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林頓的採訪!卡特賴特家族的會議!羅伯特·卡特賴特的黃昏!
下午四點十七分,林頓的手機又響了。
是CNBC財經頻道的記者珍娜·羅德里格斯。
她在採訪完基林格後又撥通了林頓的電話,非常客氣地詢問:「林頓先生是否願意就華盛頓互惠銀行的三季報發表簡短的電話評論?」
林頓:「可以。
珍娜在電話里的第一個問題很直接,直擊最核心的爭議:「林頓先生,基林格先生說華盛頓互惠的股價正在被做空者製造的恐慌錯殺,您怎麼看?」
林頓:「季報是華盛頓互惠銀行自己發布的,減計也是它自己的審計師簽字的,做空者可沒編!」
「四十一億的減計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華盛頓互惠自己的會計團隊在翻完貸款帳本之後,判斷至少四十一億美元的資產已經不在了!」
珍娜:「難道不可能還存在嗎?您是根據什麼來判定?不是被做空者錯殺?」
林頓:「這家銀行虧損七十二個百分點,把近四分之三的利潤燒在了貸款損失撥備和次貸減計上,這不叫『被做空者錯殺』,這叫作這家銀行自己在公開承認它有很多資產已經不值原來的價格。」
「至於存款,三十億,做空者沒有轉走,是華盛頓互惠自己的儲戶轉走的,基林格先生可以用很多詞來罵做空者,投機者、操縱者、沃頓的落榜生,隨便他選,但做空者並非讓存款流失三十億的人。」
珍娜:「那是誰?」
林頓:「是他自己,是六百億次貸敞口,是他過去五年裡為了追求增長而放鬆的貸款審核標準,是他假設房價永遠不會跌的決策模型,是他把次貸包裝成准優級貸款的會計魔術!」
「做空者只是在門口掛了個牌子,上面寫著『這家銀行可能有問題』,然后里面的人自己開始跑。」
珍娜頓了一下,話筒里傳來翻稿紙的輕響,她正在把採訪從預設提綱轉向更具攻擊性的方向。
「所以您認為華盛頓互惠銀行會破產?」
對於記者來說,話題越衝突,流量越高,爭議越大,看的人就越多,華盛頓互惠銀行只是利潤暴跌,沒有人會問華盛頓互惠銀行破產的事情,她直接就在採訪里問了。
林頓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說道:「破產是一種可能性,根據華盛頓互惠今天公布的撥備數據、減計規模和存款流失情況來推算,資產端縮水幅度如果繼續擴大,負債端儲戶加速撤離,兩端的壓力同時加在資本金上,資本充足率從八點五下降到監管紅線的速度會非常快。如果第四季度出現任何新增的系統性衝擊,比如另一家大型金融機構的破產、或者商業票據市場的徹底凍結,華盛頓互惠的生存概率會大幅降低。當然,這只是可能性,不屬於必然,還需要更多的數據才能確認。」
珍娜追問:「如果第四季度存款繼續流失、次貸違約率繼續上升,華盛頓互惠能撐到明年嗎?」
林頓:「這個問題應該由凱瑞?基林格來回答,但我猜他現在不太想接電話,基林格先生上個月說我是一個連沃頓都沒進過的小鬼,不足以評價他經營了十幾年的銀行,他說的是事實,我確實沒被沃頓錄取。」
,「不過如果基林格先生明年還想繼續當華盛頓互惠銀行的C,建議他現在開始更新簡歷。社區銀行經驗豐富,管理過四百家分行,這些寫在簡歷上應該很好看。當然,如果明年這個時候華盛頓互惠還活著,我很樂意請他喝那杯他在阿斯彭論壇上承諾過的咖啡,他當時說他不太喜歡喝咖啡,但已經準備了一台意式咖啡機,那台咖啡機可能還沒拆封,他可能先找找,不過在找咖啡機之前,他可能需要先找一份新的工作。」
珍娜輕聲笑了一下,話筒里傳來很輕的一聲噴氣音,這不是節目效果,她真的被林頓那種不帶笑意的幽默擊中了職業性的嚴肅外殼,一時沒忍住。
她迅速將話題穩住,按新聞操作標準補了一個台階式的結語,將採訪收攏為可以安全播出的形態。
林頓沒有再多說,道謝掛斷。
下午六點半,CNBC晚間財經節目播出了這段電話採訪。
主持人介紹完華盛頓互惠三季報之後,畫面切到了林頓在阿斯彭論壇上的照片,他穿著深灰西裝站在第四排舉手提問,背景是落基山脈的雪山。
電視畫面壓上字幕條,將電話採訪中幾句最鋒利的判斷逐條列出:「做空者沒有轉華盛頓銀行的儲蓄,是華盛頓互惠自己的儲戶轉走的」
「做空者只是掛了個牌子,裡面的人自己開始跑」
「他可能需要先找一份新的工作」。
照片裡的雪山在他身後泛著冷漠的白。
同一天晚上,在康乃狄克州格林尼治。
卡特賴特家族基金會召開臨時會議,在美國最富有的小鎮上的一座私人莊園裡舉行。
卡特賴特家族三代人依靠精密軸承製造發家致富,家族基金會持有大量的華盛頓互惠銀行股票。
會議室位於宅邸東翼的圖書室里。
長桌兩邊各坐了七個人。
主持會議的是布萊恩的外祖父羅伯特·卡特賴特,已經78歲了,滿頭銀髮。
左邊是布萊恩的舅舅查爾斯·卡特賴特,家族基金會的首席投資官,52歲
右邊是布萊恩的母親凱薩琳·卡特賴特,55歲,穿了一件米色羊絨衫,手上戴著一枚卡特賴特家族三代相傳的祖母綠戒指。
她正在看列印出來的華盛頓互惠三季報,皺著眉頭。
布萊恩坐在長桌最外側的位置上。
他父親托馬斯坐在他的旁邊,父子兩人在家族中地位一直都很邊緣,托馬斯是美國銀行的一位高級副總裁,收入不錯,但是卡特賴特家族認為他只是一名「凱薩琳嫁了的銀行職員」。布萊恩隨母姓,這是卡特賴特家族的規定,外祖父在設立信託基金的時候就已經寫明:孫輩只有姓卡特賴特才能被列入家族基金會的繼承人名單。
布萊恩的母親堅持要他姓卡特賴特,現在他還很小,可以列席,但是沒有投票權。
布萊恩上個月在黑石資本虧掉的五百萬美元,是她早年用自己名下的谷歌股票給布萊恩設立的信託,在2004年穀歌上市的時候翻了十倍。
這筆錢在家族裡引起了兩周之久的爭論。
查爾斯舅舅覺凱薩琳對兒子「用真金白銀去賭一個高中生的社交媒體帖子」過於縱容,而外祖父則沒有說什麼,因為這筆錢在信託條款中已經寫明由布萊恩自己決定怎麼花,他想虧多少就虧多少。
但是今天凱薩琳坐在會議桌前的表情比平時更加沉重,因為今天沒有提到兒子的信託問題,而是討論了整個家族基金會在美國互惠基金上的投資,五億美元,不是一個小數目。
今天又下跌了將近20%。
她看了一眼兒子,那目光里有期待,希望兒子在家族會議的時候不要提起那個讓查爾斯陰陽怪氣了兩周之久的名字。
查爾斯先發言。
他把ThnkPa連接到投影儀上,牆上的屏幕上出現了華盛頓互惠公司第三季度的主要數據頁面。
用雷射筆指出了淨利潤同比減少的部分。
「利潤同比下降了72%,減計超過預期的64%,存款單季度流失了30億。今天市場上已經給出了明確的答案:股價一天之內下跌了五分之一,但是市場也錯了,基林格說的沒錯,恐慌被做空者放大了。」
他換了一張新的幻燈片,上面寫著華盛頓互惠的流動性儲備數據:「目前華盛頓互惠擁有超過四百億美元的高流動性資產,聯邦住房貸款銀行的借款額度還有超過兩百億元的可用空間,美聯儲的貼現窗口隨時都可以使用」
「資本充足率是8.5%,遠遠高於監管部門要求的6%。即使第四季度再減記50億,資本充足率也仍然高於安全線。該銀行不會破產,只是因為市場恐慌而暫時出現了一些問題。AHM和CFC的儲戶擠兌是由於它們沒有FC保險的零售存款基礎,而華盛頓互惠有,它有四百多家分行、兩百萬個零售儲戶,在過去的三次經濟衰退里都沒有出現過大規模的資金流失」
「恐慌是暫時的,但是業務卻是永久的。危機過去之後,把錢轉到網上去的儲戶就會回來,因為花旗的支票帳戶要收取月費,而美國銀行的儲蓄利率比我們的低,只有利率和手續費才是儲戶做出決定的主要原因」
「我的建議是增持!」查爾斯把雷射筆放在桌子上,說道:「現在的股價差不多就是淨資產了,根據歷史上的估值標準來看,這樣的折價程度已經接近了金融股可以承受的底部,家族基金會在目前這個價位增持,即使股價半年內只回升到二十五美元,也能獲百分之二十以上的收益,如果持有三年,等到次貸危機徹底過去之後,華盛頓互惠的股價回升到三十美元以上,那是大概率事件」
布萊恩坐在長桌的另一頭,從會議一開始到現在一直都很安靜地聽。
他面前也有一份列印出來的三季報,旁邊白紙上用鉛筆寫滿了數字,沒有多餘的話:FC保險覆蓋上限為十萬美元,個人儲戶超過這個數額的部分不受到保護,我行這部分存款總額大約九百二十億美元。
他寫完了之後就把鉛筆放下了,等查爾斯說完之後才開口。
「查爾斯舅舅說華盛頓互惠不會破產,但是它有四成的存款不在FC保險範圍內。這並不是一個小的缺口,一共九百二十億美元」
「九百二十億在今天早上開盤之前還在帳戶里,但是到了下午,今天一天又走了多少呢?沒有數據,只有趨勢」
「三十億是第三季度累計的數據,但是其中有大部分是從九月份之後開始走的,加速度」
他把鉛筆轉了一個方向,筆尖指向前方的黑夜,好像那裡有一個數據屏幕:「CFC的擠兌從第一個儲戶排隊到信貸額度被用完,只用了不到三周的時間,AHM從第一次警告到破產,只用了兩個月的時間。華盛頓互惠存款流失的速度正在加快,因為這次不需要排隊,不需要去分行,只需要打開電腦」
查爾斯把金絲眼鏡取下來放在桌子上,看了眼凱薩琳,然後又轉過頭來對布萊恩說,「又是林頓!」
「上個月你在CFC上虧了五百萬,這五百萬是你的媽媽為你存的谷歌股票。你現在說的就像是你就是他的研究員,在他腳邊替他背書一樣,你自己虧了五百萬還在為他說話,你覺自己比華爾街的分析師還要聰明嗎?你認為你比他更懂華盛頓互惠的資產負債表嗎」
布萊恩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正面對著查爾斯。
「虧了五百萬,是我自己的判斷。我和林頓的CFC邏輯,我查了ABCP的數據,查了莫茲羅的減持記錄,然後我自己做決定,虧了就是虧了,那筆交易我錯了,錯在時間窗口,但是林頓從沒有讓我跟著他做單。」
查爾斯:「那你現在為什麼要這麼說呢?在家族會議上為他背書,為他那些引起恐慌的邏輯背書……」
「因為他的邏輯是正確的!」布萊恩說道。
凱薩琳抬起頭來,她一直低頭揉著眼睛,現在她看著自己的兒子,眼裡既有擔憂也有她很久以來一直藏在心裡的驕傲。
她當然為兒子的執著而感到不安,但是她壓不住心裡另外一種情緒,也許兒子比她更早地洞悉了這個由她的父輩所建立起來的決策體系,在精密軸承時代它是可靠的,但是移到金融市場上去之後,它的計算精度就不再適用了。
布萊恩:「九月份他就說華盛頓互惠的撥備覆蓋率不到40%,存款基礎有40%不受保險保護。今天財報出來之後,每一個數字都印證了他的判斷,他沒有製造恐慌,這是他比整個華爾街的銀行分析師領先了一個季度的分析框架」
「而你所說的銀行不會倒閉的理由就是它能夠借到錢,是的,它可以借,但是如果沒有別人願意借給它的話呢?巴黎銀行凍結了三隻基金之後,ABCP市場上的歐洲買家已經消失,短期信貸市場的信任危機正在轉變為流動性凍結,如果連鎖反應繼續下去的話,那麼就不再只是借不到錢的問題了,而是借到的錢能不能撐到存款回流那一天的問題。」
查爾斯轉而坐到了長桌另一頭的老羅伯特·卡特賴特旁邊。
「父親,布萊恩所說的話就是林頓的原話,在阿斯彭論壇上被基林格當眾教育,在電視上嘲笑基林格,現在他的做空基金正從股價暴跌中大賺特賺,他說華盛頓互惠會破產,如果破產了他就可以賺更多,他是用做空邏輯來分析這家銀行的,並沒有用投資邏輯!」
「但是我們家族基金會屬於投資者,而不是投機者」
「布萊恩上個月做空林頓的邏輯虧了五百萬,林頓平倉了,他還在扛著,這就是一個教訓,教訓應該使我們更加清醒,而不是更加盲目」
查爾斯又把目光轉向了凱薩琳,手指上的那枚祖母綠戒指上停留了一秒鐘:「凱薩琳,林頓……上個月在阿斯彭論壇之後股價為什麼下跌?因為他是和對沖基金的朋友一起做空華盛頓互惠銀行的,現在他的空頭倉位還沒有平,所以他當然要繼續說銀行會倒閉,這不是分析,而是用你在華盛頓互惠的股票來做他的對手盤,你到底相信誰,你的兒子,還是我們家族自己的判斷?」
凱薩琳沉默了一會兒,把列印出來的三季報合上放在一邊,兩隻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她說話的時候每一句話都斟酌著分寸,但是話音里掩蓋不住的是一個母親為自己的兒子撐腰的堅定。
「查爾斯,布萊恩虧的錢是他的信託,那五百萬我要給他的話就讓他自己去管。虧了,但是沒有再來向我要錢,也沒有讓我替他填。上個月他一直盯著黑石資本的盤面,直到早上四點鐘才收手,但是帳面上還是歸零了,他還是自己走進了辦公室!」
「今天他在房間裡說的所有數字,都是可以公開查詢到的財報數據,並不是林頓的私人信件,也不是內幕消息」
「你不喜歡林頓,屋子裡沒有人喜歡林頓,但是你不能因為不喜歡信使就認為電報也是假的。」
老羅伯特·卡特賴特坐在長桌的一端,一言不發。
低頭看面前這份被他用紅筆畫了十幾道線的三季報,手指關節突出的手指捏著一張從財報中抽出來的資產負債表附註頁。
最後他說:「林頓這個孩子也許有他的道理,但是他是我們的人嗎?他有沒有資格為我們家族的財富負責?做空者的目的就是製造恐慌,只有股價下跌了他才能獲利。華盛頓互惠的股價已經跌到今天這個地步了,在市場上有關它的消息和信息太多了,多到很難分清哪些是合理的風險定價,哪些是恐慌性的拋售,哪些是被人為引導的故事。」
「在信息迷霧中,我不會因為外界的觀點就改變我們家族二十多年來的投資策略。因此我更願意增持!」
他把三季報合上之後往前推半寸,在卡特賴特家族會議中這個動作的意思和敲槌是一樣的。
那半寸表示他不想再爭論下去了。
「表決!」
表決的結果沒有出現任何意外。
老羅伯特和查爾斯投了贊成增持,增持規模為家族基金會在華盛頓互惠現有倉位繼續增持!
有在華盛頓互惠中具有直接或者間接利益關係的家庭成員都會按照議事規則進行迴避,不參加投票。
布萊恩和托馬斯在整個過程中都沒有投票權。
布萊恩站起來把筆記本電腦合上夾在腋下,給媽媽拉了一把椅子。
走出會議室,查爾斯在後面喊道:「布萊恩!」
查爾斯的聲音中已經沒有了剛才在會議桌上的敵意,多了一種疲憊的耐心,他說:「你外祖父在1990年的儲貸危機中抄底了克利夫蘭的社區銀行,三年之後這些銀行的股價翻了四倍,這才是卡特賴特家族的投資哲學,在市場恐慌的時候買入,在別人貪婪的時候賣出。你所做的不算投資,你在押注一家銀行的倒閉」
「就算你賭贏了,從這個家族裡到的也並不是尊重,想想你的媽媽」
布萊恩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牆上的家族肖像畫一直排列到會客廳盡頭,外祖父的油畫像就掛在最前面,畫框上的銅牌上刻著他19世紀末白手起家創立卡特賴特精密軸承公司的時間。
然後他把目光從曾外祖父的油畫像上移開,說:「1990年的儲貸危機中,社區銀行沒有六百億次貸敞口,也沒有九百二十億不受保險保護的存款。市場在不同的情況下會形成不同的底部,有些恐慌是機會,有些恐慌則是真相還沒有被定價。不同的是,舊時代用以判斷底部的方法是市盈率中位數、市淨率均值回歸,而新時代則用C價差、商業票據展期缺口來判斷底部。如果判斷工具沒有更新的話,抄底抄到的就不屬於底了,而是刀刃!」
他沒有等查爾斯回答,就扶著母親的肩膀走進了走廊盡頭的光影之中。
到了晚上十一點鐘左右。
林頓的Facbk主頁又增加了一條新的動態。
「今天有人打電話說我是個蟲子。蟲子不會飛,但是蟲子知道它在地面上。當市場用侮辱來反駁一個觀點的時候,這個觀點往往已經勝出。晚安,華盛頓互惠公司的總裁。祝你更新簡歷的時候順利」
凌晨2點的時候,戴維·麥克米蘭還在休斯頓的辦公室里沒有離開。
用了三個小時把西南部七個州所有的分行存款數據都核對了一遍。三十億的損失,去掉加州、佛羅里達這兩個次貸重災區之後,其他五個州一共只流失了不到兩億。恐慌具有地域性,和次貸地圖一樣,並不是隨機分布的。
他把這條發現旁邊畫了一個星號,並且加上了批註:如果第四季度次貸違約率繼續上升的話,恐慌將會從重災區蔓延到全國。到時候流失的就不止三十億了
他把筆放下來,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眼睛。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找到那條很久以前就保存下來的截圖,在座談會上林頓說「恐懼比信任傳播更快」,看了幾秒鐘之後就把手機屏幕朝下壓在了桌子上。
他還持有華盛頓互惠銀行的股票。
因為他是區域總裁,在沃頓商學院學習過有效市場假說,並且花了二十年時間來建立一個他認為不會背叛他的品牌。
但是今天晚上,他筆記本上有一行被反覆修改後留下的字,最後保留了下來。鉛筆寫的字很重,紙張上留下很多凹痕:
「林頓在9月12日所說的話中,恐懼比信任傳播更快,今天我才開始真正理解它的意思。恐懼的傳播不需要分行、不需要櫃員、不需要排隊,只需要一個新聞標題、一次滑鼠點擊、一個失眠的夜晚。社區銀行是基礎,但是基礎也會倒塌。做空者打不破,基石本身就有裂縫,是它本身內部裂縫造成的。」
第二天就是星期二。
曼哈頓的秋天今天也到了。
貝爾斯登總部是一棟四十五層的深灰色花崗岩建築,在外牆上鑲嵌著貝爾斯登的標誌,一隻漫步的熊,姿態沉穩,目光平靜,仿佛在巡視一片它認為永遠屬於自己的森林。
這隻熊在華爾街上掛了八十四年,它經歷了大蕭條、二戰、1970年代的石油危機、1987年的股災黑色星期一、1998年的LTCM崩潰以及2001年的9·11。
貝爾斯登的老人們有一句口頭禪:熊可以被打,但是熊不會死
這句話說了八十四年了,從來沒有出過問題,直到今天早上九點三十一分。
開盤鈴聲響過之後不到六十秒,貝爾斯登的股價就跌破了九十美元的防線。
一氣呵成!
交易大廳里彭博終端上,貝爾斯登的K線圖上有一根幾乎垂直下落的紅線,交易量柱狀圖也飆升到了過去三個月日均水平的三倍以上。
有人在拋售,是機構。
大宗交易平台上有好幾筆超過十萬股的賣單,每一條都壓在上一條成交價之下,沒有給股價反彈的機會。
空頭在砸盤,多頭在止損,恐慌正在加快恐慌。
熊正被圍捕,但是獵人們卻用它的資產負債表來做誘餌。
羅伯特·卡特賴特坐在十八層併購部的辦公室里,面前有六塊屏幕。
左上角是彭博終端的實時報價窗口,貝爾斯登的股價還在繼續下跌……
右上角為信用衍生品市場報價頁面,貝爾斯登五年期信用違約互換價差以驚人的速度上漲:上周五收盤時為2.44%,今天已經漲到了2.65%,再漲到2.80%,單日漲幅超過15%。
在C市場中,單日波動達到百分之十五已經很少見了,上次出現如此大的波動還是安然破產前的那個星期。
兩百八十個基點是什麼意思呢?也就是說,如果要給一億美元的貝爾斯登債券買違約保險的話,那麼每年的保費就是28萬美元。
兩個月前的數據還沒有達到十萬。
市場用貝爾斯登的話來說就是:用C的語言、用股價的語言、用每一個交易員在終端前瘋狂點擊賣出的手指說出來的同一句話:我不相信你會活下來。
卡特賴特在這家公司的辦公室里坐了18年。
他經歷了1998年LTCM危機中貝爾斯登股價一天內下跌20%的恐慌,經歷了911之後市場的四天沉寂,也經歷了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破裂之後併購業務凍結的寒冬。
每次他都會對自己說同樣的一句話:貝爾斯登會活下來的。並不是因為相信這家公司的商業模式多麼不可替代,因為他相信這家公司的人,相信那個穿著背帶褲在大廳里和每一個交易員握手的艾倫·格林伯格,相信那些在市場崩盤的時候還能在交易台上講笑話的老派紐約交易員,相信貝爾斯登的走廊里流淌著的某種比資本更堅韌的東西。
但是今天,他看到屏幕上的C價差在不斷變化的時候,第一次覺這句話從信仰變成了習慣,從習慣變成了自我欺騙。
看著屏幕上的C價差,兩百九十個基點還在不斷上漲,這是他十八年來第一次做出的決定。
他打開了utlk之後給C凱恩發了一封郵件。
郵件寫了一段時間,大概四十分鐘的樣子。
就是一份完整的併購建議書。
卡特賴特是貝爾斯登併購部的執行董事,在該職位上完成了超過一千五百億美元的併購交易。
他幫助聯合百貨收購了梅西百貨,幫助輝瑞收購了法瑪西亞,幫助幾十家陷入困境的企業找到了買家。
他知道當一家公司C價差超過250個基點的時候,市場就不再給它定價了,而是開始給它倒計時。
在倒計時結束之前,唯一可以阻止死亡的方法就是引入戰略投資者。
不借款、不增資,找到一個更大的買家,在股價還有點價值的時候把公司賣出去。
郵件中對貝爾斯登目前所承受的四重壓力做了詳細的說明。
第一重是流動性。兩隻內部對沖基金在七月底歸零之後,貝爾斯登的交易對手方開始悄悄減少對它的信用敞口。高盛股票衍生品部門上周把與貝爾斯登的場外衍生品交易保證金比例由原來的5%提高到了現在的8%,摩根大通的回購交易台也對貝爾斯登的隔夜拆借額度進行了收緊。每一項單獨來看都屬於正常的風控行為,但是當所有的對手方都開始收縮的時候,這就變成了一場圍獵。
第二重是槓桿,貝爾斯登的槓桿率達到了30倍以上,也就是說它的核心資本占總資產的比例不到3%。換句話說,如果總資產縮水了3%,不管是由於次貸減記、對手方擠兌還是流動性折價,核心資本都會全部消失,AHM死於槓桿,CFC也死於槓桿,貝爾斯登的槓桿率比AHM更高。
第三重是集中度,貝爾斯登的收入結構中,固定收益以及抵押貸款相關的業務占到了四成以上。這並不是多元化的收入結構,而是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了一個容易著火的籃子裡。巴黎銀行凍結、ABCP市場結冰之後,固定收益業務的流動性基礎已經不存在了,沒有流動性就沒有做市收入,沒有做市收入就沒有利潤,沒有利潤就沒有資本積累,沒有資本積累,三十倍的槓桿就會變成盈利工具變成自殺武器。
第四種情況是管理層缺位,在他寫到這條的時候,手指停頓了數秒鐘。·凱恩是貝爾斯登的C,艾倫·格林伯格親自挑選出來的接班人,在底特律參加一場橋牌比賽。卡特賴特以最委婉的方式提出了最尖銳的批評:「在目前的市場環境下,C的物理位置對於交易對手方的信心起著決定性的作用,任何能夠被解讀為「管理層不在場」的信號,在C市場上的影響將會被無限放大,建議您馬上回到紐約去」
郵件的最後,他提出了三種方案。
方案A:馬上和摩根大通、花旗或者滙豐的戰略投資者進行談判,在目前股價的基礎上以20%的溢價引入外部資金。
方案B:出售一些非核心資產,比如亞洲股票業務以及部分商業地產貸款組合等,用以換取現金,並向市場展示貝爾斯登具有自救能力。
方案C:向美聯儲求取窗口指導以及流動性支持,給方案A或者方案B留出時間。
郵件寫好之後,在標題欄上他遲疑了片刻。
最後他打出一個詞:Tmn。
併購行業的人都知道這個詞的分量,最好的交易不是在最好的價格上做的,而是在最正確的時間做的。
錯過機會,價格就只是數字,而在恐慌之下,數字是沒有意義的。
點擊發送。
回復的時間是7分鐘。
「羅伯特,感謝你的分析。但是我要說的是,你把事情想太嚴重了。貝爾斯登曾經經歷過比這更糟糕的情況,在1987年的股災中我們一個星期之內就損失了四成的收入,在1998年LTCM破產的時候整個華爾街都預言我們會破產。每次市場都說貝爾斯登要死了,但是我們每次都活了下來,流動性沒有問題,我們的回購交易台今天早上一切正常,槓桿很高,但是這並不是秘密,華爾街的投行都是這樣的槓桿水平。底特律的橋牌錦標賽是我一年前就定下的行程,臨時取消會引起不必要的猜測,所以我明天晚上就回紐約了,保持冷靜,熊會活下來。——凱恩」
卡特賴特看完之後就坐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會議室外面可以聽到交易大廳里的人聲鼎沸,有人在用耳機叫價,有人在鍵盤上狂打賣出指令,不時還會傳來幾句髒話。
他聽了會兒,睜開眼睛,把筆記本翻到了新的一頁上,用很輕的力量寫下了:「1987年的貝爾斯登沒有三十倍槓桿,1998年的貝爾斯登沒有六百億美元次貸敞口。2007年的貝爾斯登,名字一樣,但是身體已經完全不同了,如果用名字來判斷一家公司會不會倒閉,而不看它的資產負債表,那麼你就不是在做分析,而是在寫回憶錄,回憶錄救不了銀行,凱恩不在紐約。」
寫完之後他沒有站起來,他要做一個更加痛苦的決定,就是關於自己的錢。
卡特賴特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就持有貝爾斯登的股票,並且每年都能拿到分紅,即使現在的股價已經跌到八十八美元了,他的投資仍然有很大的盈利空間。
但是這並不是賺錢不賺錢的問題。
他的女兒明年的大學畢業後,他會答應她,在校園附近給她找一個的房子住,不要讓她住學生宿舍。
他一直把貝爾斯登的股票放在心裡,留著這筆錢,但是現在他看著屏幕上還在跳動的股價,87.5、87、86.8,他要在這項正在下跌的資產和明年的兌現承諾之間做出選擇。
他給私人財富管理顧問打了一個電話。
「賣掉我手中貝爾斯登股票的一半,馬上執行,不等反彈,另一半股票保留不動!」
「羅伯特,好的,我馬上去做!」電話那頭傳來的是鍵盤敲擊的聲音,「賣完之後我就會給你發確認單!」
卡特賴特掛斷了電話。
貝爾斯登五年期C的價格差已經接近三百個基點,他想起了高爾夫球場上那個叫林頓的少年說的話:「三十倍槓桿的意思就是資產減值百分之三,資本金就會接近全部歸零。貝爾斯登會在對手方信心崩潰的時候死去!」
當時他認為林頓的反駁是孩子式的理論推演,邏輯上沒有問題,但是缺乏經驗。「你還太年輕,只看過數據,沒有看過貝爾斯登是如何在1987年的股災中存活下來的!」
他記自己說話的時候語氣是溫和的、從容的、帶有過來人的一種寬容。
現在已經過去幾十天了,他把一半的倉位賣掉了,數據贏了,經驗退場了。
「這個孩子對貝爾斯登的看法,很可能是對的。」
10月2日14:00左右的時候,林頓在Facbk上發布了新的動態。
「貝爾斯登五年期C價差今天上漲了15%以上,首次突破280個基點。股價已經跌到九十美元以下了,上一次看到九十美元的貝爾斯登還是在1999年,那時候的貝爾斯登就是市場重新定義什麼是「便宜」的時候,而之前的熊恐怕再也回不到九十美元以上了!」
這條動態發出之後不到三十分鐘,評論區就出現了質疑的聲音。
最先回復的是一個在華爾街工作了十幾年的買方分析師,帳號後面有CFA認證標誌:「C是情緒指標,不等於基本面指標。拿C來說事,就跟拿推特熱搜來判斷公司的價值一樣,貝爾斯登帳面上的資產質量要比CFC好多!」
接著有一個自稱持有貝爾斯登股票的基金經理跟帖說:「每次C跳升的時候都會有人說是熊市要來了,1998年的LTCM、2001年的9·11、2002年的安然事件也都出現過這種情況,所以你管這叫『回不去了』,我管這叫恐慌套利機會。」
另一條高贊的評論是來自一個帳號簡介上寫著「貝爾斯登前員工」的人,語氣比前面兩個更加直接:「我在格林伯格時期就在貝爾斯登工作,去年才退休。貝爾斯登經歷過比這更糟糕的情況,它並不是第一次被做空了,這個孩子大概不知道1987年的黑色星期一之後高盛差點也倒閉了,歷史是圓的,說話不要太過絕對。」
還有人把話題引到林頓本人身上:「這個帳號的操作者是不是在讀高中的時候?不滿十八歲的人連股票帳戶都開不了,更不用說去解釋C的定價模型了,你現在跟他說對手方風險、波動率曲面,他可能會認為那是數學課上的一道幾何題!」
「沃頓拒絕了他,現在看來是對的」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