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切之因

  第68章 一切之因

  齊園鎮裡已變成一片修羅場。

  飛僵的嘶吼從四面八方湧來。

  周安在廢墟間拼了命的狂奔。

  他幹了一整天的活,搬磚運料,經絡早已疲憊不堪。

  周遠跑在他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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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一身法力更在周安上,經絡更是不疲。

  腳步輕捷,幾下便竄出了一截,將周安甩在了身後。

  周安在後面追著,喘息越來越重,越來越粗。

  「小遠!等等—等等爹!」

  可周遠並沒有回頭。

  身後的嘶吼聲越來越近,腥臭的腐氣已撲到了後頸。

  周安望向前方那個他攢了半輩子碎靈供著的、穿著新青衫的背影,不知為何心中怒火升騰,而這怒火也帶給了他力量。

  他猛的加速,靠近周遠,攥住周遠後腰的衣帶,借力一蹬,整個人從他身側躥了出去周遠被拽得往後一仰,腳下踉蹌了半步。

  就這半步。

  可後方的飛僵已然撲至,墨黑的指甲從周遠後背透胸而出。

  周遠止步,看了一眼已越過他朝前狂奔的周安,眼中滿是怨毒,身形一晃,便朝前撲倒。

  周安身子還沒站直,旁邊又撲出一隻飛僵。

  他方才那一拽用盡了全力,腳下尚未穩住,連閃避的餘地都沒有。

  墨黑的指甲從他頸側划過,他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帶得轉了半圈,側身倒了下去。

  脖頸上一道裂口豁然綻開,血湧出來,浸濕了齊園鎮的廢墟。

  兩人隔著數丈碎石地,臉朝著相對的方向。

  目光相碰。

  只有怨毒與怨毒。

  以及兩具正在變冷的身體。

  街邊樹下,楚千帆負手而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道:「昔有行商,挾重貨而度險隘。途遇暴雨,山石崩落,同行者足陷於泥淖,呼援甚急。商賈恐石至而俱沒,棄之不顧,逕自奔去。陷者怒,奮力一撲,抱商賈之脛,石雨驟落,二人並葬於崖下。後有樵者過其地,見二屍相纏,勘測地形,乃嘆曰:彼之陷也,非商賈陷之;商賈之不救,亦非陷者罪也。然陷者不怨石而怨商賈,商賈不懼石而懼陷者—是故患難之際,人相害甚於天相害也。「」

  玄清十歲道童的身影,顯於楚千帆的身側,道:「依你之言,大難臨頭,並無一處可稱安穩。跑得快的,被後面的拖下水,跑得慢的,被前面的踹下去。逃與不逃,終歸是一死。那這天地之間,便沒有真正的安全可言了?」


  楚千帆笑道:「何謂安全?非避於前,亦非遁於後,乃立於不敗之地也。譬若行商,遇風浪則先奪舟楫,遇盜賊則先據高壘。非風浪無害,非盜賊無凶,乃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

  話音方落,街邊斜對面一道黑影掠過。

  一個婦人跟跟蹌蹌的從巷口衝出來,披頭散髮,嘴裡反反覆覆的喊道:「因囡——因囡娘在這兒你在哪兒—

  」

  這婦人目光渙散,腳步虛浮,分明已半隻腳踏在幻覺里,全然看不見一旁落於他身後的飛僵。

  那飛僵一隻爪子掐住她的後頸,將她整個人提離地面。

  咔嚓!

  飛僵的爪子收緊,那婦人的頭垂了下來,便不再喊叫。

  楚千帆看那婦人,道:「故欲安者,莫若為加害之人。加害者,不受害也。拖人下水者,不被人拖也。貨殖如此,生死亦如此。」

  「義父。」

  楚千帆猛的轉過頭去。

  那婦人倒下的地方,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你為何殺我娘?」

  那是一個少女,紅衣如舊。

  她蹲在婦人身邊,伸出一隻手,輕輕合上了婦人那雙尚未閉上的眼睛。

  飛僵早已不知所蹤,唯獨腕上那條不值錢的琉璃手鍊,在上午的陽光中閃著刺眼的光0

  「義父,不,爹。」

  楚瑤站起來,道,「你還沒回答我,為何殺我娘?」

  「爹,當年你從大荒邊上撿到她的時候,她剛從秘境裡逃出來,修為跌落到鍊氣一層,神智已經不大清楚了。你給她一碗熱粥,一件乾淨衣裳,她便把你當成了好人。」

  「你沒有放她走,把她鎖在地窖里,才有了我。那時她已瘋,你才給了她個痛快。我知道,你是需要一個有靈根的天才,替你叩開羅浮山的山門。」

  「這我做到了,可我到現在仍想不明白—我明明已經交給你了《太上七情感應化生真水得道真解》,一個字都不曾藏私,你為何還要殺我?」

  「楚堯、楚洵、楚錚欠你,可我什麼都不欠你,難道為了築基,連我這個也未叛離的女兒,也要一併拿來填了爐鼎?」

  楚千帆看著她,忽的冷笑一聲。

  下一刻,他一步跨出,兩人之間數丈的距離驟然消失。

  他的手已穿過了楚瑤的胸口,五指從後背透出,指間攥著一顆尚在搏動的心臟。

  楚千帆道:「便是我親手養大的那個楚瑤站在這裡,我也不必同她解釋。更何況你這七情慾境裡一具照本宣科的傀儡。」


  他看著面前那張一模一樣、正在潰散的臉,又嘆了口氣,道:「危舟將覆,先者奪槳,後者攀舷。奪槳者生,攀舷者溺。非奪槳者勇而攀舷者怯也,先後之勢異也。非是我無情是忘情水君在前,不先一步,便會被她所噬。我不殺你,她便能殺我。」

  玄清低下頭。

  一隻手當胸貫入,五指自他胸口拔出,正攥著一顆尚在搏動的心臟。

  「五蘊散人————你在做什麼!」

  玄清抬頭時,楚千帆的身形一陣變化,取而代之的是一襲紅衣。

  楚瑤站在玄清身前,道:「危舟將覆,先者奪槳,後者攀舷。奪槳者生,攀舷者溺。

  非奪槳者勇而攀舷者怯也,先後之勢異也。這是我爹教我的道理。」

  她偏了偏頭,看向一旁空無一人的街角,笑了一下。

  「你說得對嗎,爹?」

  玄清看著她那副認真神情,忽的哈哈大笑起來,道:「我還指望那稻根原來你們一家人,都是瘋子!」

  笑聲未落,道童的身體便後倒去。

  血箭從斷裂的血管處激射而出,濺了楚瑤半邊臉頰。

  楚瑤低頭看了一眼掌中那顆停止搏動的心臟。

  黑霧從她掌心湧出,將心臟裹住,血肉在黑霧中消融,片刻便化為一縷黑煙,沒入她的指縫之間。

  黑霧又漫過她濺了血的半邊臉頰,將血漬一併吞盡,之後順著脖頸蔓延而下,將地上道童的屍體也裹了進去。

  不過片刻,地上只剩一道人形焦痕。

  她道:「先者為刀俎,後者為魚肉。然則刀俎與魚肉,豈有定乎?彼先則彼為刀俎,我為魚肉,我先則我為刀俎,彼為魚肉。是故先者可變為後,後者可變為先,相代相償,無有已時。」

  「既如此,何不令彼即我、我即彼?先者與後者同歸一身,則刀俎即魚肉,魚肉即刀俎。既無彼我之分,何來先後之別?無先無後,方可永立不敗。此非相食,乃合道也。」

  話罷,楚瑤又轉過頭去,看向一旁的街角。

  這一次,那個方向不再是空無一人。

  齊雪依不知何時站在那裡,淡青色的衫子在微風裡輕輕拂動。

  楚瑤道:「忘情水君,我說得有道理嗎?」

  齊雪依道:「你說得都對。可是,即便都對,你也贏不了我。」

  楚瑤笑道:「是啊,畢竟您是偉大的真君,一縷殘靈便能撐起整座七情慾境。而我呢?是一個將義父填了爐鼎的凡人,先者為刀俎,後者為魚肉一—在您面前,我永遠成不了那個先者,亦是當年那個敗者。」


  「不過,我查過關於您的事——您當年,就是這樣吞噬您妹妹的。也許,這就是修煉《五陰天魔感召密咒》的命」

  齊雪依喃喃道:「命嗎?那現在,你被我吞噬——也是命麼?」

  也就在這一瞬間。

  漫天黑霧從楚瑤身上炸開,鋪天蓋地,將整條街巷吞沒。

  廢墟、屍體、散修、飛僵一一吞沒。

  「先者為刀俎後者為魚肉—無先無後,方可永立不敗,方可打破宿命!」

  黑霧翻湧著朝齊雪依所在的位置合攏,層層疊疊,像一朵黑色的曼陀羅驟然綻放又驟然收攏。

  然後,霧就散了。

  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的散了。

  街巷依舊。

  廢墟、屍體、散修、飛僵一一顯現。

  但那中心,唯有齊雪依一人。

  青木靈台,峰巒獨秀,雲海翻湧,松濤如浪。

  山巔中央有一方青石棋盤,盤上黑白交錯,棋勢正酣。

  執黑者是個面容清瘦的年輕人,道:「玄珠師姐已入了五陰魔域,侄女定會安然無恙。你這做父親的,可否暫且把心放回肚子裡,把這盤棋下完?」

  執白者身形魁梧,面容剛毅,他拈著一枚白子懸在半空,遲遲未落,道:「若是小女有個三長兩短,玄木,我便拿你是問。」

  「不會,玄珠師姐有赤文令在身。此令以天地為盤、萬象為子,周天星宿、地脈靈潮、人心因果,無不可推演,」

  玄木將黑子往棋盤一角輕輕一扣,正欲繼續,笑容忽的凝在了臉上,霍然起身,道:「我的徒兒———」

  話未說完,他的臉色驟然大變。

  玄戈幾乎在同一瞬站了起來,兩人齊齊仰頭,目光穿透雲海,直抵天穹極深之處。

  ——

  一道極細的光隙,乍然撕開天幕,愈擴愈長,直至將整片天穹向兩邊劈裂。

  一柄貫穿天地的巨劍,自那裂口正中緩緩降臨。

  玄戈望著那道天裂,望著懸於其上的筆直的劍鋒,道:「守一劍。」

  齊雪依仰起頭。

  天穹之上,那道裂痕正對著她,巨劍的鋒刃在雲海間緩緩沉降,陰影先於劍身落了下來,將她整張臉籠在其中。

  一個聲音在她心底響了起來,道:「姐姐,你是天靈根,半年苦修都未入《天一感應化生真水真解》之門。我修魔道,不過數日便至鍊氣四層。什么正法,什麼苦修,都太慢了。這世間唯有學魔道吃人才能讓人快起來。所以你看,用《五陰天魔感召密咒》復活,才是正理。」


  齊雪依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劍鋒,道:「千載銜鋒,晝夜不歇。」

  那聲音雀躍道:「所以姐姐,我們又要死了嗎?」

  齊雪依沒有回答。

  ——

  那聲音又道:「那就一起去死吧。從前我們合二為一方才活下,如今再一起去死。」

  「往左!往左!」

  孫和嘶聲喊道,身子一拐,鑽進一條窄巷。

  趙虎跟著拐進去。

  巷子太窄,兩人並肩都擠不下,飛僵的爪子擦著趙虎的後背划過,撕下半幅衣襟。

  他往前一撲,整個人撞在孫和背上,兩人疊在一起滾出巷口,摔在街面上。

  街面上到處都是人。

  有往東跑的,有往西竄的,有趴在地上裝死的,有抱著斷了半截的手臂在血泊里打滾的。

  一個鍊氣二層的散修剛祭出一道火球,三隻飛僵已從側面撲至,將他整個人按倒在地。

  慘叫聲響了一下,便再無動靜。

  趙虎撐著地面爬起來,下意識地往乙字區方向看了一眼——

  那些飛僵還在往外涌,像被捅了巢的螞蟻,密密麻麻的不斷湧出。

  「跑啊!」

  孫和拽了他一把,避開追來的飛僵。

  趙虎剛邁出一步,頭頂的天忽然暗了。

  一道陰影從天穹壓下來,將整座齊園鎮連同周圍的山巒一併吞沒。

  但趙虎和孫和哪裡管什麼天變異象。

  別說是頭頂暗了,就算是天塌下來砸在頭上,也得先跑完腳下這幾步再說。

  可那飛僵終究還是上來了。

  孫和跑在他前頭,回頭的一瞬間,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趙虎——

  」

  一隻飛僵已至了趙虎背後,墨黑的爪子張開,對準了他的後心。

  然後,飛僵就停住了,墨黑的身軀開始破裂,像是被劍切割成四分五裂,化作無數的碎片和塵埃,隨風而上。

  「趙虎——

  「」

  「跑啊!」

  趙虎追上孫和,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道,「別以為你不跑我就不會嫉妒你方才跑在我前頭」

  話未說完。

  他見孫仍未跑,不由自主的轉過身。


  只見整條街面,所有的飛僵都在同一瞬間僵住了。

  無數漆黑的碎片從那些僵立的身軀上剝離開來,好似劍切割成碎片一樣。

  打著旋兒升上去,越升越高,越散越淡。

  像是一場從地面倒卷回天空的黑色大雪。

  「全————全沒了。」

  孫和開口道。

  趙虎沒有應他。

  他仰著頭,望著那柄正在沉降的巨劍。

  「那是————什麼?」

  「不知道,快跑吧。」

  「跑得掉嗎?」

  孫和不作應答。

  方誓趕到崖邊時,朝露正懸在半空。

  她的手腕被晚霞扣住,整個人吊在崖壁上,而晚霞正一點點的鬆開。

  方誓一把抓住朝露的手腕,將她從崖邊拽了上來,又轉過身,另一隻手將晚霞拽了起來,又扣住了晚霞的肩膀,將她牢牢按在原地。

  「晚霞,你在幹什麼!」

  他身上的衣襟還在往下滴血,那些被重壓碾裂的傷口尚未癒合,血珠子順著他的手腕淌到雪地上,一滴一滴,砸出一個個細小的紅點。

  晚霞被他按住肩膀,卻沒有掙扎。

  她安靜的望著已成血人的方誓,伸手想要撫摸他的臉,道:「哥哥,你受傷了,姐姐——

  會心疼的。」

  方誓看著她那平靜的眼睛,握住她伸過來的那隻手,道:「晚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朝露上崖後,一直哆嗦著,跌坐在雪地里,此時方才開口,道:「哥哥,就讓我來說吧。」

  「不用說了。」

  晚霞打斷了她,抬起頭,望向天穹高處。

  「看。」

  方誓轉過頭去。

  天正在裂開。

  一把巨劍從裂縫中沉降,先是鋒刃,再是劍身。

  可單單那面向他們的刃面陰影,便已將他們全部籠罩。

  剛追上來的玄珠臉色瞬間慘白,道:「守一劍!」

  她望著方誓,道:「全完了,全完了,都怪你個下修莫名其妙的拼命!」

  朝露卻沒有看那巨劍,她同樣望著方誓,道:「命也,數也,其如之何?修《五陰天魔感召密咒》者,皆不免於命乎?」

  晚霞偏過頭,望著朝露,道:「姐姐,沒錯,這就是命。」


  她亦是望著方誓,道:「是哥哥你,哪怕盡力掙扎,也改變不了這個命的。」

  方誓卻不管什麼命不命的。

  反正也不是他修煉什麼《五陰天魔感召密咒》。

  他直接左手攥緊朝露的手腕,右手扣住晚霞的肩膀,腳下法力一沉,正待掠出一哪知巨劍瞬間揮落而下。

  如一道劈開天地的白虹,貫過了崖上四人的身形。

  趙虎和孫和站在原地,仰著頭,目光追著那道劍光消失的方向,半晌沒動。

  那道劈開天地的巨劍落下後,來得無聲,去得也無蹤。

  天際的裂痕不知何時已然彌合,雲層重新聚攏,陽光從雲隙間漏下來,照在滿目瘡痍——

  的街面上。

  除了滿地殘血,和那些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屍首,齊園鎮還是那座有著廢墟的齊園鎮。

  孫和道:「沒了?」

  趙虎道:「飛僵————全沒了。」

  孫和道:「那劍呢?那一劍落下來,就劈了那些飛僵?」

  趙虎道:「劈了飛僵不好嗎?我看定是那三盤觀的高人出手了。」

  他話音剛落,街巷忽的爆出一聲嘶啞的嚎哭。

  「沒了!沒了!都沒了—

  」

  這一聲像是濺進油鍋里的水。

  整條街面一下子活了過來。

  有人從地上翻身坐起,摸著自己的胸口,一臉不可置信。

  有人拽著同伴的衣襟,一邊晃一邊喊著「還活著」。

  有人抱著地上的屍首嚎陶大哭。

  有人在碎石堆里刨著,刨出一隻沾血的手,又哭又笑地把人往外拽。

  「活下來了!」

  「飛僵沒了!」

  「是哪位前輩出的手?」

  「管他是誰!活著就行!」

  孫和道:「是啊,活著就行。」

  趙虎道:「孫和—

  「6

  孫和道:「你又怎麼了——

  」

  孫和順著趙虎的目光看去,只見右方一丈處的虛空忽的裂開一道黑色的裂隙,兩個人從中跌落。

  一個滿身是血的道袍少年,一個不過十三四歲的小女冠。

  趙虎仔細打量那少年,道:「方兄?」


  孫和道:「方道友?」

  方誓回過神,掃過趙虎和孫和,眼中閃過詫異,道:「趙兄,孫道友,現在是怎麼個」」

  他猛的心中一跳,轉過頭去。

  一旁的廢墟頂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瘦小,裹著一件毛皮大衣,雙手抄在袖中,像只蹲在枝頭的糊。

  可仔細一看,分明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粉雕玉徹,眉目精緻得像瓷人偶。

  一頭烏髮披散在毛皮領子上,微微歪著頭,一雙靈動的眼睛裡亮著兩點紫光。

  「方哥,三個月了呢,我好想你。」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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