八，八百變成一千六，全部收入囊中。

  ：

  剩下的漲幅不屬於他的利潤，而是市場噪音。

  一個成熟的交易員不會為錯過了利潤而糾結，他會只考慮進場和出場之間所獲得的利益。

  貝爾斯登的價格從86美元漲到了93美元，漲幅為8%。

  這是當天次貸板塊反彈幅度最大的股票之一。

  九十三美元的價格旁邊，有人在林頓的fabk評論區留了一條得意洋洋的回覆，帳號上掛著貝爾斯登的標誌，他說自己是貝爾斯登的一名員工：「林頓說貝爾斯登的股價再也回不到90美元以上了，現在它到了93，你的模型有沒有告訴過你，伯南克會給投行兜底？你分析的東西當然有道理，但是當美聯儲主席親口說出「定期拍賣機制」的時候，所有的做空邏輯都要加上一個新的變量，這個變量的名字叫做政府的決心，你上次算錯的就是這個變量！」

  林頓看到這條評論之後，並沒有馬上作出回應。他首先打開彭博終端，調出貝爾斯登的信用衍生品報價頁面，五年期價差在290個基點左右，只下降了不到十個基點。

  股價上漲了8%，但是下降了不到3個百分點。

  然後他給貝爾斯登員工的評論回覆說：「今天貝爾斯登股價從86漲到了93，是因為伯南克說美聯儲有『多種選擇』。但是貝爾斯登五年期價差仍然在290個基點左右，比昨天下降了不到十點。」

  「股價上漲了，卻沒有變化，這就說明買股票的人認為美聯儲會出手，而買債券的人仍然認為該投行有違約的風險。它的上漲主要依靠市場對於政府兜底的預期，但是這個預期並沒有在信用衍生品市場中得到相應的體現」

  「在金融史上，當一個機構的股價和價差出現如此大的背離的時候，最後證明錯誤的一方一般就是股價」

  「如果你要反駁我，那麼就在貝爾斯登五年期價差降到250個基點以下的時候再留言吧，而不要在股價被伯南克一句話推上去的今天。」

  林頓寫完之後把鍵盤推入桌面上的凹槽中，那個貝爾斯登的員工還會不會回消息，他不知道，也不關心。

  他只陳述：伯南克的工具箱裡有武器，但是這些武器能不能打到貝爾斯登身上，就看貝爾斯登是不是商業銀行、有沒有足夠的合格抵押品放在貼現窗口裡。

  而貝爾斯登屬於投資銀行，並不屬於商業銀行，它所持有的可以掛在美聯儲貼現窗口抵押品清單上的資產不多，它對手方在回購市場上一天可以抽走幾十億不需要經過美聯儲的同意，伯南克和華爾街的交易大廳相隔很遠，和回購市場清算台的距離更遠。

  當天下午，他在日誌上又添上了一句話：「反彈只是給第二輪做空留出建倉的機會，伯南克的話改變了人們的預期，但是並不能改變事實，次貸這塊毒資產仍然躺在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上，就像一個沒有切除的腫瘤。」

  10月10日，晚上七點。

  麥道夫頂層複式樓里的餐廳里，林曼親自下廚。

  四菜一湯，這是中國人家裡常吃的晚飯。

  清蒸鱸魚是來自法拉盛華人超市的一條活魚，糖醋排骨是拿手好菜，一盤蒜蓉西蘭花、一碟涼拌黃瓜、一鍋番茄蛋花湯。

  她做菜的時候沒有讓瑪麗亞幫忙，自己站在開放式廚房的灶台前，繫著圍裙，手中的鍋鏟翻得又快又穩。

  林頓回到家時候，餐桌上已經擺滿了飯菜。

  「去年一月的時候，你向我要四百美元的時候……我以為會被賠掉....」林曼解開圍裙掛在椅子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香檳，今天她穿的是深藍色羊絨開衫，頭髮用玳瑁髮夾夾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四百美元，當時我在後廚刷盤子一個小時可以掙四美元，四百美元要刷一百個小時，你說你要做空谷歌……」

  林頓坐在她的對面，拿起酒杯，看著杯子裡密密麻麻的氣泡從杯底往上冒，說：「四百美元到七千五百萬，不到兩年的時間，但是今天就不提數字了，我想回顧一下這兩年的邏輯。」

  林曼放下筷子說：「好的。」

  ：

  「第一筆就是谷歌做空！」

  「谷歌市盈率高達五十倍，季度財報增速比市場預期低了三個百分點，但是當時整個市場都沉浸在科技股的餘溫之中，我沒有去研究谷歌的產品，而是關注它的估值與預期之間的差距，當一隻股票的預期已經很高了，哪怕有一點點裂縫都會導致股價過度下跌，因為所有的人都把止損點設在同一個地方。從眾交易最大的危險就是，在最安全的時候，往往就是最危險的時候。因為當所有人都站在同一條線上時，哪怕有一點反向波動都會引發踩踏。盈利的是谷歌的財報，而從眾交易的結構上是脆弱的！」

  林曼聽了很認真，問道：「那麼你的第一階段策略就是做空估值泡沫，利用的就是從眾交易的脆弱性，那麼第二階段又是什麼呢？」

  「第二階段就是ahm破產了，在ahm的融資結構里，短期批發融資占到了六成以上，ahm既是一家抵押貸款公司，又是一隻披著抵押貸款公司外衣的影子銀行，影子銀行和傳統銀行最大的不同就是，傳統銀行的負債端是存款，有f保險作為緩衝墊，存款人不會因為一條新聞就同時擠兌！」

  「影子銀行的負債端主要是短期批發融資，來自貨幣市場基金和其它金融機構，一旦這些資金方感覺到風險，就不會排隊取錢，而是會同時切斷信貸額度！」

  「ahm就是典型的資產和負債期限錯配，用短期借款來償還長期貸款，賭的是短期資金可以一直續期，但是這個賭局的前提是信貸市場永遠處於寬鬆狀態」

  林曼：「所以信貸市場一收緊，它就死了！」

  林頓：「是的，第三階段就是巴黎銀行凍結了三隻基金，這是次貸危機的一個分水嶺。巴黎銀行的基金被凍結並不是孤立的現象，它使歐洲貨幣市場的基金從美國資產支持商業票據市場撤離，f每月需要展期的八十億美元商業票據失去了歐洲買家的支持，莫茲羅只能用一百一十五億美元的信貸額度來填補缺口，但是發出提取信貸額度的通知卻引發了恐慌，恐慌又導致了擠兌，而擠兌又加速了存款的流失，這是一個完整的因果鏈條，每一步都不是偶然的。」

  林曼：「然後就是你被基林格在阿斯彭論壇上嘲笑的事情。他在嘲笑你的年齡，因為沒有人能反駁你提供的數據」

  林頓：「數字是最不會背叛你的人」

  林曼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香檳，裡面的氣泡在她的舌尖上炸開，她微微眯起了眼睛，雖然還不習慣香檳的味道，但是她已經習慣了和兒子一起復盤交易。

  沉默了幾秒鐘之後，她又換了一個話題：「周潤今天下午給我打過電話。」

  「怎麼說？」

  「浮動利率貸款下個月就會重新定價。月供要從三千元漲到四千二百元，一個出租單元空置兩個月，租客退租之後一直沒有新的租客接手，他說如果餐館生意能夠撐到年底的話，他可能會從供應商那裡拿到一筆賒帳，先補上月供，但是不確定年底餐館生意能不能撐住，因為法拉盛的餐館最近都很難做……」

  林頓放下筷子之後就看著自己的母親。

  她只陳述了事實，即利率重置以及空置率這兩條線正在一起把房子壓垮。

  「次貸危機已經開始了，之後只會越來越糟，明年的金融危機說不定就會到來」

  「金融危機。那麼嚴重嗎？」

  林頓：「嗯，次貸危機最後會導致金融危機」

  「先吃飯，明年再聊金融危機！」

  林頓拿起酒杯和母親的酒杯碰了一下。

  窗外中央公園的湖面在夜晚的時候發出暗銀色的光芒，遠處時報廣場的霓虹燈在雲層之下呈現出一片模糊的紅藍光暈。

  晚飯之後，林頓一個人去了法拉盛。

  緬街上的霓虹燈在十月底的冷風中依次亮起，中餐館的繁體字招牌、南美雜貨店的手寫減價海報、韓國家庭作坊式麵包店飄出的烤餅香味一層層地堆在街道兩邊。

  這條街上每一塊鋪路石上都刻著林頓的人生，他就是在這樣的地方長大的，從地下室到地鐵站，從地鐵站到皇后區的公共圖書館，從公共圖書館到溫莎中學，再從溫莎中學到曼哈頓中央公園西路的頂層複式。

  ：

  豐盛中餐館今天不營業。

  周潤把門口掛的「今天不開門」的紅牌子掛在了門把上。

  館子裡只有一張圓桌，上面鋪著一塊舊的紅色塑料布，在上面有兩道被熱盤子燙出來的深深的痕跡。桌子上放著幾盤老李做的菜，福州魚丸、炒米粉、椒鹽排骨，幾瓶打開蓋子的青島啤酒，在法拉盛的月光下靜靜的站著。

  老李點了一根紅塔山，把打火機放在了桌子上，說最近來法拉盛的遊客變少了，就連緬街上的水果攤也少了。

  周潤夾完了最後一塊椒鹽排骨之後，把筷子橫放在碗邊上。

  林頓沒有喝酒，端著一杯蘇打水坐在一邊，聽老李講述他兒子李程在霍華德資本的事情，霍華德做空了美國房屋投資公司賺了七百萬，分給李程一筆六位數的分紅。

  「那個孩子說不回來了！」老李吐出長長的煙霧，煙霧被抽油煙機的餘風帶到了空中，「春節也不回來，說是去漢普頓租了一棟海邊別墅，要和霍華德一起過春節。」

  周潤在一旁默默地收拾著盤子，並沒有說話。

  目前他的狀況很糟糕，上一次向林曼借的五萬美元還沒有還，這次再開口的話，在這個十六歲少年面前他就真的抬不起頭了。

  散場的時候，林頓自己走到後廚門口。

  周潤正把炒鍋掛在灶台上面的鐵架子上，圍裙上沾滿了油污，袖口也磨得非常光滑。

  林頓靠著門框，語氣隨意得好像在談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周叔，林頓家族基金會正在配置社區商業資產，作為抗通脹的現金流底層，你的中餐館符合配置標準，穩定經營十年以上，社區滲透率高，現金流可以驗證，基金會想拿20萬美元入股，占15%的股權，錢放在你的帳上，你繼續做老闆，日常經營我們一個字都不插手，你用這筆錢把高息貸款置換掉，月供壓力就會減輕。」

  周潤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炒鍋的鐵柄握在了他的手裡，粗糙得好像一塊老樹皮一樣，他說：「什麼是置換？」

  「就是把利率高的債券換成利率低的債券。你目前的浮動利率貸款下個月就要重新設定，月供要從三千跳到四千二，空置單元還有人沒有租出去，等到你利率重設生效的時候再去想翻身，銀行是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現在動手，主動權掌握在你手中！」

  「15%？」

  「是的，以後你想把股份買回來的話，按照當時公允的價格來，基金會不會設置回購障礙，這叫投資，不是施捨...」

  周潤沉默了很長時間。

  把炒鍋掛好之後，他用圍裙擦了擦手，之後又轉過身來望著林頓。

  他的眼睛沒有發紅，但是嘴角的肌肉卻在微微抽搐。

  從沒有被當作借款的人，第一次發現有人把他的中餐館當作可以配置的資產。

  「你媽媽把你教得非常厲害，連幫人的時候都沒有留下任何可以指責的地方」

  林頓說：「這並沒為了幫助別人，只是因為基金會要利用社區的商業資產來抵消通貨膨脹，正好你的餐館符合要求。」

  周潤沒有再說話，他把在油鍋邊上站了十幾年的手伸出來和林頓握在一起。

  豐盛中餐館出來之後，林頓就走在緬街的人行道上。頭頂上是法拉盛夜空中的低垂的雲層，遠處7號線高架鐵軌上行駛的地鐵發出的轟鳴聲。

  ：

  他把雙手插進口袋裡，腦子裡還想著伯南克今天中午說的話，「美聯儲有各種各樣的工具，在需要的時候會用上它們。」

  然後他想到了周潤，一個中餐館老闆，不會做信用衍生品定價模型，也不認識任何一個在阿斯彭論壇上喝咖啡的前財政部官員，在他自己的抵押貸款合同那一頁紙上，利率重定價造成的月供缺口就是他的全球信貸危機。

  華爾街把次貸危機稱為「自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金融崩潰」，而法拉盛則稱次貸危機為「租客搬走之後，利率上漲了，下個月的房貸不知去向」。

  兩世界都在談論價差、商業票據展期，另一世界則在討論租金、月供，但是它們都指向同一個東西：系統鼓勵每個人去做「正確」的事情，在某個時候突然改變規則，把所有做了正確事情的人一起殺死。

  林頓並不是救世主。

  他把四百美元做成了七千五百萬，靠的是準確的判斷和冷酷的執行，並不靠同情心。

  但是系統沒有給周潤一個解釋的機會，這個系統教會了他貸款、教會了他買房、教會了他相信資產價格會永遠上漲，等到他把所有的牌都按照規則打出去之後，翻桌不認人。

  既然這個系統教會了周潤借錢的方法卻沒有教他如何管理利率風險，那麼就由他來補上這一課。

  當然沒有替他買單，只是重新定義了這張桌子上的規矩。

  伯南克講話的餘波還會繼續推動次貸板塊反彈，市場會在本輪反彈中把伯南克的工具箱拆開來一樣一樣地去討論。

  林頓要在市場最激動的時候開始布局第二輪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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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