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主人與客人(三)
第63章 主人與客人(三)
【過去】
林中的天色很暗淡,事物卻並沒有變得模糊,無論他看向何處,它們都清晰無比,而他看的越多,懂的也就越多一哪怕只是一株路邊的雜草,也能在他的腦海中激起片刻風暴,使他通曉那些與植物有關的學說。
起初,這種感覺毫無疑問地使人愉快,但很快就不再是了,他開始不可避免地感到恐懼,因為就算他閉上眼睛,試圖平復心神,更多的知識也會划過他心間。
他想平靜嗎?沒有問題,這裡有數百萬首讀來使人放鬆的詩;他想進行思考嗎?好的。在下一刻,他便知道了無數哲學家的名字。
他們耗費畢生心血所作的晦澀著作一個字緊接一個字地飄蕩而來......這麼多字,這麼多知識,本該給他造成一些麻煩,卻只像是幾顆落於海面的小石頭一般,悄無聲息地沉入深處,激起些許漣漪後再無聲息。
不知不覺間,他停了下來,沒有再往前走。
他恍惚地低下頭,看向眼前事物,過了好一會才驚覺那是條清澈的小溪,他能看見自己的臉。美或丑,這都無關緊要,他本想繼續往前走的,至少要跟上那個平靜的腳步,腳下卻像是生了根。
他無法自拔地凝視著水中倒影,與那俊美到足以與世間一切匹敵的完美之人對但是忽然有人喚他。
「埃奧蘭。」那人說。「你還好嗎?」
他抬起頭。
埃奧蘭一在帝國現有的任何一種語言中,它都難以得到一個確切、有其含義的解釋。這是罕見的,因為名字往往很重要,就拿約翰舉例。它源自希伯來語,含義為上帝之恩賜,而後又在多種古泰拉語言中衍生出無數變體...
人們喜歡隱喻,喜歡淺顯易懂的神秘學。最關鍵的一點在於,他們喜歡用一個能夠巧妙祝福孩子未來的詞語作為名字。
那麼,埃奧蘭是什麼意思呢?
在一種已經被忘卻不知多少年歲的語言中,它的原意為光之種,為他起這個名字的那人還特地講解了一番它的起源。
他說,這名字起源於一位受人尊敬的長者。此人一生都在研究如何造福民眾,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體來做實驗,只為了能夠得到一些疑難雜症的解決方法。在他死後,他的家人遵照他的遺願,在他口中放入了一顆由他自己創造的樹木種子。
在他下葬十天後,一顆樹苗破土而出,並在之後的數十年內長成了一株參天大樹。它通體純白,哪怕在正午時分也散發著不可被忽視的純淨光輝,任何病痛纏身的人都能在它的蔭涼之下得到慰藉,甚至得到治癒。
在這位長者遺留下來的手稿之中,他稱呼這唯一的一枚種子為埃奧蘭。
百年後,人們開始以它稱呼那些能夠帶來光明、希望與救贖的人或物。
埃奧蘭邁步向那人走去。
「我沒事。」他微笑。「我還有繼續長高嗎?」
那人仔細地看了他一會,隨後搖了搖頭,他似乎總是這樣認真,這樣平靜。
埃奧蘭終於感到些許平和與安定,就像已經死去,抵達來世。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生出此等怪異的感觸,他只覺得周遭忽然安靜了下來,他的頭腦也包括在內。他終於不再受那些紛亂的思緒困擾了,如有可能,他真想立即睡上一覺。
想必這會是一場無夢的安眠。
「我們繼續走吧。」他笑著對那人說。「我們不是要在天黑前趕到那座城市嗎?」
「不必急。」那人說,他赤金色的眼眸很是漂亮,像是翻滾的焰海。
【更久遠的過去】
他聽見有人在哭,隱隱約約的,從廢墟之下傳來。
他跑過去,用自己超凡的體魄輕而易舉地搬開了厚重的落石和那些大的可怕的採礦機械,一張算得上年幼的面容出現在他眼前。
那是個孩子,毫無疑問,眼角卻已生出了細細的皺紋。她很瘦,甚至可以稱之為瘦骨嶙峋,這代表她正受著營養不良的折磨。她的眼球很渾濁,而這必定是因為長久在黑暗中挖礦的緣故。
他伸手打開圍繞在孩子周邊的石頭,輕柔地將她抱了出來。她呆呆地看著他,一言不發,也不再哭了,乾枯的嘴唇和灰塵融為一體。
「你安全了。」他低聲說道。
孩子別過臉去,她在流淚,卻沒有哭聲。
他低頭看了眼那個小小的坑洞,在其下看見了另外兩具屍體。一男一女,就像他的養父母一樣。
科林與圖勒婭.....
他想像了一下他們也死去的未來,然後同時感到悲傷、憤怒與恐懼。可是,在他心底深處,他知道這是一定會發生的,因為徹莫斯對待它子民的方式尤為無情,這是個貧瘠的世界,到處都是工廠與礦洞,人們普遍早衰。
我不能讓他們死。他意識到。我要想辦法改變這一切。
他抱著孩子轉身離開,走向礦洞頂層。他穿著灰撲撲的工人作業服,銀白色的長髮束在腦後,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閃閃發亮,裡頭儘是珍貴而璀璨的光點,有勇氣,也有慈悲。
他沒有讓他們活下來,但他統一了徹莫斯,且再也沒讓任何人遭遇相同的不幸。
當一切落幕時,他自豪地對科林與圖勒婭的塑像舉起了手中金杯,淚流滿面。
他完成了演講。
或者不該如此稱呼他剛才的話,因為在他的認知中,演講必須要激勵人們,要以口才將尋常小事變作足以震撼人心的雷霆,可他剛才所做不過只是吐露胸中悲意。他甚至沒有安慰他們,因為這世界上從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他能做的不過只有銘記死者的姓名.
而那兩百人眼含熱淚地回望。
祂也在一旁。
祂—永恆的、至高無上的祂。
祂跨越星海前來尋他,然後教導他,使他明白一切,甚至無私地將自己的理想也一同.
分享。
我們要使人類重新站起。祂說。待我們完成功業,將不再有任何苦難降臨於你我同胞之身。
我將與您同在,我的劍亦然。那時,他在心底說道。
而祂緩緩開口。
「福格瑞姆,我的兒子。」祂悲傷卻又振奮地舉起右手。「從今往後,你的軍團將以帝皇之子之名行於世間。」
那時他是什麼感覺?喜悅?感動?幸福?還是皆而有之,百感交集?恐怕沒有一個詞能夠形容他那時的感覺,因為它是他此生僅有一次的珍貴體驗。在將來的無數個日夜中,他將無數次地回憶起這一點,並從中得到力量。
無論這力量是好是壞,是激勵,還是被扭曲的欲望與仇恨。
所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好問題,你想找到些許蛛絲馬跡,是嗎?你想知道究竟是什麼導致他墮落,你想抽絲剝繭,從那一個個所謂的巧合中找到幕後真兇,然後為他開脫,替他洗清罪名,最後告訴他,這一切並不都是你的錯。
但這是沒有用的。
他殺了費魯斯·馬努斯,他殺了自己的子嗣,派他們去送死,他把無數凡人送入血腥的實驗室和無情的熔爐,只為熔爛他們的骨血,得到更新奇、更美味的享受。他背棄了自己的誓言,扔下了自己昔日所珍視的一切,轉而在一物膝下婉轉承歡,浪蕩非凡。
他會在獨自一人時念起過去,並為之感到深深的痛苦,但那只是為了得到更多的歡愉。
他已無藥可救,他已抵達地獄的最深處。他有什麼資格被原諒?只憑他是基因原體嗎?只憑他是福格瑞姆嗎?
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
「那麼,你不也是嗎?」
埃奧蘭猛地睜開雙眼。
他面前擺著一具棺材,泛著鐵灰之色,周遭卻儘是黑暗。
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很冷,冷得牙齒打顫。他不得不抱緊自己,以體溫來抵禦這無處不在的寒意。恍惚中,那種好像已經抵達來世的怪異感又來了,只是這次不再使他感到安心,就像被無數死者包圍,他們心懷沸騰的憤怒與仇恨,且已等待非常之久。
在等我嗎?埃奧蘭心想。還是......他?
那個名字卡在他唇邊,久久未能說出口。他不自知地流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卻忽然聽見黑暗的遠端傳來了雷鳴之聲。它非常微弱,他必須全神貫注才能偶爾抓住一兩聲,但它一直在響,久久未停。
就像是......有人正在黑暗中戰鬥?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突然生出這樣一個天馬行空的想像。
他重整思緒,咬緊牙齒,看向那具鐵棺材。他並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甚至難以確定自己到底是誰一他究竟是那已死的孽物,還是一個才剛剛從營養罐中走出的孩子?他的名字是福格瑞姆,還是埃奧蘭?
或許這些都並不重要。
他伸出右手,搭上棺材,入手一片死寂的冰冷,但還在他的承受範圍之內。他又放下左手,小心地打開了棺蓋。在沉重的摩擦聲中,棺內死者就此現於他眼前。那是一具腐朽的白骨,早已與塵埃作伴,可他還是通過那雙銀色的手臂判斷出了此人的身份。
費魯斯·馬努斯。
回憶湧上心頭。
相識、相知,暢談未來與理想..
某場戰爭後,你們久別重逢。群星寂寥,你們以玩笑般的姿態趕走所有人,離開甲冑與武器,躺在草原上一同凝視天空。那時一切尚且美好,大遠征如火如荼,人們真摯而富有激情。軍團的戰艦在夜空中若隱若現,晚風從草原的盡頭吹拂而來,這個世界的民眾沒有受苦,他們今晚仍能在自己家中與家人相伴而眠。
你凝視摯友的銀色眼睛,它們像鏡子一樣反射出了你的臉。
「戰爭結束後,你想做些什麼?」摯友、兄弟、知己、同伴如是問道。
「我不知道,而且,難道你不覺得現在討論這個問題實在是有些太早了嗎?」
「我們很快就會做完所有事,福根。」有著銀色眼眸的人罕見地露出幾分笑意。「很快,銀河內就再也不會有欺壓人類的異形或奴隸主存在,一個嶄新的帝國將從這所有的苦難中緩緩站起,托舉它的子民步入光明之中。」
「真是一段富有詩意的描述。」你也笑了。「我上次讓你在宴會上致辭時,你怎麼不這麼講?」
你的兄弟搖了搖頭:「那不是他們認識的費魯斯·馬努斯會表現出的模樣,也不是他們期盼的費魯斯·馬努斯應當有的模樣。」
你不滿地皺起眉:「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的兄弟放慢語速。「我暫時還沒想好戰爭結束後,我該做些什麼「」
你沉思了一會,隨後給出建議:「不如做老師吧?」
「我嗎?」
「你板著臉的模樣相當有威懾力,我認為孩子們應當有一個畏懼的對象,這樣他們就能乖乖聽話了。」
兄弟冷哼了一聲:「然後方便你在一旁當好人嗎?用笑容收買他們全部?」
「我可從沒這樣說過。」
「喔。」兄弟語氣生硬地回答。「意思是,你並不打算做老師?」
「我當老師會讓你失業的。」
「你充其量只能教教藝術。」兄弟故意不屑地一笑。「我卻能教導他們如何鍛造武器。」
「那時候誰還需要武器?」你反唇相譏。「而且,你這話的意思是,你覺得我的破爐者不如你的火焰之劍咯?」
「我沒有這樣說過。」兄弟答道。「不過,未來倒是可以試一試。」
「我會贏的。」你頗為驕傲地宣告。
你沒有贏。
你殺了他。
顫抖著,埃奧蘭從回憶中清醒。他抬手摸了摸臉,感到一片濕潤。
他低頭看向棺中死者。
它不會講話,當然了,它已經死了但他卻覺得,它有話想對他講。
埃奧蘭緩緩閉上雙眼,用手捧起了那飽受磨難的顱骨。他用手指丈量它的形狀,體會它在死後受到的折磨,不知不覺間,已是再次淚流滿面。來自另一人的記憶在他心底真切地迴蕩著,引起無盡的悔意與悲戚...
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正在分裂,就像正有兩個靈魂從他體內誕生。
我是誰?我到底是誰?他萬分痛苦地想。
遠處雷鳴依舊,卻有一個輕柔婉轉的聲音悄然而來,在黑暗中響徹。
「假如真相讓你痛苦的話,就不要接受它。」聲音說。「你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從中得到些什麼...
」
他睜開眼,迷茫地看去,發現不遠處不知為何多了一扇門扉。
它沒有關緊,是開的,內里泄露出無盡的光輝。它們蜂擁而至,爭先恐後地向他展示那些榮光一在門後的世界中,他從沒有犯下任何罪孽。他不曾殺死兄弟,不曾謀害子嗣,不曾染黑自己的羽翼或背叛任何人。他是帝國的光之鷹,他完成了父親的理想,在兄弟們的簇擁下坐上了王座,父親欣慰不已,他的摯友將親自打造的王冠遞給了他。
「福格瑞姆!福格瑞姆!」
萬眾歡呼。
「推開門,就再無痛苦。」那聲音簡單而明了地告訴他。「推開門,你就再也不用忍受這不該由你承擔的一切。」
不該由我承擔嗎?
自誕生以來,他便一直在忍受的陰霾在瞬間被點燃了,進而變成怒火一是啊,憑什麼呢?我又做了什麼,要背負他所做的一切?我不曾背叛,我的手與劍都未有染血,我為什麼要.....
滾燙的溫度從他手中的顱骨深處傳來。
埃奧蘭猛然驚醒。
他低頭看向那顱骨,手中卻再未感受到半點熾熱,就像那只是他的錯覺。但不遠處的那扇門扉卻依然存在,就算他強迫自己不去看,從其內傳出的歡呼聲也仍在他耳邊響徹。
「你要拒絕嗎?」聲音問。「你可要想好了,關上門,你就再也不會有機會得到這些。你將接下他的罪孽,受人唾棄與辱罵,你會被釘在恥辱柱上供人詛咒。沒有人會愛你,沒有人會敬仰你,沒有人會「7
「——閉嘴!」埃奧蘭怒吼道。「我本來就沒有這些!本來就沒有人愛我!」
他抓緊顱骨,把它抱在懷中,隨後拉開棺蓋,抬腿邁入其中,竟是動作迅疾地躺了下去。屍骨與灰燼的氣味縈繞在他鼻尖,他卻不管不顧,只是伸手將棺蓋合攏。剎那之間,一切都遠去了,不管是那喋喋不休的聲音還是遠處的雷鳴聲,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與心跳聲。
他慢慢地閉上雙眼。
「我不是他。」他低聲對懷中顱骨開口,下意識地蜷縮了起來。「但我不會逃避。」
「什麼?」那個此前只響起過一次的低沉聲音問道。
埃奧蘭試圖睜開雙眼,卻根本沒有力氣。這裡太安靜了,就像死亡的幽谷,而他尚且算得上稚嫩的精神已經疲憊至極,要如何抵擋這安詳的一切?但是,即便如此,他也還是將最後一句話呢喃而出。
「我會成為福格瑞姆。」他喃喃道,眼淚划過面頰,仍然蜷縮著。「或許我不是他,或許我只是一個次等品,但我會證明」」
他沒能說完,便已正式進入夢鄉。
片刻後,雷鳴漸歇,一雙銀臂從黑暗中伸來,摸了摸他的額頭。那雙手並不冰冷,雖懷滅世之力,此刻卻溫柔無比。
「6
一好。」費魯斯·馬努斯低聲說道。「我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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