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評級屠刀!擠兌!狩獵者的晚餐!
8月14日,周二,上午九點四十分。
彭博終端上彈出一條紅色標題的新聞推送。
推送只比紐交所交易大廳里的尖叫聲早了三秒。
「穆迪投資者服務公司宣布將countrywide financial corporation(cfc)列入降級觀察名單,理由是短期融資渠道持續收窄、對手方風險加劇、以及抵押貸款組合質量超預期惡化。穆迪高級副總裁在聲明中表示,鑑於商業票據市場凍結的持續時間超出此前預期,cfc面臨的流動性壓力已經達到『可能不再符合當前評級水平』的程度,此次降級觀察覆蓋cfc全部高級無擔保債務評級,當前評級為baa3,投資級的最低一級,穆迪表示將在近期內決定是否將cfc下調至垃圾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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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a3。
投資級的最後一級。
再往下調一級,就是垃圾級。
一旦進入垃圾級,全球數千家只允許持有投資級債券的養老基金、保險公司和貨幣市場基金將在法律上被迫拋售cfc的全部債券。
不能是是賣出,準確來說,要清倉!
這是金融機構的死刑判決書落筆之前的最後一秒。
林頓放下咖啡杯,在日誌上寫了一行字:
「穆迪的降級觀察比ahm那次更快,上次給了兩周緩衝期,這次可能只有幾天,評級機構正在學習,但他們學到的東西並非如何更準確地去評估風險,而是如何在事後用更快的速度把評級降到已經發生的價格上。baa3離垃圾級只差一個台階,這個台階的長度取決於cfc的商業票據還能不能找到新的買家,目前:沒有。」 九點四十五分,cfc的五年期信用違約互換價差跳到620個基點,這個數字意味著為1000萬美元的cfc債券購買一年的違約保險,需要支付62萬美元的保費。兩個月前,這個數字是7萬美元。保費漲了將近九倍。如果債券市場是一個法庭,cds價差就是陪審團實時投票的結果。現在這個結果告訴所有人:有超過60%的概率,cfc會在未來五年內違約。
林頓調出期權鏈,翻了翻十一月的看跌期權。
15美元行權價的看跌期權權利金已經跟著波動率飆升漲了相當幅度。
他前兩批建倉的成本分別在1.6美元和1.8美元附近,現在的權利金已經遠高於這個數字,他不急加倉,流動性有點糟糕,目前做市商報價少。
與此同時,遠在卡拉巴薩斯的莫茲羅正在會議室里對著電話吼:「你們上周還告訴我評級沒有問題!上周!現在你告訴我你們要降到垃圾級?我上周親自飛到紐約,在你的辦公室里坐了整整兩個小時,我帶了現金流預測,帶了抵押貸款組合的逐筆質量數據,帶了所有你們要的東西!你們當時說:『放心,莫茲羅先生,我們對cfc的評級展望是穩定的。』穩定!今天是八月十四號,距離那次會議還不到七天!七天內你們從穩定變成降級觀察?你們是在評級還是在看cnbc?!」
電話那頭穆迪的高級副總裁試圖解釋,但他的聲音在莫茲羅的咆哮中碎成了片斷:「莫茲羅先生……我們理解……但市場狀況……商業票據的凍結……」
「市場狀況不是評級!你告訴我,我們的抵押貸款組合在過去七天內有沒有發生任何實質性變化?有沒有?」
「沒有,但融資環境,」
「融資環境是短期的,評級是長期的。你們評級的方法論書,我書架上有一本,你寫的,第三十七頁:評級不應隨短期市場波動而改變。三十七頁!」
「安吉洛。」電話那頭的聲音終於完整了,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冷硬,說道:「方法論的第三十七頁同時寫明:當短期流動性危機可能導致長期償付能力受損時,評級委員會有權加速審查。cfc的商業票據展期在過去一周內幾乎完全依賴於美國銀行注資帶來的信心效應。如果這筆注資不能持續穩定市場情緒,事實上,我們看到它沒有,那麼你們將面臨兩個月內完全無法進入商業票據市場的現實。這不是短期波動。這屬於結構性斷裂。」
莫茲羅深呼吸了兩次,每個字都像從石磨里碾出來的:「給我兩周,兩周之內,我會拿到新的注資承諾,不只是美國銀行的20億,還有新的...主權基金...私募股權...我在談....給我兩周。」
「我們會考慮所有新信息,但降級觀察已經生效。我們最遲將在明天下午做出正式評級決定。」 電話掛斷。
會議室里安靜了將近十秒。然後莫茲羅轉向桑博爾,眼睛裡布滿血絲,但聲音出奇地平穩,平穩得讓桑博爾後背發涼:「啟動應急預案,全部115億,現在,在穆迪正式降級之前,在他們把我們的評級變成垃圾之前。我要把這筆錢握在手裡。」
當天下午,卡拉巴薩斯countrywide bank分行門口出現了第一批排隊取錢的儲戶。
起初只是三五個人....附近的退休老人,從車載收音機里聽到了穆迪降級的新聞。
他們沒有彭博終端,雅虎財經帳戶,不知道cds是什麼。
他們得知了收音機里說cfc被降級了,而cfc是他們的銀行的名字!
降級,在他們聽到的所有金融災難故事裡,大蕭條、儲貸危機,都是銀行倒閉的前奏。
下午三點,隊伍排到了分行門外的停車場。
一個頭髮全白的老太太撐著遮陽傘站在隊伍里,手裡攥著一個舊款的coach手袋。
旁邊有人問她等了多久,她說四十分鐘。問她怕什麼,她說:「不怕,就是覺得錢放在家裡比放在一個『可能降級』的銀行里踏實。」
下午五點,隊伍沿著停車場的瀝青路面一直延伸到街角。
銀行經理站在玻璃門後面,對著電話小聲說:「現金不夠了,明天可能會有更多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要取多少,我只知道fdic的規矩是存款保險只保10萬,但來的人存的都超過10萬。」 8月15日周三,上午十點。穆迪正式宣布將cfc的高級無擔保債務評級從baa3下調至ba1....垃圾級。
聲明中寫道:「評級下調反映了商業票據市場持續關閉對cfc流動性的不可逆損害,以及管理層未能提供可靠的替代融資方案。鑑於對手方風險顯著上升、抵押貸款組合質量持續惡化,以及美國住房市場的調整深度超出此前預期,cfc的信用狀況已不再符合投資級標準。」
聲明末尾加了一句:「評級展望為負面。如果短期融資渠道無法在三十天內恢復,可能進一步下調至ba3甚至更低。」
莫茲羅站在會議室的落地窗前,手裡握著那份列印出來的穆迪聲明。紙張在他手裡微微顫抖,非常非常憤怒。
「不可逆。」他讀出這兩個字,然後冷笑了一聲。「他們用了『不可逆』。我們的抵押貸款組合里有八成是最優質的固定利率貸款,我們有全美最大的貸款服務網絡,我們有六百億美元的儲戶存款,他們用了『不可逆』。」
「fuck!」
「王八蛋!」
他把聲明揉成一團,用力扔向牆角。
紙團砸在牆上,彈到地毯上,滾了兩圈停在一盆綠蘿下面。
然後是清算,穆迪的正式降級像一把鑰匙,同時在幾十份合同里轉動了同一把鎖。
cfc與多家交易對手之間的交叉違約條款在同一刻被觸發。
當cfc從投資級降到垃圾級的那一刻,所有條款文本中那行被無數人忽略的小字同時變成了實打實的現金帳單,數十億美元的追加保證金通知通過傳真、郵件和電話湧入cfc財務部。傳真機像發了瘋一樣往外吐紙,每一張紙上都寫著一個數字,每一個數字前面都有一個美元符號。 莫茲羅在核心層緊急會議上站了整整四十分鐘。他六十八歲的人,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撐在紅木會議桌的邊緣,說道:「啟動應急預案。提取全部115億美元信貸額度。同時,我需要和每個人談談,財政部、美聯儲、fdic、摩根大通、高盛!」
「每個人.....現在....我要告訴他們,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服務商正在面臨流動性危機...如果我們不能為兩萬個員工和六百萬借款人繼續提供服務,這個國家的住房市場會停轉!」
「他們需要聽到這句話,從我的嘴裡,直接聽。」
cfc股價跌破19美元。
同一天下午,卡拉巴薩斯countrywide bank分行門口。
隊伍排了將近兩百人。
從停車場一直蜿蜒到街角,又沿著人行道折回來。
銀行的保安站在玻璃門裡面,手按在門把上,每次只放五個人進去。
頭頂上,八月南加州的太陽把瀝青路面曬得發軟,熱浪在排隊的老人頭頂蒸出一層薄薄的汗霧。銀行經理派了職員給隊伍里的老人送水....紙杯,飲水機里接的冰水。
有人接了,有人說不要水,要錢。
文森佐·莫茲羅站在隊伍中間。
他的白襯衫領口已經汗濕了,貼在脖子後面。他戴著一頂舊棒球帽....帽檐上印著「usps退休員工聯誼會1998」,帽檐下面的臉曬得發紅。 他右手攥著一本存摺,封面上印著countrywide bank的房子剪影logo。
存摺的邊角已經磨得發毛,封面的燙金字掉了兩個...y和e....剩下的字母拼成了「countr wid bank」。
他存了三十七年。
從郵局退休金里每個月省下幾百塊。有時候多,加班費、年終獎,他就多存一點。有時候少,孩子交學費、修車,他就少存一點。
三十七年,從來沒有一個月中斷過。他不需要看存摺上的數字,37萬美元,精確到個位數,他閉著眼睛也能背出來。
這筆錢是他這輩子攢下的所有東西,不算多,但他從沒貪心。他只想要一個安穩的晚年,一筆足夠讓他不用在退休後去沃爾瑪當迎賓員的存款。
他選countrywide bank只因為一個理由:這家銀行姓莫茲羅。
他的祖父和安吉洛·莫茲羅的祖父是同一個人。
他的名字,文森佐·莫茲羅,和安吉洛·莫茲羅共享同一個姓氏。
他和那位銀行大亨在二十年前的一次家族婚禮上握過一次手,安吉洛穿著定製的義大利西裝,他穿著從jc penney打折時買的滌綸外套。
安吉洛端著香檳杯說歡迎歡迎,他說謝謝。
那是他們人生中唯一的交集。 從那以後,二十年來再沒見過。
二十年間安吉洛上了很多次cnbc,每一次他都會認真看,然後對妻子說:「這個人是我的遠房堂兄。」
妻子每次都點頭,每次都說:「你的遠房堂兄很有錢。」
但他選擇這家銀行,因為他相信一個姓莫茲羅的人不會讓另一群姓莫茲羅的人失望。
這是一個從義大利移民到美國已經四代人的家族,他們可能在財富上隔著整個太平洋,但共享的姓氏在他的心裡是一種承諾。
收音機里說countrywide被降級了,鄰居說收音機里說降級是倒閉的前兆。
妻子說你要不要去把錢取出來。他說好。
他排了兩個小時。
終於輪到他。他走進銀行的玻璃門,冷氣撲在臉上,汗濕的襯衫瞬間變得冰涼。
他把存摺從窗口遞進去,手指還攥著存摺的一角,不肯松。
櫃員是個年輕的拉丁裔姑娘,胸牌上寫著「maria g.」。
她打開存摺,看了一眼餘額,然後抬起頭,嘴唇抿了一下,那個表情文森佐見過。 他活了七十二歲,見過很多次這個表情。
三十年前他去買車,sales看到他的舊皮卡時就是這個表情。
二十年前他去銀行貸款供兒子讀書,信貸員看到他工資單上的數字時也是這個表情。
現在一個不到他年齡一半的姑娘,看到他的存摺上的37萬美元,也做了同樣的表情。那種表情的意思並非「你沒錢」..而是「你可能拿不到你存在這裡的錢。」
「莫茲羅先生,」maria很小聲的說道:「您的帳戶餘額是37萬美元。fdic的存款保險上限是10萬美元。超過的部分,27萬美元,按照聯邦法律,在銀行清算之前暫時無法取出,您今天可以先取10萬。」
文森佐沒有說話,他站在櫃檯前面,手裡的棒球帽被他捏成了一個扁扁的圓,嘴唇動了一下,但沒發出聲音。
「另外,我們今天的現金庫存可能不夠一次性提取10萬美元。」maria看了一眼電腦屏幕,咬了一下下唇,說道:「我們分行今天的現金儲備是八萬五千美元,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先幫您提取五萬美元現金,剩下的五萬開一張銀行本票,這同樣是fdic保險範圍內的,明天或後天您可以憑本票來兌付,至於超額的27萬,需要等總行特別審批流程,我已經幫您提交了加急申請。」
文森佐深吸了一口氣!
五萬!
他的存摺上有三十七萬,他能拿出來的是五萬現鈔和一張五萬塊的支票。
剩下的二十七萬,被一個他這輩子從沒聽過的四個字母...fdic....鎖在了一扇他看不見的門後面。
他不怪maria,她只是個上班的人。 他不怪這家分行,分行只是總行的一條手臂。
他甚至不怪自己的遠房堂兄安吉洛,因為他不知道安吉洛在那棟總部大樓里做了什麼決定。他只是覺得胸口發悶,像有一塊石頭壓在那裡。
「明天。」他把棒球帽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說道:「我明天再來。剩下的再等等。」
maria把存摺推回窗口,指尖在存摺封面上那個殘缺的燙金字上輕輕滑過。
她猶豫了兩秒....合規手冊第一章第四節明確寫著:櫃員不得對超過fdic保險上限的存款做任何額外承諾。
她上個月剛考過的合規考試,滿分。
但此刻她說了件合規考試不教的事。
她微微前傾,聲音輕得只有文森佐能聽見:「莫茲羅先生,明天早點來,越早越好,現金每天早上都是最充足的,別等下午,也別等後天,能早一天,就早一天。」
文森佐看著她,把存摺揣進胸口口袋裡,轉身往外走。
八月午後的陽光像一堵看不見的熱牆迎面撞上來,他眯起眼睛,把棒球帽戴上,走過停車場,走到他那輛1998年的福特金牛座旁邊。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把存摺放在副駕駛座上,盯著擋風玻璃看了整整兩分鐘。車窗外的停車場裡,有人拖著塑料購物袋走出來,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有人站在車旁邊打電話,邊打邊哭,用的是西班牙語,他聽不懂,但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一個姓莫茲羅的銀行家,一個姓莫茲羅的退休郵局職工,同宗同姓,二十年前握過一次手。此刻一個在紐約曼哈頓的私人俱樂部里,向一個猶太對沖基金家族的繼承人解釋信用額度和存款銀行的現金流模型,試圖說服對方相信cfc不是下一個ahm。 另一個站在加州卡拉巴薩斯銀行門口的太陽底下排了將近三個小時,攥著一本磨了邊的存摺,等著把自己一輩子的積蓄取出來。
....
第二天早上,文森佐七點鐘到了銀行門口。
發現停車場上已經停了十幾輛車,隊伍從玻璃門排到了街角的消防栓。
他排在第九個。八點半開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比昨天更長。
八點四十五分他再次站在櫃檯前面,maria把昨天承諾的五萬塊銀行本票遞給他,另外五萬現金是百元鈔,嶄新的,裝在countrywide bank的白色信封里。她把信封推過櫃檯時手指輕輕按了一下:「莫茲羅先生,超額部分我已經幫您提交了加急申請。但我不確定審批要多久。分行的經理說總行的流程可能需要幾周。」
文森佐把信封和本票一起放進胸口口袋,拍了拍。
存摺還給他了,上面的數字還在,但他知道那個數字和真實的美元之間的距離正在拉長,他說了聲謝謝,轉身走出了銀行。
8月16日周四。
上午十點。卡拉巴薩斯,cfc總部頂層會議室。安吉洛·莫茲羅坐在長桌的首位,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黑咖啡和一份三頁紙的緊急決議文件。會議室里坐了十二個人....coo大衛·桑博爾、cfo、首席法律顧問、風險管理總監,以及八位通過電話撥入的獨立董事。
cfo站起來匯報現金流狀況的時候,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截至今天上午八點,countrywide bank的現金儲備較上周同期下降約百分之四十,過去七十二小時內,儲戶提款總額超過八億美元。按照目前的流出速度,下周這個時候我們可能需要向美聯儲申請緊急現金調配。」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出風聲。有人用筆敲了兩下桌面,然後停了。 桑博爾第二個發言,語氣沉穩的說道:「目前情況已經明朗。穆迪降級帶來的擠出效應比我們預期的更猛.....不僅僅恐慌本身在殺傷流動性,還有交叉違約條款觸發後,所有合同自動鎖死了我們的短期頭寸...這不是找幾家基金注資就能緩過來的。」
他放下筆,看向莫茲羅:「安吉洛,我提議正式啟動信貸額度的全部提取程序,把全部115億全部調撥到countrywide bank的現金池。這筆錢不用來投資,而是用來放在分行金庫和atm機里,讓儲戶在排隊的時候能看到現金還在往裡搬。」
獨立董事那邊傳來反對的聲音,一位頭髮灰白的老派銀行家,曾在紐約聯儲擔任過副行長。他通過電話會議系統發言,聲音被壓縮之後顯得更乾癟了:「安吉洛,全額提取會讓市場認為我們已經窮途末路。華爾街會把這次提取解讀為絕望的信號,就像一個人衝到銀行把帳戶里最後一分錢都提出來,所有人都會認為他明天就要破產。」
「那不是絕望。」莫茲羅的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說道:「那叫不信任這個系統會在你落水的時候扔給你救生圈。市場怎麼解讀是市場的事,我的事是確保這家公司的現金池在未來六個月內不會幹涸。」
「你們看到的是信號,我看到的是儲戶的存摺!」
「今天早上卡拉巴薩斯分行的現金被提走了四成。如果我們在三天內出現現金斷流,排隊的儲戶拿不到錢....那才是真正的信號。」
「那會引發第二波擠兌,比第一波大十倍。到時候不是我們在會議室里跟分析師解釋『信號』」的時候.....是我們站在破產法院上跟法官解釋『為什麼儲戶的錢不見了』。你想在破產法院上向法官解釋嗎?提取額度,公開聲明我們有足夠流動性,同時請求聯邦機構介入安撫。現在,投票。」
十二個人!全票通過。
一小時後,提取全部115億美元信貸額度的消息通過道瓊通訊社傳遍全球。
cfc股價從19美元跳水到16美元。
cnbc中斷了正常節目,實時直播了cfc分行門口的排隊畫面。
攝像機的鏡頭從街角推到停車場,再推到銀行玻璃門前密密麻麻的人群。畫面里,一個白髮老人坐在摺疊椅上扇扇子,手裡攥著存摺。 一個年輕的媽媽抱著孩子站在隊伍里,孩子趴在媽媽肩膀上睡著了。
隊伍里的人大部分是老年人.....他們不投機,不做空,他們只是把一輩子的積蓄存在這裡的人。
這是自大蕭條以來美國人從未見過的畫面:真實的銀行擠兌,是電影裡的黑白紀錄片,並非課本上的歷史照片.....此刻正在南加州陽光下發生的畫面,被衛星信號實時傳輸到全球每一個交易終端。
林頓在辦公室里看完了直播。
屏幕上白髮老人們排隊的畫面讓他想起母親在皇后區地下室洗碗時凍得通紅的手。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三行字。
交易指令:買入第三批cfc看跌期權,十一月到期.........總權利金200萬美元,cfc總倉位1000萬美元全部建倉完畢。
備註欄:莫茲羅提取115億是正確決策,但這筆錢買不到信任,當儲戶在分行門口排隊時,銀行的資產負債表只是一張紙,紙上寫著你有多少資產。紙上沒寫的是:資產是未來的承諾,而儲戶要的是今天的現金,兩者之間的差距,就是擠兌。
寫完,他在屏幕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翻開交易日誌,在空白處加了一段:「莫茲羅在cnbc上嘲諷空頭是蟲子,現在他的儲戶在分行門口排成了蟲子一樣的長隊!」
「因果報應嗎?我想應該不算,這是槓桿!財務槓桿和社會槓桿的雙重崩塌!」
「他用了四十年建造這家公司,他在cnbc上揮動手臂罵空頭時,他是真心相信自己能贏。他不算一個騙子,騙子不會把自己的身家都放在同一家公司里,不會在六十八歲的時候還在做力量訓練......但他忘了一件事:他一生經歷的四次危機都是周期性的,1980年代儲貸危機、1990年代加州地產崩盤、1998年ltcm危機、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每一次危機都有人活下來,他是活下來的那個。但這一次不是周期,這一次屬於結構!」
「他的經驗告訴他,市場總會回來。但這一次,市場回來的路被拆了。他的四十年經驗一文不值,他從未見過信用市場在一天之內結冰。他的傲慢不是無知,屬於倖存者偏差。他活過了每一次危機,所以他認為這次也會活下來,我認為他不會!」
他合上日誌,關了屏幕。 道瓊通訊社,標題是「cfc宣布提取115億美元信貸額度以穩定流動性,公司管理層對當前的流動性狀況保持審慎態度」
「審慎,一個值115億美元的詞!」林頓輕輕抿了一口茶。
當晚七點,馬庫斯·萊恩的黑色邁巴赫停在公園大道300號樓下,林頓拉開后座車門坐進去的時候,馬庫斯正在車裡抽他的古巴雪茄。
「你遲到了。」馬庫斯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鐘,7點03分。
「三分鐘。」
「三分鐘夠市場殺你三次了,不過今天你心情應該不錯,我看到你加倉了。」他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掛上擋,邁巴赫悄無聲息地滑入公園大道的車流。
「你怎麼知道我加了?」
「因為你是一個在別人恐慌拋售時加倉的人,昨天cfc從21美元砸到19美元,空頭在狂歡,多頭在哭,你在幹嘛?你在算穆迪多久會正式降級,我沒說錯吧?」
林頓點了點頭。
很快來到一家高級餐廳。
「馬庫斯先生,您的常座,窗邊。」
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套水晶杯,一排氣泡水,一瓶1996年份沙龍香檳斜插在冰桶里,馬庫斯坐下之後沒有看菜單,主廚已經為他準備了全套定製菜單,他把餐巾抖開鋪在腿上,示意侍酒師倒酒。 馬庫斯:「今天,敬穆迪,他們用自己的專業評級證明了一件事:事後諸葛亮不叫分析,叫工作保障。」
林頓:「穆迪的降級觀察從ahm那次的兩周緩衝期壓縮到了這次的兩天,你注意到沒有,他們學東西的速度比市場慢,但比他們自己的聲明快。」
「因為他們終於發現了一件事。」馬庫斯抿了一口香檳,咂了咂嘴,「評級不是用來預測未來的,不過用來保護評評級機構自己的。當所有人都在罵你沒有提前預警的時候,你的最優策略就是把所有人一起降到垃圾級,這樣至少沒有人能說你偏心。」
林頓笑道。「ahm破產之前一段時間裡,穆迪的評級還是a,新世紀破產之前,標普還在給它寫『展望穩定』。他們沒在評估風險,他們只是在把已經發生的事情重新命名為『我們早就看到了』。」
「就像天氣預報員等到雨停了再告訴你今天會停雨。」馬庫斯拿起菜單假裝翻了一下,說道:「精準,永遠精準。」
第一道菜上來了,法式肥鵝肝配無花果醬和陳年波特酒凍。
馬庫斯:「你看到今天cfc的擠兌畫面了嗎?」
林頓:「看到了,卡拉巴薩斯分行,隊伍排了快兩百人。」
馬庫斯:「兩百人,一個小時之內,你知道那場面讓我想起什麼?我家老頭子以前跟我說過一個故事,他年輕的時候在紐瓦克當卡車司機工會代表,有一次工人聽說工廠要搬去墨西哥,當天下午所有人擠在財務室門口排隊領遣散費,隊伍排到停車場外面,有人站著,有人坐在工具箱上,有人手裡攥著工會合同,和今天電視上的畫面一模一樣,不一樣的是,當年那群人是被工廠騙了,今天這群人也是,當年騙他們的是資本家,今天騙他們的是穆迪的三a評級。」
他睜開眼睛,又切了一塊鵝肝,這次蘸了無花果醬。
「你說穆迪給cfc評的是什麼?」
「baa3,投資級最低一級,上周還是。」 馬庫斯:「投資級,意思是你可以把你的退休金投進去,安全的,穩當的,結果你投了,然後有一天你打開收音機,聽說你投的那個銀行門口排了兩百個人在取錢,你的退休金,換成了一個排隊號碼。這就是投資級的定義,應該印在穆迪的logo下面:『我們的評級讓你有信心站在隊伍里』。至少他們幫你省了時間,你提前兩小時來排,位置靠前。」
林頓端起蘇打水抿了一口,說道:「最諷刺的不是這個,今天增持的那個新錢家族,格倫·羅森茨威格,他做空了安然和世通,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怎麼讀資產負債表,但他還是被套了。」
主菜上來了,兩塊慢烤羊排輕輕放在桌上,配菜是烤蒜蓉土豆泥和焦糖胡蘿蔔,胡蘿蔔表面薄薄一層蜂蜜釉。
馬庫斯說道:「羅森茨威格,那個在16美元附近抄了1000萬股、把軋空推起來的傢伙?」
「同一個,他昨天平掉了大部分空頭倉位獲利,然後反手做多,今天穆迪降級加提取額度兩條消息出來,cfc跌到16美元,他大概已經浮虧很多了!」
馬庫斯笑道:「我不該笑,但我笑了,你能想像他的表情嗎?昨天下午他坐在長島北岸的辦公室里,看著cfc從16漲到21,一邊平空一邊開多,覺得自己踩准了每一拍節奏,他拿起電話,可能還跟麥道夫通了話,對方說『格倫你這筆交易做得漂亮』,他掛完電話走到窗邊,看著自家莊園裡的游泳池,心想這次終於輪到我抄底了,然後第二天早上打開終端,穆迪降級了,接著道瓊彈出來,cfc提取了115億全部信貸額度。然後股價從19跳到16,他的多頭倉位直接吃了一個暴跌....」
「他還在等。」林頓想了想說道:「等美國銀行的下一步。他一定在想:我父親在1990年垃圾債券崩盤時抄底了光纖公司,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時買入了能源資產,每一次危機都是老錢收割新錢的機會,我這次做空和做多的切換是教科書式的,只要cfc撐過信貸緊縮,資產翻三倍,他現在大概還沒平倉,在賭美國銀行注資,賭財政部會出面,賭美聯儲降息,他是在用三代人的經驗做一筆投資,把每一場過去的危機都當成這一次危機的劇本,然後發現這次換導演了。」
馬庫斯:「問題是...美國銀行到底會不會注資?現在cfc在提取全部信貸額度,說明公司內部的現金流比外界以為的還要糟。美國銀行要是注資,是把更多錢扔進一個無底洞裡!」
林頓:「美國銀行信貸委員會需要時間評估。巴黎銀行凍結之後,所有大銀行都在收緊風險敞口。美國銀行自己在次貸上也有不小的敞口.....他們打算投二十億進cfc,一部分是戰略投資,另一部分是希望cfc不倒掉拖垮整個抵押貸款服務鏈。cfc是他們的客戶,也是他們的對手方。如果cfc破產,美國銀行的損失遠不止二十億。如果注資,他們會要求cfc提供更多抵押品,存貸款網絡、服務權益、甚至整個countrywide bank的股權,到最後,注資的條件會讓cfc從獨立公司變成美國銀行的子公司,莫茲羅知道這一點。格倫·羅森茨威格還在賭美國的金融系統不會讓最大的抵押貸款服務商破產。」
馬庫斯笑道:「莫茲羅知道這一點,但他還是簽字了。全票通過。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一個溺水的人不會在乎救生圈是誰扔的,他只在乎有沒有救生圈。美國銀行扔的是帶繩子的救生圈,繩子那頭連著收購條款,莫茲羅看得很清楚,但他的手已經沒力氣解繩子了。」
「所以你覺得美國銀行最終....」
「我覺得美國銀行在等,等到cfc足夠便宜,然後直接買下來。」 馬庫斯帶著欣賞的注視:「這就是為什麼我願意跟你合作,你從來不在交易里加入『我希望』這個詞。我認識的對沖基金經理,包括我自己,最大的毛病就是在虧損的頭寸上祈禱。祈禱美聯儲降息,祈禱財政部出手,祈禱某個更大的傻瓜接盤,你不祈禱。你只是在計算,推演,就像你算準了穆迪今天會動手,這是邏輯,巴黎銀行凍了,歐洲人抽走資金,商業票據市場凍結,沒有商業票據就沒有流動性,沒有流動性評級就得降。這是多米諾骨牌,每一塊骨頭倒下之前都已經在搖晃了。」
「預言家靠通靈,交易員靠激勵結構。所有....穆迪、美國銀行、格倫·羅森茨威格....都在做同一件事:保護自己的資產負債表。當你理解了每個人在保護什麼,你就能預測他們會做什麼。」
「那你保護的是什麼?」
「我媽。」
馬庫斯沉默了好久,然後他舉起香檳杯,鄭重其事地碰了一下林頓的蘇打水杯:「這是我今年聽過最不華爾街的回答,也是最華爾街的回答,乾杯!」
甜點上來了,巧克力熔岩蛋糕配香草冰淇淋。
「格倫·羅森茨威格現在大概在做什麼?」馬庫斯挖了一大勺蛋糕塞進嘴裡。
「坐在長島北岸的書房裡,對著六個屏幕,一遍一遍地刷新聞,等美國銀行的聲明,他沒法平倉,1000萬股的體量在16美元的市場很難一次性出掉而不引發踩踏,他更沒法加倉,穆迪剛降級,交叉違約條款觸發了,明天可能會有更多分行門口排隊的人。而且他身上還壓著一道看不見的枷鎖:麥道夫的眼光,如果他跟麥道夫打了電話,對方可能建議他買cfc,麥道夫告訴他『你不進場別人也會進』,他現在不僅要為自己的判斷負責,還要為那個每年穩穩給他10%回報率的伯納德·麥道夫的判斷負責。」
馬庫斯說道:「我第一次見麥道夫的時候,他拍著我的肩膀說:『馬庫斯,把一部分錢放我這裡,你永遠不用擔心市場波動。』他說這話的語氣,就像一個開了四十年車沒出過事故的老司機拍著方向盤說『我從來不買保險』。你知道我怎麼回他的嗎?我說:『伯納德,我不買保險是因為我撞了車自己修得起,你的客戶修得起嗎?』他笑了,說我是典型的交易員思維,太短視,他說他的投資策略是『長期穩健』。我當時差點說出口:在華爾街,長期穩健這四個字的意思通常是,短期虧損還沒被發現。」
林頓:「我也一分錢給投給麥道夫!」
「我覺得他是騙子!」
馬庫斯:「噓噓,這話千萬別在華爾街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