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加倉雷曼,500萬期權歸零!華盛頓互惠銀行財報!
9月24日星期一早上。
林頓在棕櫚灘酒店房間內醒來之後,打開筆記本電腦,上面出現了邁爾斯凌晨發來的郵件。
郵件的標題:「雷曼C,本周!」
正文為一篇CNBC的新聞連結,林頓點擊。
雷曼兄弟公司的C迪克·富爾德接受了《華爾街日報》周末的採訪,在周一早上正式發布。
富爾德站在雷曼兄弟總部七樓的交易大廳里拍的照片占據了《華爾街日報》商業版的頭版位置,他身體筆直,身後交易員們在虛化的背景中忙碌著,彭博終端上的藍色燈光把整個交易大廳都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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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下面的標題為:
雷曼兄弟公司的C迪克·富爾德說:「次貸危機已經觸底了,雷曼的資產負債表比任何時候都要健康。」
林頓把整篇文章讀了兩遍。
第一遍是掃讀,第二遍是逐句分析。
他讀著讀著,嘴角就不由上揚了,因為富爾德的採訪就是精確地複製了他2007年9月讀過的每一個投行C安撫市場的聲明。
措辭幾乎是一樣的結構:首先否認問題的嚴重性,然後強調自己的資產質量比同行好,最後釋放出政策利好預期。
每次市場崩盤之前都會有一樣的安撫聲明,每次都是這樣。
富爾德在採訪中提到了三個主要的觀點:
「有人說雷曼兄弟會是下一個貝爾斯登,現在我來告訴你為什麼這個類比是錯誤的,貝爾斯登的槓桿率達到了三十倍,而雷曼的槓桿率則被控制在二十五倍以內,貝爾斯登的對沖基金直接持有大量次貸C,但是雷曼的對沖基金持倉在上半年已經進行了大規模減持,另外雷曼的商業地產投資組合是全世界最多元化的,我們公司在北美、歐洲和亞洲都有商業地產貸款,不會因為單一市場的波動而造成重大損失。」
「上周美聯儲降息50個基點,這是美聯儲對次貸市場壓力的一種承認,並且願意採取措施來穩定市場。歷史表明,當美聯儲開始降息的時候,金融股就會反彈。這不但是我的看法,也是過去三十年來每次降息周期中都存在的規律」
「我們已經和中東的一個主權財富基金達成了戰略合作意向,有關的內容會在十月份中期的時候公布。該筆交易將會向市場表明,全世界最聰明的投資者仍然認為雷曼兄弟公司具有長期價值!」
林頓在筆記本上寫到:每次都是這樣
AHM的C在公司破產前的三個月里表示「基本面沒有問題」。
CFC的莫茲羅在擠兌之前的一周還在CNBC上說「火雞還在飛」。
貝爾斯登的C在基金歸零之後說,「流動性很充足。」
華盛頓互惠的基林格在阿斯彭論壇上表示,「基石不會倒。」
現在富爾德表示資產負債表比任何時候都要好。
這不是謊言,它叫模板。
華爾街的C們在危機來臨之前所使用的模板都是一樣的,就像葬禮上的牧師一樣,不管棺材裡裝的是誰,悼詞都是一樣的。
他把指令發給高盛PB,買第二批雷曼看跌期權,投入五百萬美元,一個月到期。
邁爾斯發來了一份雷曼兄弟商業地產敞口的詳細分析。
這份分析很紮實,給林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邁爾斯把雷曼兄弟過去三年收購的所有商業地產貸款公司都列了出來,並且把它們的收購時間、收購價格、每個公司的貸款規模以及所處的行業都一一羅列出來。他在郵件的結尾寫道:「雷曼在2006年收購了五家商業地產貸款公司,總交易額超過八十億美元。這些貸款的期限一般為五年到七年,因此它們會在2008-2010年間到期。如果信貸市場在那個時候還沒有解凍的話,雷曼將會有一筆它幾乎不可能展期的債務牆。」
林頓回了兩個字:「漂亮!」
林頓在彭博終端上確認了期權買入指令之後,屏幕上富爾德還在笑,照片中的他牙齒很白,領帶結一絲不苟,眼神里流露出老虎巡視領地時的從容。
林頓很了解那種表情:一個在自己的認知框架里做到極致的聰明人,正在用所有的經驗與邏輯給一場他從未經歷過的大風購買保險,而這份保險的受益人不屬於雷曼兄弟,而是迪克·富爾德的聲譽!
第二批五百萬美元的看跌期權指令執行完畢之後,雷曼兄弟的總倉位就達到了八百萬美元,全部都是一個月到期的看跌期權。
林頓在備註欄里寫下了本輪做空雷曼的邏輯終稿:「次貸危機最壞的時期還沒有過去,當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壞的時期過去的時候,最壞的時期還沒有開始,雷曼兄弟將會很快成為我接下來一年時間裡做空的重點對象之一!」
在棕櫚灘玩了兩天之後,林頓就回到了紐約。
華盛頓互惠銀行最近幾天的股價一直都在上漲。
9月29日星期六。
紐約下了整整一天的雨。
早上九點四十七分的時候,林頓坐在辦公室里看邁爾斯發來的華盛頓互惠存款流失數據周報。
數據很枯燥,每周存款變動、各個州分行儲戶投訴的數量、社交媒體上關於「aMu是否安全」的關鍵詞搜索量的變化,但是枯燥的數據中有一根正在繃緊的弦:「華盛頓互惠在加州的幾個分行在最近的一周里出現了大額取款,單筆金額都壓在FC保險上限的十萬美元左右。這就意味著儲戶們正在有條不紊地取出正好被保險覆蓋的部分,把沒有被保險保護的部分留在銀行里,理性的恐慌比盲目擠兌更加危險。」
這時Facbk就來了消息,顯示是布萊恩·卡特賴特。
這是跟著林頓做空CFC的Facbk粉絲,在他的評論區里經常留言,他是紐約大學的學生,也是李程、霍華德的同學,林頓也關注了他,他買進了500萬CFC的看跌期權,具體時間林頓已經記不清楚了,應該是上個月吧,當時他正在和CFC的C在媒體上互相攻擊。
這位布萊恩·卡特賴特來自於卡特賴特家族,他是隨母性的,在這美國還是比較例外的。
「林頓,我的期權全部歸零了,CFC的500萬期權全部歸零了,我今天想來你辦公室,可以嗎?」
林頓同意了,然後他給前台發了條消息,讓人在門口等一個叫布萊恩·卡特賴特的人。
十點零二分,布萊恩站在公園大道300號28層的辦公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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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幾縷碎發翹在後腦勺上,臉上的胡茬大概有三天沒刮,眼眶下面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
他手裡提著一個棕色的紙袋,紙袋底部被雨淋濕了,軟塌塌地往下墜。
林頓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布萊恩坐下,把紙袋放在地上。
布萊恩聲音很平靜的說道:「歸零了,全部,今天早上我坐在黑石資本的辦公室里,看著彭博終端上那五行期權合約的狀態從『持倉』跳成『到期作廢』,每跳一行我就按一下F5,刷新,再跳一行,跳到第五行的時候彭博終端自動發了一條系統消息,『您的帳戶保證金充足率已恢復至百分之百』,系統以為它是在告訴我一個好消息,我在九月十五號的時候想過要不要止損,霍華德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李程也打過,他們說林頓已經在十七塊平倉了,他的風險和我不一樣,我要自己判斷,我知道他們說的是對的,但是我沒平。」
林頓:「你是在賭你自己對市場的判斷,這才是你跟我的單的真正原因,八月九號你建倉的時候看的可能是ABCP數據和莫茲羅的拋售記錄,你虧的只是時間窗口,你賭莫茲羅撐不過九月,結果他撐到了月底!」
說到這裡,林頓有些遺憾,布萊恩的大方向是對的,但敗給了時間。
「如果下次有人再跟你分析基本面,記加一條:CFC的C不等於市場判斷者,他的律師可以幫他拖到最後一刻,但拖不過十一月的信貸展期。」
布萊恩抬起眼睛看著他。
布萊恩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非常單純的光,這是把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一個人身上之後,即使虧光了也會相信對方沒有欺騙自己的單純。
「我知道,但是不是為了這個來找你的,想當面向你道謝。」
「你發在Facbk上的信息里提到,「基林格說他準備了意式咖啡機,建議先檢查一下撥備帳戶。我看了,你幫科爾曼解釋了影子銀行的事情,在阿斯彭論壇上懟了基林格的FC論,在富爾德出來講話之後不到兩個小時你就已經在Facbk上反駁了他提出的三個觀點。我將繼續跟你的分析,我自己查了你提到的所有數據,查完之後我發現每一條都是正確的。你從沒有騙過任何人,你是在被整個系統嘲笑的時候,一次又一次地把真相擺在桌子上讓它們自己去看!」
「雖然五百萬虧光了,但是下個月我還會再買。下次你說要空什麼的時候,我先查數據,查完之後我自己判斷,但是我的判斷結果大概率和你的一樣,因為你都用了正確數據,而其他人還在用舊地圖。我把你的阿斯彭論壇分析發給我爸,我爸看完後回了兩個字:「晚了。」他在CFC上也虧了兩百萬!」
林頓放下手中的筆說:「你爸所說的『晚了』,就是他自己覺已經太遲了。」
「嗯!」布萊恩把嘴唇抿緊緊的,之後又放鬆下來,說道:「他說自己一輩子都在做商業銀行,從沒看懂過影子銀行,等到他看懂了,兩百萬就沒了,他說這筆錢買的是一個教訓:下次再遇到一個能把系統拆給你看的人,不要等到兩百萬虧光了才相信。」
林頓沒想到布萊恩的父親在虧了兩百萬之後還相信了讓他的兒子虧了五百萬的人。
「CFC不會破產!」林頓頓了頓說道:「美國銀行已經投入了20億美元,而且還有很多的合作關係,如果破產的話,美國銀行將會損失很大,因此美國銀行不會讓其破產。」
「但是它會受到次貸危機的影響,股價會跌到十美元以下,美國銀行的二十億是救命的錢,不屬於續命的錢!」
「商業票據市場凍結的情況將會一直持續到年底,莫茲羅在十一月份還有一筆更大的展期壓力。」
布萊恩站起身來,彎下腰把地上的紙袋撿起來,從裡面拿出一個盒子,裡面有一個用透明亞克力做的羅盤。
羅盤底板上刻著一句拉丁文,布萊恩結結巴巴地念了出來,那就是阿斯特家族族徽上的話!
「溫斯頓在Facbk上發過照片,我記住了,這是我在紐約定做的,不貴,一百二十美元。但是我想送給你,羅盤可以指方向」
他把羅盤放在林頓的辦公桌上,羅盤在燈光下發出微弱的反光,指針在玻璃罩里輕輕搖晃,指向正北。
林頓沉默了片刻之後,又伸手把羅盤調到辦公椅坐的方向。
「謝謝」
布萊恩走了之後,門一關上,林頓就坐在羅盤旁邊,過了會兒之後,在羅盤底座上貼了一張標籤紙,並且上面寫著:2007年9月29日,布萊恩·卡特賴特說這是信任。
信任是不能用數字來衡量的。
但是華爾街的人們都在試圖把這變成可以交易的對象:把它們塞進C價差里,把它們碾碎成信用評級,把它們兌成優先股認股權證。
布萊恩·卡特賴特是為數不多的沒有把它們打包出售的人。
林頓把羅盤放在辦公桌最靠近窗戶的地方,但是指針仍然指向北方,
林頓在當天晚上在Facbk上發布了一條新的動態:「當所有人都在嘲笑你的時候,說明你的對手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才是笑話!」
10月1日星期一。
華盛頓互惠銀行第三季度財報在盤前就已公布。
西雅圖總部的法律顧問最初建議推遲到盤後,給市場一夜的時間來消化,讓交易員們在夢中把憤怒消減一半。
C凱瑞·基林格否決了。
他給出的理由是:「推遲發布就是承認財報有問題。我們沒有問題,只是因為市場太恐慌了,所以盤前發布,用數據來說話。」
數字可以發聲,但是它不會說基林格想要聽到的話。
美東時間早上七點,華盛頓互惠銀行第三季財報已經通過美通社對外公布。
三十五頁的PF文件在華爾街的彭博終端上逐頁加載,每一頁都像一把鈍刀子在剝市場的皮。
第一張就是C給股東的信。
基林格用一如既往的沉穩語氣寫道:「華盛頓互惠銀行仍然從它多元化的社區銀行模式中獲益,我們核心存款基礎依然穩固,資本充足率遠遠超過監管要求。」
措辭與他在阿斯彭論壇上發表的演講幾乎完全相同,「社區銀行」、「穩定」、「基石」,每一個詞都在試圖把恐慌重新壓回到地窖里去。
但是股東不相信財報,股東相信的是C寫的,數字是會計寫的。
翻到第四頁的時候,數字就開始剝皮了。
第三季度淨利潤比去年同期下降了72%。
下跌了大約四分之三。
去年華盛頓互惠賺了九個多億,但是今年第三季度只剩下不到三億了!
利潤崩塌的原因是第五頁上貸款損失準備金由去年的四億美元猛增到今年的十八億美元。
十八億,比市場預期的十二億多了五成。
這就意味著華盛頓互惠自己的信貸團隊認為未來幾個月會有大量的貸款無法收回,而且這個判斷是在美聯儲降息之後做出的,並且沒有恐慌性的預測,相當於已經寫入了財報中。
第七頁剝比較深。
次貸相關的資產減記總額為四十一億美元,遠遠超過市場預期的二十五億美元。
四十一億是個什麼樣的概念呢?華盛頓互惠第三季度總收入為29億左右。
也就是說,僅僅次貸減記一項就燒掉了整個季度還要多的收入。
報表附註中有一行小字,說明減記的計算依據是:「本公司根據目前的市場情況對次級抵押貸款組合的估值模型參數進行了調整,比如違約率、提前償付率以及房屋價格指數預測等!」
把白話文的意思是:我們之前認為房價不會跌這麼快,違約的人也不會那麼多,現在我們知道錯了。
第九頁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存款的基礎數據是:第三季度全行存款淨流出超過30億美元,大部分是在八月巴黎銀行凍結基金之後,在九月中旬阿斯彭論壇之後。
存款流失的主要部分是大額帳戶,即超過FC保險上限的部分,地域上主要集中在加州、佛羅里達州的分行,這兩個州正好也是次貸違約率最高的州。
戴維·麥克米蘭所管理的西南部七州分行網絡,已經損失了超過一半的存款,他花了二十年的時間來建立起來的儲戶信任,現在正被抽走。
沒有聲音的擠兌要比有聲音的更加危險!
CFC卡拉巴薩斯的儲戶們在分行門口排隊,被CNBC的攝像機直播到全國,雖然畫面很恐怖,但是至少是公開的,至少可以被監管機構發現恐慌正在蔓延。
華盛頓互惠的儲戶們並沒有排起長隊,他們只是在下班之後打開網上銀行,點擊「轉帳」,選擇花旗、摩根大通或者美國銀行,輸入金額,確認。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沒有攝像機、沒有直播、沒有新聞頭條。
等銀行的資金管理部門發現了問題的時候,錢已經走了。
早上八點的時候,彭博終端上的華盛頓互惠盤前交易就開始了。
股價從上周五收盤的27美元一直下跌,26、25、24,每次刷新都好像有人在電梯裡又剪了一根鋼纜。
交易員們一邊罵髒話一邊調整報價,有人在交易大廳里喊「做市商跑了」,意思就是市場上已經沒有人願意接買單了。
當沒有人願意接手你的股票的時候,價格就只是一張空頭支票了。
早上九點的時候,財經媒體的標題就轟炸到了屏幕上。
CNBC:華盛頓互惠第三季度利潤下降了72%,次貸損失比預期的要多,社區銀行模式還會繼續下去嗎
彭博社:aMu季度流失存款超過30億美元,沒有聲音的擠兌已經在美國第六大銀行中蔓延開來
《華爾街日報》:基林格押對了,但是華盛頓互惠三季度財報顯示零售存款很脆弱
路透社:分析師警告稱,如果存款流失速度加快的話,華盛頓互惠第四季度就會出現流動性問題
Maktatch的標題最狠:這家銀行正在流血
9:30,紐約證券交易所開始交易。
華盛頓互惠開盤下跌了18%以上。
賣單像雪崩一樣湧進了交易系統,在前15分鐘裡,交易量就已經超過了上周五全天的交易量。
有人做空,有人止損,有人恐慌性拋售,三種力量疊加在一起,股價從22美元繼續下跌,最低跌到20.5美元,觸及日內熔斷線,暫停交易五分鐘。
熔斷期間,交易大廳里所有的顯示屏都顯示的是華盛頓互惠銀行的股價走勢圖。
從二十七美元一直向下刺穿多條均線的紅色K線猶如一把滴血的刀,每過一分鐘就會刷新過去十年裡該股最大的單日跌幅記錄。
交易員們站在終端前互相交換著目光,又有一塊多米諾骨牌倒下了,AHM倒下了,CFC搖搖欲墜,現在輪到全美第六大零售銀行了!
如果一個有四百多家分行、兩千三百億存款的社區銀行都能夠在三個月之內被熔斷,那麼華爾街還有誰是安全的呢?
馬庫斯·萊恩的阿斯塔特資本在此次拋售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他的交易員們在盤前就做空了華盛頓互惠,建立了一個精心設計的多腿期權組合:買入深度虛值的看跌期權,賣出平價的看漲期權,用後者的權利金收入來抵消前者的時滯性成本。
該策略的本質邏輯就是:股價繼續下跌的時候,看跌期權就會變成實值,收益指數級增長;股價橫盤或者反彈的時候,看漲期權就會讓對手方接盤,損失線性增長。
馬庫斯只在交易計劃上寫了兩個字:加碼
上午的時候,阿斯塔特資本交易大廳就仿佛一台被調到了最高轉速的發動機一樣。
交易員們在耳機里喊單,彭博終端上紅色的賣出指令像瀑布一樣往下刷,每一條賣出單子都會把市場上剩下的少量買入單子給吃掉。
馬庫斯坐在交易大廳最裡面的一個玻璃辦公室里,手裡拿著一根沒有點著的雪茄,面前的六個屏幕都顯示著華盛頓互惠的實時數據。
他右手邊是期權鏈的波動率曲面,左手邊是阿斯塔特資本在華盛頓互惠上的綜合盈虧,浮盈數字在實時跳動,每次刷新都會往上跳幾百萬。
他拿起內線電話,打給了交易組的號碼:「熔斷結束之後,第二波拋售會更加猛烈,先平倉……在有人抄底之前,快死平掉,如果後續拉升,就繼續高位砸!」
掛完電話之後,他就想到了九月十二日林頓在華盛頓互惠紐約分行座談會上被戴維·麥克米蘭當眾批評的事情,麥克米蘭用三十年的社區銀行經驗把林頓的問題推給了沃頓,提到了沃頓拒絕林頓的事情,全場鼓掌。
現在麥克米蘭所任職的銀行第三季度報告中就出現了他所管理了二十年之久的西南地區分行網絡損失了超過十五億存款的情況。
他當時所說的每一句話,「社區銀行是美國金融體系的基礎」,「基礎不會倒」,現在都已經被這張報表砸在了他自己的臉上。
馬庫斯自言自語道:「基石是不會倒的。但是基石是從底部開始出現裂縫的,只不過你不知道裂縫蔓延的速度!」
休斯頓路易斯安那街華盛頓互惠銀行西南區總部。
戴維·麥克米蘭坐在辦公室里。
從早上六點到現在的四個小時裡,他把自己關在了這個房間裡,面前放著第三季度財報全文,旁邊放著他的工作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用鋼筆劃掉再重新填寫的數據,存款流失、減記規模、撥備缺口。
他把所有的數據都用紅圈圈起來,在旁邊寫上一句話:如果第四季度存款繼續流失的話怎麼辦?
他負責華盛頓互惠銀行在美國內西南部七州的零售銀行業務,該銀行共有四百多家分支機構。
這是他用了20年的時間,一個分行一個分行建立起來的網絡。
第三季度西南七省分行網絡存款流失了30億以上。
沒有儲戶在分行門口排隊取款的情況,也沒有出現擠兌!
他們把錢轉到花旗銀行和美國銀行的帳戶上,都是通過網上銀行操作的。
沒有人打電話來抱怨,也沒有人站在櫃員面前說「我不信任你們」,他們都是安靜的、有秩序的、有禮貌地離開了。
這種擠兌比有聲的更加危險!
有聲的擠兌至少可以使監管機構察覺到恐慌的存在,至少可以讓FC出面平息儲戶的情緒,至少可以讓人們知道敵人的名字。
沒聲擠兌沒有敵人,敵人就在你的資產負債表上,在你的次級貸款敞口中,在每一個儲戶睡覺前的擔憂中。
你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離開,等你發現他們已經離開了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
麥克米蘭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圖片是林頓在九月十二日座談會上說的最後一句話:「恐懼比信任傳播更快。」
當時的他憑藉三十年從業經驗、數據模型以及沃頓精英的修辭把林頓的警告推到了一邊,全場鼓掌,他贏了這場辯論。
但是財報上數據所反映的事實卻是:辯論台上的輸贏不重要,市場才是最後的裁判。
他把手機關了,再也不想看那句話了。
但是即使屏幕熄滅了,那句話也會在腦海中不斷地迴響。
他打開抽屜拿出了一個皮面筆記本,那是他在沃頓商學院讀本科的時候用的。
他把書翻到了最後一頁,上面寫著:「社區銀行是美國金融體系的基礎,戴維·麥克米蘭,1991。」
他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之後,對著屏幕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然後他就拿起內線電話,打給了存款業務部的主管。
「從下周一到下周五,每周給我一份存款流失明細。不,每天早上給我一份,每個分行、每個產品類別、每筆超過十萬美元的轉出都要註明原因,在第四季度結束之前,我要弄清楚我們還有多少存款基礎」
「好的,麥克米蘭先生!」
然後他就給凱瑞·基林格打去電話。
「凱瑞,今天的數據你也看到了,你打算怎麼向市場解釋呢」
電話那頭的基林格沉默了幾秒鐘之後,又用一種依然平穩、自信的聲音說道:「我說錯了,是殺錯了!基本面還是很好的!我認為恐慌是由於做空者惡意操縱造成的。包括沒有被沃頓錄取的那個小朋友!」
麥克米蘭把聽筒放在耳朵上,聽著C說出了這句話。
他沒有反駁,但是掛了電話之後,他又轉過身來面對著電腦屏幕,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停了下來,之後又把它們都刪掉了。
盯著屏幕上的光標閃爍了好久,但是最後還是沒有把真實的看法寫進任何一份會被保存下來的郵件里。
他只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用鋼筆把「基石」二字下面畫了一條粗線,並且在旁邊寫上今天日期:10月1日
早上十一點鐘的時候,凱瑞·基林格就站在了CNBC的鏡頭前。
他站在華盛頓互惠西雅圖總部大樓的交易大廳里,背景中有許多彭博終端以及正在接電話的交易員。
這個布景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在交易大廳的喧囂中,身後不斷跳動著數字和數據,給人一種「一切都在正常運行」的感覺。
他面前的新聞稿是公關部在四十分鐘之內寫好的,放到詞句提示板上只有幾句話。
但是他沒有看,他喜歡脫稿,他一直以自己脫稿仍然滴水不漏的邏輯而自豪。
「今天早上華盛頓互惠銀行發布的第三季度財報顯示,利潤下降的原因有兩個:一是貸款損失準備金計提增加,二是次貸相關的資產公允價值減記!」
「這兩項修改不會影響到銀行的流動性儲備,不會影響到我們主要的存款基礎,也不會影響到我們為社區客戶提供服務的能力!」
「資本充足率仍然保持在8.5%,遠遠高於監管要求,我們有形普通股權益比率在區域銀行中仍然處於前列!」
「把這些數字變成人人都能聽懂的語言:華盛頓互惠銀行不會倒閉,把股價下跌和銀行破產畫等號的人,或者是不懂金融的人,或者是故意裝不懂的人!」
「過去兩個月里做空者對我的銀行股票進行的攻擊,在華爾街近十年來是最多的。在阿斯彭論壇上自稱「特別顧問」的少年空頭說我們撐不到明年底,之後他的對沖基金朋友、他的社交網絡追隨者以及和他共享同一套做空敘事的資本就迅速跟進,你們不不承認,這是場漂亮的協同行動。」
他沒有提到林頓的名字,但是他的措辭,「沒有被沃頓錄取的」,「自稱顧問的」,「還在念高中的」,已經讓每一個關注過阿斯彭論壇的人知道他說的是誰。
「今天財報發布之後,我們發現盤前、開盤時有大量的做空訂單湧入,其中很大一部分來自於同一批對沖基金,這批對沖基金已經在社交媒體上反覆傳播「影子銀行擠兌論」的觀點!」
「這並不屬於市場自發形成的定價,而是人為製造出的一條螺旋,先是通過社交媒體傳播恐慌論點,然後集中做空把股價打到止損線之下,觸發被動拋售,最後等待保證金平倉盤把股價砸更低!」
「華盛頓互惠銀行的股價被恐慌所錯殺,但是它並沒有被基本面所錯殺,而是被一個精心設計的聯合行動所錯殺!」
「但是這樣的錯殺是不能持續下去的。我們目前持有的流動性儲備已經超過了四百億美元,聯邦住房貸款銀行的借款額度還有超過兩百億的可用空間。第四季度我們會推出一個資產出售計劃,預計可以釋放出超過一百五十億美元的流動性。我們會活下去,我們會活很好,而那些做空的人,在股價上漲的時候,他們會發現自己站在一列迎面駛來的貨運列車前面。」
屏幕下面的實時評論區很快就被分成了兩部分。
有人贊成基林格。
「C親自出面澄清,這家銀行很有底氣。」
「別人恐慌的時候我貪婪,已經補倉了」
但是大部分的評論都是另外一種風格。
「C說了許多話,但是沒有一句是對存款流失數據的正面回應。」
「每次C都說不會倒的時候就是快要倒的時候,AHM的C也說過類似的話」
「林頓這個人怎麼說呢,我不知道,但是財報上的數據是不會騙人的」。
基林格的採訪剛結束,雅虎財經快訊就出現了行情更新:華盛頓互惠股價在採訪播出之後短暫回升到21.5美元,但是下午兩點之前又再次下跌到20.35美元,創下了日內最低點,市場並沒有給基林格面子!
下午3點的時候,林頓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為安德里·科爾曼。
林頓拿起電話,電話里先是傳來了翻紙的聲音,科爾曼在電話那頭翻著什麼東西,紙張摩擦話筒的沙沙聲持續了三四秒之後,他的聲音出現了:「你看了華盛頓互惠的三季報沒有?」
「看過了!」接著,林頓笑道:「盤前就看過了,存款減少三十億,減記四十一億,撥備十八億。」
「當時我認為在阿斯彭論壇之後清倉會有些過早了!」科爾曼停頓了一下,說:「結果就是太遲了。」
「我持有華盛頓互惠的股票已經十五年了,十五年,從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他們在紐交所上市的時候起,我就看著他們把一家西雅圖的小型儲蓄貸款公司變成了全美第六大零售銀行,我看著他們熬過了1998年的LTCM、2000年的網際網路泡沫、2001年的9·11。我認為他們什麼都能挺過去!」
「十五年的時間已經很長了!」林頓想了想說:「但是,在次貸危機中,十五年持有的股票經驗並不是優勢,屬於負擔!」
「把船錨扔到一個正在崩解的冰架上,錨越重,船就越快沉下去」
「華盛頓互惠問題並不僅僅是因為利潤下降,而且資產負債表上資產端和負債端都出現了問題」
「資產端,六百億次貸敞口在房價下跌百分之十的情況下會增加至少七十億的新增減值。」
「負債端,40%的存款沒有FC全額保險保障,在恐慌發生的時候會在幾周之內消失」
「當資產縮水和負債蒸發同時發生的時候,資本金就會被迅速地消耗掉。今天的股價已經跌到了二十美元,市場的反應並不大,反而顯有些遲鈍了」
「二十美元代表市值大約一百五十億,一百五十億對應六百億次貸敞口,市場還假設只有四分之一出現問題,這個假設過於樂觀了」
科爾曼沉默了片刻,翻紙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說道:「你曾經說過影子銀行的擠兌要比傳統的銀行擠兌更快,因為資金方並不全是儲戶,而是同業!」
「我現在又想起了你在阿斯彭論壇上問基林格的那幾個問題,每一個都打在了點子上。」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今天早上我把我的華盛頓互惠黑金卡剪了,放在碎紙機里攪了兩分鐘,十五年,最後落了個剪卡的下場。」
林頓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說道:「你不用剪卡,花旗、美國銀行都會很高興地接受你的存款。但是如果你想要聽真話的話,那麼華盛頓互惠的結局大概率就是破產了,做空不能讓它破產,只能是被自己的資產負債表壓垮了」
「商業票據展期實際上已經形成了凍結的狀態,CFC的融資計劃失敗之後整個影子銀行體系都開始加速收縮。華盛頓互惠夾在兩頭之間,一頭是次貸違約造成的爛帳,另一頭是恐慌的儲戶把錢取走。兩邊同時發力的話,它就會碎掉!」
科爾曼在電話里沉默了大約十秒鐘,之後他就發出了一陣輕笑。
終於有人把一個他早就知道但是不敢說出來的事情直接砸在了桌子上!
「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在電話里告訴我,一家三千億資產的銀行要破產了,而我居然覺你是對的。」
「其實,在你三十年的研究中你早就發現了這個結論,只是沒有人幫你把它說出來」
科爾曼:「我將會繼續關注你的Facbk,下一次你參加阿斯彭論壇的時候,我會坐在第一排」
掛完電話之後,林頓坐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把要記的東西都記了下來:「10月1日,華盛頓互惠三季報,基林格在CNBC上用三分半鐘回應恐慌,沒有一次正面承認存款流失和減計的結構性原因,當一個C只能用情緒敘事來反駁數字的時候,數字一般都正確」
他寫完了之後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安德里·科爾曼剪掉了持有15年的黑金卡,他說這是止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