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鴉群與群鴉王子(二)
第79章 鴉群與群鴉王子(二)
阿爾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但他的一切感知都在看見那名銀髮紫眸的巨人時停擺了一瞬,儘管對方什麼都沒有做。他只是背著手,站在這偏遠貿易站的招待所內的一間普通房間的窗戶旁,窗外是昏暗無光的鋼鐵天穹和乏味的漆黑建築。
他只是站著,凝視,不微笑亦不歡迎,沒有敵意亦沒有考量。然而僅僅只是這樣就已足夠,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東西—不管它到底是什麼,是氣場或某種特別的光環——已經足夠讓第三連長瞠目結舌。
阿爾班用多年戰爭帶來的經驗將自己喚醒,但他仍然沒有開口講話。
他極其痛苦地意識到,凝視對方帶來的感觸與凝視羅伯特·基里曼有著極多共同點。
他的沉默愈演愈烈,於是那巨人輕聲開口,他的聲音聽來沉靜異常,高哥特語富有韻律,每個音節都高貴而典雅。
「為何沉默,渡鴉之子?」
「我..
」
「震驚?不敢相信?」巨人俊美卻嚴肅的臉上緩緩露出一抹轉瞬即逝的微笑。「我理解,當我初次得知自己的身份時,我的表現不比你好上多少,尤其是在我知道自己僅是一個克隆體以後。世事無常啊,連長,再沒有比我的經歷更能詮釋這個詞語的事了。」
阿爾班僵硬地回答:「的確如此。」
他竭盡全力才沒讓自己如呼吸般順暢地跟上一句我的大人」
一他拒絕這麼做。
巨人探究地望向他,再次輕啟唇舌。
「我相信奧爾德已經向你完整地講述過我的來歷,和我們這些天來的經歷了?」
「是的。」
巨人點點頭:「很好,這會為我省去不少講述的時間.....再者,由他來說這些事,大概也比我來更有說服力。」
他做了個手勢,指向房間一角的兩把椅子,從其特別尺寸和光滑程度來看,它們應當是臨時製作的。
「請入座吧,渡鴉之子。如無意外發生,這場對話應該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阿爾班試圖拒絕,但失敗了,他抿著嘴走過去坐下,巨人隨後便至。
「我的兄弟近來如何?」
..他很期待能夠見到另一位原體。」
巨人笑了,那是種苦澀的、不該出現在他臉上的笑容。
「他期盼的是如他一樣的忠誠者,那些失蹤的、渺無音訊的人,比如伏爾甘或黎曼·魯斯。我想你們應該也是一樣吧,在見到我以前,你們大概也懷抱著能夠再次見到科爾烏斯·科拉克斯的希望......我很抱歉,渡鴉之子。啊,對了,可否得知你的姓名?」
「阿爾班。」
「阿爾班。」巨人重複一遍。「那麼,我是福格瑞姆。」
連長沉默地看著他。
他的記憶正在洶湧,帝皇之傲墮落主人的模樣一次又一次從那片已被毀滅的地獄般的戰場上沖至他的思緒之中,強迫他與眼前此人互作對比。他在好幾秒鐘後才意識到,自己正可恥地希望能夠在他們身上看見些許共同點,哪怕一個也夠,可結果卻是完全相反的。
他眼前的這人,與他曾親眼見過的那頭怪物,毫無相似之處,就連面容亦是如此。
眼前之人的臉年輕而無暇,縱使此刻正被愁思與哀切籠罩,也掩蓋不了那股強烈的朝氣:而那怪物卻滿臉墮落的醜態,原先所有美麗的部分都被過度強化了,帶來衝擊感官的強烈刺激...
凡人的心智會在頃刻間向它屈服,阿爾班卻不會。那時,在強烈的感觸過後,他只感到作嘔,以及因為高貴被褻瀆而升起的怒火。
他竟然真的是..
強硬地收起所有的思緒,渡鴉之子萬分痛恨自己、卻又如釋重負地深呼吸了一次。
「很榮幸見到你......」他沙啞地說。「大人。」
福格瑞姆因這個稱呼而驚訝了一瞬,他略有不安地笑了起來:「不,不,阿爾班連長。」
「大人。」阿爾班堅持道。「我相信您不是它。」
這次輪到福格瑞姆沉默了。
「我感謝你的信任。」他慢慢地說。「這對我意義重大。」
他那雙濕潤的薰衣草色的雙眸讓阿爾班意識到他是認真的,而非只是在說什麼客套話。他自己似平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調整了一下坐姿,微笑著再次開口,這次的笑容與此前都不同,真摯得驚人。
「請告訴我更多有關於我兄弟的事,好嗎?我相信他有極多問題要解決,我希望能為他分憂。」
「呃......」阿爾班窘迫地張開嘴。「請原諒,大人,但基里曼大人從未向我們透露過這些事,或許您去詢問一名極限戰士會得到更好的結果,雖然他們也時常在私下抱怨自己無法為原體分憂。」
福格瑞姆狡黠地看著他。
「但我現在只有你了,阿爾班。」他口吻柔和地說。「所以,站在你的角度上,為我推測一二,如何?」
渡鴉之子抬手扶住額頭,在長達數十秒的沉默過後方才緩緩開口。
「......我盡力而為,大人。」
一陣重量壓上他覆甲的手臂,他低頭看去,看見一雙修長的手。
「多謝你,阿爾班。」福格瑞姆真誠地說。
阿爾班從那雙紫眸中看見了自己此刻的倒影。
拯救星啊......他恍惚地想。為何與他相處起來如此令人暈眩?與基里曼見面就不這樣,難道是我的意志太軟弱了?
有生以來第一次,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適合當連長。
第一次觀察,無果。
第二次,無果。
第三次,同上。
第四次—
「沒完沒了了是嗎,小子?」亞戈·賽維塔里昂面色不善地問。
艾森·沙恩緩緩收回視線,把頭扭到一邊,他不屑於和一個叛徒交談。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那叛徒竟然還不依不饒了起來。
「噢,現在倒是知道表現出一點你欠缺的禮貌了?」
「住嘴,叛徒!」一旁的史瑞克低吼道。
叛徒轉向他,那慘白的臉上緩緩咧出一個令人不快的、充滿不祥的微笑。
「你暴躁得就像是個戰爭獵犬,你知道嗎?哦,對了,戰爭獵犬後來被稱為吞世者,你們應該知道吞世者吧?嗯?年輕人們?」
沙恩立即抬手拉住他的兄弟,同時不停地勸說自己不要拔槍..
他費了很大力氣才讓自己冷靜了下來,史瑞克亦是如此,他的眼神里儘是怒火被勉強熄滅後遺留下來的餘燼。
他鬆開手,史瑞克則鬆開戰鬥刀。
叛徒令人惱怒地低笑起來。
他的笑聲聽來近乎竊笑與耳語之間,本來就已足夠惱人,其中無處不在的嘲笑更是為其添磚加瓦......好在這條已經被淨空的走廊上此刻並不只有他們三人,正低頭翻閱著一本書籍的斬龍者也在場。
他適時地開口,聲音平靜:「就一個軍團時期的老兵而言,你的心胸真的並不如何寬廣,亞戈·賽維塔里昂。」
叛徒誇張地鞠了一躬:「第八軍團向來有仇必報......這是我們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
「你們只是一群毫無廉恥、道德和榮譽的叛徒。」史瑞克冷冷地說。
叛徒再次轉向他。
「是嗎?」這次他笑得更愉快了。「你知道,我可以把你的這段形容一字不改地放在一名暗鴉守衛身上,他的名字是阿拉斯托爾·羅夏,他加入了我們,和我們並肩而戰,我們管他叫烏鴉。」
「滿口謊言。」沙恩接上他兄弟的話。「你繼續污衊吧,忠誠與背叛之間的界線涇渭分明。」
「遺憾的是我並未說謊。」賽維塔笑容不減。「他直接受我指揮,在我摩下戰鬥,他甚至主動擊碎了盔甲上你們軍團時期的紋章以示決心......他可是戰功赫赫,科爾烏斯·科拉克斯之子們。」
沙恩深吸一口氣,和史瑞克彼此對視了一眼,兩人隨後默契地看向在場的第四人。
「斬龍者。」沙恩說。「假如我們不使用武器,你允許嗎?」
奧爾德表情奇異地從書本中抬起頭,語氣緩慢地開口。
...為何要從我這裡得到許可?不過,假如你們只是想進行一些徒手格鬥技巧交流的話,我想這應當沒什麼問題。」
下一秒,艾森·沙恩與凱萬·史瑞克不約而同地握緊手甲,朝著賽維塔撲了過去。
他們的移動迅猛而幾乎毫無徵兆,雖然詢問了問題,但在真的動手以前,他們的身體沒有露出半點即將發起攻擊的跡象。
然而,儘管如此,兩人的攻擊卻都落了空一沙恩驚愕地發現那叛徒的速度竟然比穿著動力甲的他們還要快...
不,不是快,而是他提前預判到了。
緊接著,他消失在原地,沙恩本能地看向自己的視野盲區,史瑞克則比他更先一步做到了這件事。第三連的士官怒吼一聲,張開雙手,如從樹木頂端俯衝而下的猛禽一般沖向了那個已經移動到他們側後方的叛徒,且成功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沙恩緊隨其後,右拳毫不猶豫地揮向了叛徒的臉。
可是,在那以前,賽維塔便笑容可掬地猛地揮肘,從下至上,狠狠地擊打了史瑞克的右側太陽穴。這沉重而狠辣的一擊直接將著甲的士官打了個趔趄,可這還沒完,他回肘又
是一下,精準地砸向了史瑞克因力量而歪斜的側臉.
沙恩的右拳在此刻終於趕到,他知道自己打中了對方,可那叛徒只是滿不在平地吐出一口血,噴了史瑞克滿臉,隨後故技重施地消失在原地。按照經驗,沙恩看向自己此刻的視野盲區,試圖找尋他的蹤跡,卻一無所獲,直到一陣惡風從他頭頂襲來。
他仰頭看去,發現那叛徒正從天而降,眼中甚至亮著代表靈能的藍光。
他大笑著將沙恩壓倒在地。
第一拳砸向眼眶,第二拳擊中下巴,第三拳是太陽穴,第四拳是脖頸側面......在密不透風的打擊引起的疼痛中,血流不止的沙恩咬著牙伸出雙手,死死地抱住了叛徒的上半身,隨後以吼叫般的音量呼喚。
「史瑞克!」
他的兄弟用一聲憤怒至極,卻含混不清的咆哮作答。
「我要挖了你的眼睛。」叛徒在這一刻輕聲說道。「就像我們拔掉羅夏的舌頭一樣。」
下一秒,沙恩聽見了一身沉悶的撞擊,叛徒的重量忽然從他身上消失,靈能帶來的寒意亦是如此。他一個翻身從地上站起,發現史瑞克正和那無甲的叛徒進行地面纏鬥,後者的力量與速度皆不是一名未著甲的阿斯塔特所能擁有的,他快得驚人,且下手毫無顧忌。
只是這麼一會功夫,他便在史瑞克的臉上留下了幾道傷痕,且仍在無聲地狂笑。
沙恩朝他們衝去。
走廊盡頭傳來推門聲。
「神皇在上!」暴怒的連長吼道。「這是怎麼回事!沙恩!史瑞克!」
「以死去的午夜幽魂之名......」另一個聲音柔聲細語。「我要把你吊到甲板上去,賽維塔。」
三人不約而同地停止了動作,從血泊中站起。兩名渡鴉一聲不吭,低垂著頭,面容青腫,多有傷痕,而賽維塔看似沒有問題,卻站得並不筆直。顯然,史瑞克的那次撞擊讓他斷了幾根骨頭......只是,他仍然微笑著,且趾高氣昂。
阿爾班走到他的士官們面前。
「你們在搞什麼?」他質問道。「這違反了任何一條紀律!」
「我相信這並不是他們的問題......」那個柔聲細語的聲音說。「一定是賽維塔先挑的事。」
聽聞此言,沙恩忍不住抬頭看了眼那人,而對方雖然滿面平靜地壓抑著怒火,看起來也超凡脫俗。
似是注意到了年輕士官的視線,他轉過頭來,對著沙恩與史瑞克點了點頭,面上湧起真切的歉意。
「我代他向你們道歉。」他嚴肅地說。
兩人還來不及思考,便聽見連長的回覆,以及他深深低下去的頭。
「大人.
「不必多說什麼了。」那人嘆了口氣。「去向我的兄弟回報吧,事後我會帶著這個蠢貨來致歉的。」
「明白,大人。」阿爾班低聲說道,隨後便怒視著兩名年輕的士官,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跟他走。
他們腳步急促地離去。
而在此刻,福格瑞姆口中的蠢貨卻露齒一笑,唇齒間儘是血腥。
「我贏了。」
鳳凰面無表情地看向他。
「怎麼,你還指望我為此誇獎你嗎?」
「是他們先動的手。」
「但一定是你先動的嘴,你這牙尖嘴利的混蛋。」鳳凰諷刺道,又轉頭看向奧爾
德。「你怎麼不阻止他們?」
「我試過了。」不知何時已收起書籍的奧爾德答道。
「是的。」賽維塔愉快地聳聳肩。「他試過了,但沒什麼效果。」
夜之長子哈哈大笑起來。
福格瑞姆煩悶地搖了搖頭。
「天吶。」他低語。「你真是個麻煩精。」
「現在把我踢出你的隊伍還來得及,大人。」賽維塔如是回應。
福格瑞姆低下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緊接著伸出手去,抹去他面上血跡。
「一個老兵,打兩個年輕人竟然還被打成這樣......」他輕聲說道。「你簡直是讓第八軍團蒙羞。」
賽維塔面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不見。
「我沒著甲。」他冷聲強調。
「他們還沒有靈能呢!」鳳凰沒好氣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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