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宇海

  第77章 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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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誓穿過門廊,又過了一道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迎面便是一座寬的大廳。

  裡面早已聚了不少人,三三兩兩的散在四處,粗粗一數,竟有二三十號之多。

  這些人修為參差不齊,從鍊氣二層到鍊氣後期的都有一幾個鍊氣後期的修士坐在中央的椅上,面前的茶盞冒著裊裊熱氣。鍊氣中期的散在廳中各處的椅上,或低聲交談,或閉目養神。而像方誓這般鍊氣初期的,則大多安靜的聚在廳堂角落的椅上,不敢往中間湊。

  方誓掃了一眼,便知這所謂的集會還遠不到開始的時候。

  方才玄珠說「就差你了」,不過是上修御下,慣用的手段罷了。

  就像那盤市里催租的田管事,明明許多人未交租,偏要說一句「整條巷子就剩你一戶沒交了,莫要拖累旁人」。

  這時,角落裡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站起身來,朝方誓招了招手。

  這人麵皮白淨,正是孫和。

  他原先在齊園鎮裡以修陣為生,如今也被收編進了鎮祟司。

  在這條新世界線里,他不記得當初在三盤別院考校陣法的事情,自然也不記得請教陣紋之事,但同在一個廳里當差,兩人又都是鍊氣二層,幾日下來便也混了個臉熟。

  「方道友,這邊。」

  孫和將方誓引到角落,低聲道,道,「你來得正好,我方才還在想,今日這廳里鍊氣二層的就我們幾個,你若不來,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方誓問道:「今日可還安生?」

  孫和一聽這話,整張臉便垮了下來,道:「安生?安生個什麼!我今日巡齊園鎮西邊那幾條巷子,一頭便撞上了一隻怨偶。我當即就把三盤觀仙長給的那柄碎甲錐」祭了出來,一錐刺下去就將它的護體濁氣震碎大半。可這東西耗費法力也實在太過駭人,我不過是刺了兩下,殺了它,丹田裡的法力也見了底。縱然仙長們給我們每人配了丹藥恢復法力,可那丹藥又不是吃下去便立刻生效的。就那麼一眨眼的工夫,另一隻怨偶忽的撲了出來,差點把我的腦袋給搬家了。若不是同巡的李前輩及時補了一記符籙將它定住,你今日怕是見不著我了。」

  方誓道:「怨偶確實兇險,可只要解決了一隻,不就有五十個碎靈嗎?頂得上過去一個月的收入。況且,如今你我不也享有了一階中品靈氣了麼?」

  在這鎮祟司當差,雖說要直面那些陰穢凶物,但三盤觀給的報酬也委實豐厚。

  不比地脈爆炸那會兒摳摳搜搜,如今鍊氣前期的差役便能享用一階中品靈氣,中期是一階上品,後期更是直接用上了二階靈氣,法器丹藥一應配足。


  像方誓這般鍊氣二層的,每日還有五粒碎靈的保底俸祿,若能獨立除掉一隻鍊氣前期的怨偶,更是有足足五十粒碎靈的額外賞錢。

  這對散修而言,簡直是天大的手筆。

  至於孫和方才提到的那位「李前輩」,那是個身形高瘦、面容冷峻的鍊氣後期修士,名喚李扶風,專巡陰穢凶物最兇險的核心區域。

  孫和能在西邊巷子裡撞上他,實在是運氣。

  孫和一聽這話,那張愁苦的臉頓時舒展開來,道:「說得是啊,能享有一階中品的靈氣,我從前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我家那娃娃今年十歲了,剛突破鍊氣一層,正趕上好時候,五十碎靈還可為他再換一粒養氣丹。」

  方誓聞言,沉默了一瞬。

  他記得很清楚,在驚蟄之前,孫和是沒有孩子的。

  獨來獨往,一個人住在齊園鎮西巷那間小院裡,除了修陣便是修煉,四十歲了還是鍊氣二層,一心求道,從不曾聽他說起過家室。

  可如今,孫和說起自家娃娃時那副眉飛色舞的模樣,分明是一個父親才有的神情。

  方誓也見過那孩子,父子倆的眉眼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當然,一模一樣也沒什麼稀奇。

  連記憶都能修改,一個人的相貌最微不足道的一環。

  可這終究是樁違逆人倫的事。

  這些憑空被捏合在一起的姻緣。

  倘若朝露的大神通不只是抹去或增添,而是將原本毫無瓜葛的兩個人硬生生扯成了一對夫妻,讓他們同床共枕,讓他們以為彼此青梅竹馬、患難與共,那他們還是原來那個人嗎?

  他們的孩子,又算是什麼?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事放在晚霞身上,她大約是不會在意的。

  畢竟她連自己的姐姐朝露都坑,將朝露的姻緣和命運和他相連。

  但朝露呢?

  朝露就真的在乎嗎?

  真在乎也不會最後還道聲「夫君」。

  他收起這些念頭,朝孫和微微點頭,道:「十歲便鍊氣一層,令郎的資質不差,有你這般拼命的父親,是他的福氣。」

  孫和聞言,忙擺了擺手,道:「方道友過譽了,過譽了。資質什麼的倒也不敢多想,只盼他平平安安長大,莫要像我這般蹉跎了大半輩子才鍊氣二層就好。」

  玄珠轉出巷口,神通便不再壓著。

  一步踏出,身形已在數十丈外,再一步,就來到了盤市中央。

  眼前是一座比鎮祟司大了數倍不止恢弘建築,飛檐三重,銅鈴懸角。

  玄珠伸出一隻套著月白雲履的腳,再一步,整個人便從雨中消失了。

  眼前驟然一亮。

  鳥語花香,靈泉潺潺,七彩靈蝶翩躚於奇花異草之間,端的是一派仙家洞府的氣象。

  比外面的陰雨連綿不知清朗了多少倍。

  玄珠依舊沒有停步,又踏了一步。

  這一步便到了山頂。

  山頂平整如削,松濤如浪,松下擺著一張青石棋盤,棋盤上黑白子零散錯落,是一局下了一半的殘局。

  ——

  棋盤一側坐著一個面容清瘦的年輕人,穿一襲墨綠色的道袍,正拈著一枚黑子,對著棋局凝神思索。

  忽的,他放下手中棋子,連忙站起身來,拱手道:「玄珠師姐,你來找師弟何事?」

  玄珠走到棋盤前,也不坐,只是低頭看著那局殘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忘情水君隕落,宇海動盪,我有些迷糊。」

  玄木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師姐掌赤文令,論卜卦推演,觀中無人能出你之右,這世上還有什麼能讓你迷糊的事?」

  玄珠搖了搖頭,淡淡道:「越是懂,便越是不懂。」

  玄木道:「依師弟看,這有什麼懂不懂的。宇海之事,歸根到底非我等世界之物。都是從別處落進來的塵埃。塵埃落水,激起漣漪,我們要做的,不過是消弭那些異常,平息宇海的動盪。待到漣漪平復,水中倒影自然恢復如初,一切都會回歸原狀。」

  玄珠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道:「你可願?」

  玄木道:「師姐何必來問我,若說可願一隻要一切恢復原樣,我自然是可願的。可這恢復原樣」,哪有那般輕巧。師姐,你我都清楚,當年我們來大荒開宗,不就是因為這片天地還有空缺嗎?可即便有了空缺,道也不好登。築基之後,每往上走一步,都像是登天梯踩空,多少人困在瓶頸上,終其一生再難寸進。」

  他嘆了口氣,又道,「如今真君隕落,宇海動盪,裂縫已開。玄清師兄和玄戈師兄他們想借著這裂縫提前進入宇海哪怕只是在邊緣打轉,那也是天大的機緣,說不準便能從中窺見再進一步的契機。這種時候讓他們收手,你覺得他們會可願嗎?」

  「所以我不可願,但我攔不住他們。好在有師姐的鎮祟司,那些越演越烈,只要鎮祟司能穩住盤市四鎮的局面,把異常壓下去,便不至於釀成大禍。」

  玄珠道:「那你不尋道嗎?」

  玄木笑道:「我自然尋道。正因為尋道,我才依然留在盤市,守著四鎮的草木枯榮。


  師姐,道不同,尋法也不同,我守在此處,是我的道。」

  「那師姐呢?師姐的道,是在那鎮祟司嗎?」

  玄珠眼前忽的掠過一個人。

  那人站在雨幕里,撐著一把素麵油紙傘,道袍洗得發白,修為低得可憐。

  她算過那人的命數,本不該與她有絲毫交集。

  可偏偏,卦象卻顯出那人於她道途有益。

  師卦變爻,坎下離上,不親不近,不即不離。

  「尋,所以不解。」

  玄木看著她,卻沒有追問,他重新拈起一枚黑子,輕聲道:「尋而不得,不如先落一子。師姐,要不要坐下來,陪我下完這局殘棋?」

  忽的,廳中安靜下來,一個身披一領杏黃道袍,袍上繡著一朵三色雲紋的年輕人從後堂轉了出來,徑直走到廳中主位前站定。

  此人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歲,面如冠玉,眉宇間卻透著一股久經殺伐的銳氣,正是三盤觀內門弟子周靜虛,鍊氣九層的修為,奉玄珠之命協理鎮祟司的日常調度。

  「今日召集諸位,不為別的,便是將這一旬來四鎮所遇的詭異作個匯總,免得再有人拿命去試規矩。」

  「第一樁,霧中手。此物只出現在濃霧之夜,霧中會伸出一隻半透明的人手,五指修長,掌心朝上,似在討要什麼東西。若遇之,不可將任何物品放入其掌心,亦不可與它擊掌或握手——一旦有所接觸,霧中便會生出第二隻手、第三隻手,直至將人活活撕成碎片。此物的破解之法是李扶風道友發現的,只需將一枚碎靈彈入其掌心之中,那手便會自行縮回霧中,百息之內不再出現。」

  「第二樁,鏡妖,此物寄居在鏡面、水面乃至眼珠之中,照出來的人影左手多一根手指。凡在鏡中見自身六指,三息內須以法力震碎鏡面,一前幾日折了個鍊氣四層的散修,便是捨不得毀了自己那面鏡子法寶,猶豫了兩息,第三息便被拖入鏡中,至今屍骨無存。」

  「第三樁,泥胎,此物形如廟中神像,只在無人家宅中出現。它雙目緊閉,周身遍布裂紋,裂紋中有檀香氣味溢出。凡聞到檀香者,會不由自主向泥胎下跪叩拜。第一拜,全身法力凝固,第二拜,氣血逆行,第三拜,魂魄消散而亡。此物不懼碎甲錐,不懼符籙,不懼法力,唯一的應對之法便是不聞、不看、不進聞到檀香氣味立即以濕布掩住口鼻退出十丈之外,絕不可跨進那宅子的門檻。」

  「第四樁————」

  廳中一片死寂,連那幾個鍊氣後期的修士都神色凝重起來。

  方誓坐在角落裡,將這些話一字不漏的記在心裡。

  這樣的會,每日一次,說白了便是拿那些死去的同僚換來的教訓,讓活著的人不再重蹈覆轍。


  然玄珠卻總不參加。

  周靜虛最後道:「記住,這些東西的應對之法,絕不可透露給不相關的人。詭異之力,隨知情者之數而增。知道的人越多,它們便越強。若有人將今日所聞泄露出去,非但不能救人,反倒會助長詭異的氣焰,連累整個鎮祟司一同遭殃。都聽明白了?」

  眾人紛紛應諾。

  周靜虛擺了擺手,示意散會。

  方誓站起身來,與孫和道了聲別,便轉身出了鎮祟司的大門。

  雨勢比來時又小了些,卻因入夜愈發暗沉,街旁兩側的屋檐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他撐開油紙傘,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盤市東首,前往北首,朝桃園鎮的家中走去。

  街上早已沒了行人,兩旁的店鋪早已上了門板,門縫裡透出幾縷昏黃的燈光。

  整條街上只有方誓一個人的腳步聲,以及傘面上那連綿不絕的雨聲。

  就在這時,一股極淡的香氣鑽進了他的鼻子。

  那香氣極微弱,混在雨水潮濕與青苔腥氣的氣息里,若有若無,像是什麼人在極遠處點了一炷香。

  方誓的腳步猛的頓住了。

  他的目光穿過那細密的雨幕,落在前方街角的牆根下。

  那裡,在兩堵院牆的夾角處,不知何時多了一尊泥胎。

  泥胎似神,布滿裂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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