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落幕
第106章 落幕
紀嶼沒有動，沒有抬手，沒有格擋，沒有用真氣把他震出去，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半點波瀾，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張楚嵐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
張楚嵐的腳步越來越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拖著整座山往前挪，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眼神也有些渙散，可腳步卻始終沒有停。
圓圈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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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
三分之二。
觀眾席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沒有人帶頭，也沒有人呼喊，就像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剛才還嘲笑他、罵他、恨不得衝下去揍他的那些年輕異人，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看著那個遍體鱗傷的傢伙，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擂台中央那個幾乎不可戰勝的人。
陸玲瓏捂住嘴，眼淚無聲往下掉，蕭炎雙拳攥得指節發白，嘴唇抿得死緊。
老一輩異人們也一個個神情肅穆，甚至有人輕輕嘆了口氣，低下了頭。
張楚嵐終於走到了紀嶼面前，他的身體晃得厲害，像是一根隨時會被風折斷的枯枝。
右手艱難抬起，五指張開，想去抓紀嶼的衣領，可那動作慢得不像攻擊。
可是紀嶼看著他，沒有躲。
那隻滿是血污的手，最後輕輕搭在了紀嶼的肩上，只是輕輕一搭，虛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滑下去。
張楚嵐嘴角一點點揚起，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紀哥————」
他的聲音輕得像風。
「我————夠到了————」
說完，他膝蓋一軟，整個人朝前倒去。
紀嶼伸手扶住了他。
全場死寂。
紀嶼低頭看著那張被血汗糊滿的臉，沉默許久，終於輕輕點了一下頭。
「張楚嵐，」紀嶼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全場，「你已經證明自己了。」
話音落下，他抬起腳，邁出了圓圈，他臉上沒有不甘，沒有沮喪，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可所有人都看懂了，這一步，不是被逼退，是他主動結束了這個比賽。
是認可。
強者對弱者拼盡一切後的認可。
張楚嵐抬頭看著紀嶼的背影，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紀嶼走了幾步，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道：「十二年空白期都能撐到今天，以後別丟人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下次見面，希望你能真正把我逼出那個圈。」
然後他又說了謝什麼，令張楚嵐滿臉震驚，就繼續離開了。
看著紀嶼離去的背影，全場靜了兩秒，然後，掌聲炸開，猶如山呼海嘯般的聲浪，有人瘋狂拍手，有人扯著嗓子大喊，有人把帽子扔上半空，還有人一邊罵張楚嵐「不要臉」，一邊眼眶發紅地給他鼓掌。
「張楚嵐！」
「劍仙！」
「張楚嵐！」
「劍仙！」
兩個名字交替響徹賽場，像兩股浪潮撞在一起，震得整座龍虎山都在發顫。
裁判喉結滾動了一下，看了看已經走出圓圈的紀嶼，又看了看癱坐在地上的張楚嵐，深吸一口氣，高高舉起右手。
「羅天大醮決賽，勝者張楚嵐！」
話音落下，張楚嵐愣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他跌坐在地上，雙腿岔開，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天上刺眼的太陽，嘴角的血還沒幹，順著下巴一點點往下淌，可他的笑聲卻越來越大，越來越啞，像破鑼一樣難聽，笑著笑著還咳出一口血沫子。
可沒人笑他。
「哈哈哈哈哈「6
張楚嵐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又笑了起來。
「媽的————」
「總算結束了————
，，這一刻，他只感覺眼前發黑，卻沒有恐懼，沒有勝利的喜悅，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像跋涉千里的旅人終於卸下行囊，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岸邊的礁石。
笑聲逐漸低了下去，變成陣陣沙啞的喘息，眼淚混著血從眼角滑下，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確認這一切不是夢。
觀眾席上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在注視著他，那個渾身是血、衣衫破爛、狼狽至極的年輕人。
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糊滿血與灰塵，右臂軟塌垂下，左膝褲管破了個大洞，露出青紫的肌膚，金光咒早已熄滅，掌心雷的電弧再不跳動，連站立的力氣都微弱。
但他在笑，笑得像傻子，像瘋子，像那個終於等到糖吃的孩子。
蕭炎握緊拳頭，眼眶泛紅，卻死撐不讓自己哭，有人輕推他：「你沒事吧？」
「沒事，」他聲音沙啞，「就是覺得————媽的，值了。」
陸玲瓏趴在欄杆上哭得稀里嘩啦，枳瑾花遞紙巾的手抖得厲害，一張張紙巾濕透，陸瑾微微捋鬍鬚，點了點頭，眼底一絲罕見動容。
老一輩異人鼓掌，有的嘆息，有的低頭沉思，風正豪雙手交叉抱胸，自光深遠。
老天師張之維端著茶杯，沒有鼓掌，只是靜靜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田晉中看得清楚，老人淚水模糊雙眼，嘴唇顫抖，聲音沙啞：「懷義————這孩子，像你————真的像你————」
擂台上，張楚嵐不再笑，四肢攤開，像一個大字躺在冰冷青石板上，陽光溫暖地照在臉上，他閉上眼睛。
耳邊是山呼海嘯般的掌聲與歡呼，鼻尖是血腥與土地的味道，他全身肌肉在抗議，但他不動，只是安靜地享受這一刻。
「贏了啊————」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
腳步聲響起，他睜開一隻眼，看到馮寶寶站在前方，歪著頭，手舉牌子，另一隻手伸過來。
他愣住，白淨纖細的手，骨節分明，可是這雙手，在最無助、最危險、最迷茫的時刻一直伴在他身邊。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馮寶寶用力一拉，將他從地上拽起，張楚嵐跟蹌幾步，差點摔倒，但馮寶寶的肩膀穩穩撐住他。
「寶兒姐，」他聲音發顫，「我們贏了。」
「嗯。」
只有一個字，卻是張楚嵐聽過最好聽的字。
觀眾席掌聲仍舊雷動：「張楚嵐！好樣的！」
「劍仙大氣！他才是真正的強者！」
「明年還辦嗎？我還來！」
「媽的，值回票價了！」
笑聲、掌聲、歡呼交織，久久迴蕩在龍虎山上空。
這一日，張楚嵐贏得冠軍，但全場明白，真正耀眼的，始終是那個站在圈中、最後主動走出的劍仙，贏得了所有人的心。
羅天大醮，落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