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間幕:基里曼正在趕來的路上
第77章 間幕:基里曼正在趕來的路上
羅伯特·基里曼緩慢地放下筆。
現在是幾點鐘?這個思緒划過他近日被諸多事物填滿到已無暇他顧的腦海,最終帶動脖頸,讓他那顆珍貴的腦袋精準地轉動了八十五度,將一座擺放在辦公室內的大鐘囊括進視線。
十二點二十七分。
得到答案,他閉上雙眼,感到眼皮仿佛有千鈞之重。
他想休息一會,但更好的選擇其實是離開這把奇蹟般地使他渾身僵硬的椅子,去一張柔軟的床榻上躺個片刻。不需要太久,基因原體的身體構造以及他從年少時便鍛鍊出的本領能夠讓他只花上幾十分鐘便再次精力充沛,但他不敢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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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法確定自己會不會進入深度睡眠。
他感到無止境的睏倦、疲乏與厭煩,卻又被強烈的責任心牽引著而無法擺脫這些可憎的東西。
再一次,基里曼深深地意識到他的性格正在緩慢地為他的心靈乃至身體投送慢性毒藥,而他難以拒絕。
思索著,他決定把眼光暫時放長遠一些,放到他抵達泰拉後要做的那些事情上,著眼於未來能讓他暫時從眼前的工作中抽離一會,儘管未來也充斥著工作,且是更繁雜、更浩大也更重要的工作..
第一件事是面見帝皇。
是的,確鑿無疑,無論於公於私,他都必須第一時間這樣做。他不會如萬年前那般遭到阻撓,或許仍有來自禁軍們的冷眼,但此事必成。它將帶來難以估量的政治資源帝皇最後的忠嗣去面見了他的父親,並得到了啟示..
屆時,整個國教都將站在他身後,無論他們此前想或不想。
但他半點也不為這件事感到欣喜,相反,他感到蝕骨般的恨意。
他強行切斷思緒,阻止自己想起那個與宗教有著極深淵源的原體之名,隨後跳轉到了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著手進行制度改革。
要怎麼做?他有數十萬個預先準備方案和無數的靈感與能將其統統化為真實的行動力,但只有這些是不夠的,他必須足夠狠心。他的心要變得像是康拉德·科茲那樣狠毒,佩圖拉博那樣冷漠...
此事讓基里曼不可避免地感到了悲哀。
「從叛徒身上汲取惡的部分,加諸己身。」他低聲自語。「荷魯斯,你滿意了嗎?」
無人回答,辦公室內僅餘鍾內發條的咔噠聲與他的呼吸聲。
數分鐘後,羅伯特·基里曼站起身,離開了他的囚牢。
重新出現在走廊上的原體引起了他子嗣們的激動,一個又一個久經戰陣的士官向他投來視線,但沒有行禮一基里曼早在很多天前就強調過他不喜歡形式主義,只是眼下看來,這種對它的不喜,反倒也成為了它的一部分。
原體腳步平靜地走過馬庫拉格之耀驕傲的走廊,目光始終放在前方,左手微微舉起,用手勢示意那些擔任他護衛的子嗣不必跟來,隨後便孤身一人地踏上了離艦之路。
一段時間後,在極限戰士戰團長從艦橋上投來的目光中,他乘坐一輛穿梭機,去往了狼群的吉爾法海姆號。
一登上這艘芬里斯的戰艦,基里曼的肩膀便猛地垂落。
「洛根!」在登艦甲板上,他大聲呼喊。「取酒來!」
頭狼面帶笑意地走出黑暗,在獸骨、符文和正在撤離的戰團僕役們的注視下,他用一種像是基里曼的朋友的態度,將一隻大大的木桶投擲了過去。原體單手將其接過,甚至還自然而然地使其在他的手掌中旋轉了一圈,最後才放到地上。
他揮掌輕輕拍擊酒桶側面,聆聽其內特釀蜜酒的激盪之聲,不易被察覺地微笑了起來。
「你今日真是很有雅興啊,大人。」洛根·格里姆納用芬里斯人特有的那種語氣說道,愉快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刺。
「我大敗而歸。」基里曼用尤維克語說道。「事實證明,就算是我,也會在無止境的工作面前敗下陣來。」
頭狼聳聳肩,沒對這句話發表什麼評論,只是又扔了一隻杯子給原體,而後便來到那隻酒桶旁,單手掀開了它的頂部。刺鼻到凡人甚至不能聞上一下的氣味猛然竄出,基里曼卻深吸了一口,鼻腔內立刻傳來被麻痹的刺痛,且並未就此結束。
它攀附而上,抵達他的大腦,帶來一種近乎暈眩的衝擊感。
基里曼愉快地咳嗽了一聲。
「請吧,大人。」洛根做了個手勢,指向酒桶。「願你喝得愉快,畢竟這是最後一桶我帶來的精釀了。」
「什麼?」基里曼驚訝地看向他。「這就是最後一桶了?」
洛根促狹地笑了起來,並未回答。
基里曼惋惜地嘆了口氣,伸手將木杯浸入酒中,盛出了滿滿一杯,隨後仰頭痛飲。他喝得極快,就像是在喝水而非一種混合型劇毒。只數秒鐘後,這杯酒便盡數下肚,而他面上也湧起幾分不正常的赤紅。
「勁真大。」原體說,換回高哥特語。「而且,這桶酒的味道又和上一桶不一樣了。」
「這正是蜜酒的精髓所在,大人。」
基里曼長出一口氣,拎著杯子背起了手,開始在甲板內踱步。
此時此刻,他的神情更接近於一個凡人,而非教堂內的壁畫與雕像上的那般滿是神性,洛根能從其上看出極為明顯的焦躁與煩悶。
他很理解這種感覺—群狼因戰鬥而生,因此每當休憩太久,或是被一些瑣事牽絆住手腳時,他們的本能便會在身體中嘶聲咆哮,要求他們去撕碎獵物的喉嚨..
有經驗者會壓抑住這種由魯斯之血帶來的野性,最終在戰爭到來時將其釋放,但能做到這種事的人實在是寥寥無幾。很多時候,就算是灰獵與長牙,都會不定時地前往訓練場,和兄弟廝殺上一場,以緩解些許。
「我覺得你需要的東西其實不是蜜酒。」洛根忽然若有所思地說。
基里曼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問道:「此言何意?」
洛根沒有抬頭看他,仍保持著沉思,卻也給出了回答。
「你真正需要的是一場戰爭,對不對,大人?而且什麼樣的都行一殺上一打叛徒或貪官污吏,再不然就是在政治遊戲裡把那些拒不服從你的蠢貨踢下高位...
基里曼笑了,他眨了眨眼:「擅自揣摩上級的想法可是重罪。」
洛根滿不在乎地併攏雙手,向前遞出。
基里曼的雙眼再明顯不過地向上翻了一次,隨後回身進入自己的那架穿梭機。再走出來時,他手中已多出了一隻精緻卻堅實的鐵杯,藍金白三色在其上匯聚,線條簡約而有力。作為對頭狼拋杯的回敬,他也將這隻酒杯一把扔了出去。
洛根抬手將它穩穩地接住。
「哎呀。」芬里斯人語氣里毫無敬意卻滿是笑意地開口。「如此大禮,我該如何回報呢?」
基里曼伸出兩根手指。
洛根咂了咂舌。
他忽然深呼吸了幾次,表情立即變得嚴肅,幾乎是以一種視死如歸般的態度舀出了一杯酒,仰頭灌下,然後馬上又是一杯。這樣做的後果是顯而易見的—他面上血管就此根根暴起,形成了一張深灰色的蜘蛛網,切割了他僅剩的沒有被茂密的鬍鬚與白髮遮蔽的臉。
幾秒鐘後,頭狼聲音沙啞地說:「這種喝法應該配上大塊的烤肉。」
基里曼挑起眉,以探詢的目光看向他,給出一個提議:「那麼,去你們的長廳繼續?」
「不。」洛根毫不猶豫地說。「除非你想讓這桶酒被那群厚顏無恥的小崽子搶個精光,我再也不想看見血爪們因為喝精釀而躺滿我們的每一張醫療床了,狼牧師們會對我集
體咆哮的。大人啊,那可不是什麼好場面。」
再一次,基里曼笑了起來。
他喜歡這種氣氛,這種閒適的、能夠互開玩笑的舒適氛圍。但是在他心底某處,他也為此事感到悲哀—他甚至無法和他自己的子嗣們這樣做。在他們面前,他永遠是長輩、
上位者和突然復甦的神像。他已下定決心要扭轉此事,但這需要時間.
極其漫長的時間。
他沉默的時間不算長,而洛根似平也沒有察覺不對。他只是安靜地站著,不時舔舐嘴唇,抵禦著體內毒素帶來的灼燒感和強烈的暈眩感,目光放在虛無之處。基里曼則伸手再次舀起一杯,開始緩慢地喝,用他那堪稱分析儀器的味蕾品嘗這桶精釀的複雜滋味。
十來分鐘後,酒桶便見了底,而頭狼與原體已毫無形象地分別坐在了酒桶兩側。
一個新的話題由基里曼扔出。
「你們想念奧爾德嗎?」他問。
洛根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有他的事要做,他的命線錯綜複雜卻宏大無比,我毫不懷疑他將成就一番足以令你我都瞠目結舌的偉業......但是,是的,狼群的確想念他。」
「他是個很特別的人。」
基里曼說著,仰起頭,看向天花板。芬里斯人的戰艦古老得令人吃驚,但同時也繁複
而精美。線條、圖案、符文、故事種種這些共同形成了一幅長卷,鋪在掛滿獸骨的牆壁頂端。
這便是黎曼·魯斯為他的軍團所做的事:他將嚴重缺乏紀律性且極端瘋狂野蠻的第六軍團變成了一群有著極強榮譽感和充沛人性的戰士......且從不逃避。在過去的一萬年間,狼群回應了他們聽見的每一次召喚。
他們將毫無疑問地使魯斯感到驕傲。
你大概會在每場宴會上向我們大肆炫耀吧,你這混蛋。基里曼微笑著想。
「其實他和我們沒什麼不同。」洛根在此時開口糾正他,語氣很是認真。「他只是不怎麼表達他自己罷了,他的喜好和厭惡都很明顯,我覺得,如果毀滅不曾降臨到他的文明頭上,他會是個圖書館長或收藏家之類的人。」
「我倒覺得他更可能成為一名學者。」基里曼半開玩笑地接過話。「專門出版各類枯燥無味卻又非常專業的理論書籍的那種。」
洛根懷疑地挑起眉:「這我可不敢同意,大人。只要奧爾德想,他也能講出動人的故事。」
「但他不講。」
「一般不講。」洛根再次糾正,且突然換上了尤維克語。「總之,你得找個由頭讓這個半啞巴開口講話!」
基里曼差點為他所使用的那個生造詞而大笑起來。
他勉強忍住,答道:「這麼編排他也太過分了一點。」
洛根咧開嘴:「你說得對,大人,我知錯必改。」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低笑了起來,直到一陣突如其來的警報聲開始在甲板上方迴蕩。
「登艦訊號。」洛根咕噥起來。「大概是你的那位戰團長來找你了。」
基里曼皺起眉。
「我覺得不是。」他說。
只是不知為何,他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種強烈的、怪異的感覺。他說不清它到底代表著什麼,只能暫且將其視之為直覺的提醒,然後便扔到一邊。數分鐘後,在甲板內側,透過裝甲門的觀察窗,基里曼看見另一架帶著白疤徽記的穿梭機駛入了吉爾法海姆號之內。
一名風暴先知從中走出。
他的名字是薩加里*(1),他鬚髮皆白,看上去蒼老無比,目光卻仍然銳利。
他帶來了一個讓基里曼心臟幾乎停跳一拍的消息。
「按照您的意願,我帶來新的預言。我看見您的兄弟和戰士就在此地不遠處,被商
人、來往的艦船和各類貨物環繞。」風暴先知語氣緩慢地說,聽來近似一種宣告。「只是,我還看見了一抹陰鬱的藍色,混著揮之不去的血腥....
「這是什麼意思?」基里曼追問。
薩加里雙眉緊皺地搖了搖頭:「我亦不知,大人,只能推測,他們遇上了麻煩。」
不帶半點猶豫,基里曼低頭抓起他腰帶上的通訊器,以主帥的身份,開始對整支艦隊下令。
「全體分散,搜尋附近所有的貿易站、空間站和星港,找尋任何可能的叛徒與混沌蹤跡。任何人類之敵皆可就地格殺,我授權給予你們致命火力。同時務必留意任何有可能是狼群的斬龍者的人,他身邊還有一位暫時不知身份的基因原體。我重複,他與一名原體同行。」
他頓了頓,加以補充。
「他可能是失蹤原體中的任何一位。」
聯合艦隊的通訊頻道開始沸騰。
兩天以後,壓抑著某種情緒的暗鴉守衛們抵達了KI—82號貿易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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