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恍若世界分雙線
第76章 恍若世界分雙線
「是,司主。」
方誓微微躬身。
玄珠冷冷的「嗯」了一聲,也不回頭,轉身便朝巷子深處走去。
方誓落後兩步,不遠不近的跟在後面。
他並不意外。
自從七天前從完好無損的租房內醒來,一切都不對勁了。
齊園鎮沒有爆炸,三盤別院沒有炸成坑,盤市里依舊熙熙攘攘,賣符的賣符,賣藥的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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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本該在濁氣中灰飛煙滅、在五陰魔域中化作飛僵的散修們一個個面色紅潤。
而那些像他一樣僥倖活下來的倖存者,同樣什麼都不記得了。
好在他並非全無頭緒。
醒來的那一刻,一道信息便響徹在他的識海之中。
「夫君,真君隕而天地道紊,災殃隨生。為夫君安危計,後患我已盡數除卻。此間種種,俱非虛妄,乃真實不虛之境。」
而所謂的「後患我已盡數除卻」,就是他如今這個新的身份一松原學堂的方先生。
一個被三盤觀臨時招募來教書的散修,修為不高,脾氣不壞,在學生中口碑尚可。
他這個身份簡直是憑空而來,被朝露以天大的神通捏造塞進了所有人的記憶里。
當然,被篡改了命運的並不止他一人。
這七日裡他留心觀察,發現許多人的身份都零零碎碎的亂了套。
仿佛走進了另一條世界線一樣。
比如那趙虎,竟然成為了松原鎮趙家的高門,風華正茂的鍊氣三層,功法登堂入室,未來的鍊氣三層。
好吧,相較於松原學堂的天才,二十八歲才鍊氣三層,實則也不怎麼樣。
但那出自鍊氣後期家族成員的身份,早就和他昔日的散修身份不可同日而語。
好在,趙虎並沒有因為這一身份而忘了方誓,還是「方兄、方兄」的叫著。
自然,也有不再識他的。
比如那玄珠,那個在七情慾境裡,自稱「大天尊」的三盤觀副觀主,早就對他忘得一乾二淨。
這也讓方誓暗自鬆了口氣。
在七情慾境裡,玄珠之所以待他親近,甚至做出那些上修對下修絕不該有的親昵之舉,多半是受了晚霞那《五陰天魔感召密咒》的影響。
可假若晚霞死去,密咒消散,情形便截然不同了。
他方誓與玄珠之間本就沒有多深的情分,他也不敢賭—一個道心堅定的築基大修,在掙脫欲境之後,回想起自己曾騎在一個鍊氣散修的脖子上喊「駕、駕、駕」,回想起自己曾蜷在那散修的懷裡睡得毫無防備,回想起自己的腳丫子曾被那人握在掌心裡。
是覺得受了冒犯,還是覺得那不過一場幻夢、不值一提?
無論哪一種,都絕不是他一個小小的鍊氣散修承受得起的。
如今玄珠徹底忘了他,反倒是最好的結果。
朝露說得不錯,她確實替他將後患一併除去了,連這最棘手的一樁也一併抹去了。
除此之外,朝露自然也留下了《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
不過,朝露卻道:「夫君,這是我的道,你只能看看,不能修。若修了,你的道途便會中斷在我這裡,再也走不遠了。我和晚霞也不能在你這裡留下太多痕跡,免得守一劍循著因果察覺到你。」
說到這裡,晚霞的聲音插了進來,道:「姐姐,你何必說得這般委婉。實話便是哥哥根本修不了這篇真解。」
那聲音脆生生的,卻滿是鬱悶與氣憤。
「晚霞!」
「哼!」
這一聲哼過就再也沒留下任何聲音了。
方誓自然不會修煉。
他如今有《淵雲訣》在手,這門脫胎於《小水雲訣》、經《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的理念打磨過的、又達到精通級別的功法。
煉化法力的效率已是從前的《小水雲訣》數倍不止。
雖說築基期還是沒有半分指望,但至少在鍊氣後期這個階段,《淵雲訣》足以支撐他走下去了。
便如那式「霜落塵歸」,也是《淵雲訣》新生的衍生法術。
以恐意凝霜,以法力化光,一擊之下便將怨偶凍成冰屑。
比起他從前那枚拳頭大的小水雲印,威力不知大了多少倍。
更重要的是,這式法術與《淵雲訣》同根同源,所需額外開闢的浮絡極少,施展起來法力運轉毫無滯澀,經絡的負擔也遠小於另行修煉的旁門法術。
對於他這種每日都要精打細算著經絡疲憊程度的散修來說,簡直是量身定做的殺招。
想到方才在巷子裡施展霜落塵歸的那一幕,方誓的心神不由得又飄回了那篇真解上。
《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中論「驚」字訣的那幾句,與他方才出手時的體感兩相印證,隱隱讓他抓住了什麼。
七情之中,他如今只以恐意沉淵,是《淵雲訣》的根基。
可那篇真解里寫得明白,七情如舟楫,恐為封藏,驚為激發,一味封藏而不激發,便如築堤蓄水而不開閘,堤越築越高,水越蓄越深,終有一日會潰於一旦。
霜落塵歸能將法力化作極寒凍結怨偶,靠的正是恐意的收斂之力,但若是能在收斂之後、出招之前那一瞬間,引入一絲驚意先收後放,先蓄後激,法力在被壓到極致的剎那驟然爆發,凍結之力會不會直接提升一個層次?
這個念頭實在太過誘人,經歷了驚蟄一月,他以不再是那隻知畫符的散修。
以至於他越想越深,神色不由得有些恍惚。
【霜落塵歸熟練度+1】
【————】
【霜落塵歸熟練度+1】
【霜落塵歸(入門):92/100】
忽的,前方的腳步聲停了。
方誓一時收腳不及,往前多走了兩步,那把素麵油紙傘的傘沿便越過了玄珠的頭頂,替她遮住了漫天雨絲。
雖說她周身自有法力屏障,雨絲落到她身前三寸便自行滑開,但這把傘還是結結實實的罩在了她上方,倒像是他貿然湊上前去,硬要替她撐傘似的。
方誓猛的回過神來,連忙後退半步,微微躬身,道:「司主恕罪,屬下走神,無意冒犯。」
他一面說著,一面便還要再往後退,將傘收回來。
玄珠忽然開口了。
「走什麼走?」
方誓一怔,腳步頓住,道:「嗯?」
玄珠沒有回頭,只留給他一個梳著道髻的後腦勺。
那根檀木簪上的玉珠在雨幕里輕輕晃蕩,她的聲音依舊冷淡。
「方才你替我遮雨,如今走了讓我一個人淋著,就不是冒犯了?」
方誓實在搞不懂她的意思。
這位離了七情慾境之後,可是高高在上的三盤觀副觀主,玉樞妙法真人,如今鎮崇司的司主。
他不過是個被她臨時招募來幹活的散修,每日五粒碎靈的報酬,怕是攢上百年,連她腳上那雙月白雲履的鞋面都買不起。
替她撐傘?
她周身那層法力屏障連雨絲都沾不得,哪需要他多此一舉。
可他還沒想明白,玄珠便又開口了。
她依舊沒有回頭,聲音卻比方才又冷了幾分,道:「還愣著幹什麼?趕緊給我擋雨。」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他方誓生來就該替她撐傘,仿佛方才那一番走神、僭越、後退、道歉,全是他一個人在瞎折騰,而她只是給了他一個理所當然的台階下。
方誓實在搞不懂這位司主的用意一彼時在七情慾境裡,晚霞的密咒還在,她的行止便失了分寸,如今密咒消散,她也已徹底忘了他,怎麼反倒又主動讓他貼近前來?是她天性里本就帶著幾分旁人揣摩不透的隨性?欲境裡激發而出?
想不通便不想了。
方誓收攏心神,上前一步,將那把素麵油紙傘重新穩穩的罩在玄珠頭頂。
雨絲打在傘面上,沙沙作響,傘沿垂落的水簾恰好將兩人與周圍的雨幕隔開了一線距離。
玄珠這才滿意的哼了一聲。
她沒有再說什麼,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檀木簪上的玉珠在道髻旁輕輕晃蕩。
方誓撐著傘跟在一旁,落後半個身位。
這一回他可不敢再走神了。
兩人穿過齊園鎮,從盤市西首走到東首,在一座建築前停了下來。
這座建築飛檐翹角,青磚黛瓦,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鎮祟司」三個道紋。
——
方誓記得很清楚,七日之前,此處還不是這個建築。
想來也是朝露那「後患我已盡數除卻」的手筆之一。
門前立著兩個守衛,一左一右。
左邊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正是韓暮韓老六。
右邊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留著幾縷長須,不是趙懸又是誰。
這二位在七日前那場飛僵之禍中,仗著鍊氣中期的修為,倒是比那些鍊氣初期的散修輕鬆得多,半點災害也沒受著。
如今他們都有了新的身份—作為雪落之後仍保留隱約雪落記憶的人,被三盤觀收編,從桃園鎮裡畫符的散修,搖身一變成了鎮祟司的守門人。
見玄珠走來,韓暮與趙懸齊齊躬身,聲音里透著十二分的恭敬,道:「司主。」
玄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從兩人中間穿過,腳步在門檻前方才停了下來。
她回過頭來,目光越過方誓手中的油紙傘,落在他臉上。
「我乏了,回去了。」
說罷,她也不等方誓答話,轉身便又走進了雨幕里。
那襲雲白色的道袍在灰濛濛的巷子中漸漸飄遠,雨絲依舊沾不得她分毫。
韓暮方才在門口看得真仁一這位方道友,一個小小的鍊氣散修,竟能替司主撐傘,與她並肩走了一路。
他心思一向最是活絡,見狀哪肯放過這個仕結的機會,忙從門旁操起一盲備用的油紙傘,三步並作乓步追了上丈,嘴裡恭敬的喊著:「司主慢走,屬下替您撐傘」」
話音未落,一股無形的力道便撞了上來。
韓暮連人帶傘倒飛出丈,後背重重砸在鎮祟司的青磚牆上,悶哼一聲,滑坐在地。
那盲油紙傘更是慘不忍睹—傘面碎成十幾片破布,傘骨折成七八截,傘柄裂成乓半,散落在他腳邊。
玄珠連腳步都不曾停頓半分,在雨幕深處漸漸模糊成一團淡淡的影子,最終藝失在狐口盡頭。
趙懸也驚訝的打量著方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向牆根下正捂著胸口咳嗽的韓暮。
他哪裡不知道韓暮的心思。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分明,韓暮定是見方誓替司主撐了一路的傘,以為這差事誰都能攬,便搶著上前獻殷勤,結果連司主的衣角都沒碰著就被震飛了。
可話說回來,這殷勤怎麼偏偏就方誓獻得?
趙懸忍不住又看了方誓一眼。眼前這個年輕人不過是鍊氣二層的修為,比他趙懸還低了整整乓層,身上那件青布道袍洗得發白,渾身上下沒有半分出奇之處。
可司主卻偏讓他撐傘。
這其中的差別,趙懸實在想不透。
不過想不透歸想不透,結論卻是現成的—這個七天前才和他一起被收編運鎮祟司的散修,絕不像表面看上丈那麼簡如。
趙懸暗暗將方誓這號人物記在了心裡,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朝方誓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走到牆根下,伸手丈攙韓暮。
「咳————咳咳————」韓暮捂著胸口,借著趙懸的手臂勉強站起身來,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淨的血沫。
他朝方誓的方向看了一眼,低聲道:「趙兄,你說我方才是不是太急了?」
趙懸只是扶著他的胳膊,輕輕搖了搖頭。
方誓站在門廊下,看著趙懸攙著韓暮緩緩走回門旁,心中暗暗感慨。
這乓位在舊日世界線里,都和他打過不少交道。
趙懸過他採氣し,韓暮替他畫過符。
可如今,他們看他,只是看一個同在鎮祟司當差的同僚。
不過這感慨轉瞬便被他壓了下丈。
他眼下真正掛心的,是玄珠對他的態度,實在太過奇怪了。
她明明已徹底忘了他,卻偏讓他撐傘,偏對韓暮的殷勤毫不留情。
倘若她記得他,那他或許還冒著被一掌拍死的風險。
可倘若她不記得他,又為何獨獨待他不同?
想不通便不想了。
方誓收回目光,將傘收攏,掛在門廊下的傘架上,抬腳便跨運了鎮祟司的大門。
途中,他掃了一眼面板一【鍊氣二層:111/200】
驚蟄七日後提升了21點熟練度,倒是迅速。
照這個勢頭,再有大半個月便能摸到鍊氣三層的門檻。
只盼這鎮祟司的差事莫要太忙,更莫要太險,安安穩穩讓他把這層境界突破了才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